“我所有的电影都在讲‘他者化’。”在果阿举行的第57届印度国际电影节(IFFI)大师班上,75岁的印度作者导演吉里什·卡萨拉瓦利(Girish Kasaravalli)这样概括自己五十年的创作。
这场大师班题为“平行电影的道德宇宙:吉里什·卡萨拉瓦利的50年”,由《Variety》亚洲编辑纳曼·拉马钱德兰主持。卡萨拉瓦利在现场谈的是社会的道德矛盾,以及电影形式与社会内容之间的关系。他还提出一个更尖锐的判断:即便是娱乐,也是一种政治行为。
从《Ghatashraddha》(1977)、《Tabarana Kathe》(1986)、《Thaayi Saheba》(1997)、《Dweepa》(2002)到《Gulabi Talkies》(2008),卡萨拉瓦利反复回到同一个问题:社会如何将个体与群体排除在外,而那些本身也是压迫结构受害者的人,又如何成为延续这种压迫的共谋。
被问及1977年的卡纳达语经典《Ghatashraddha》——一部审视宗教正统与社会排斥的作品——是否仍与当下的印度相关时,卡萨拉瓦利给出了那句总结性的回答。他说,自己始终在讲社会如何用另一副眼光看待某些人,并在这个过程中把他们变成“他者”。他将此称为“一个人或一群人对另一个人所能施加的最大残酷”。
被问是否认为自己是政治电影人,卡萨拉瓦利的回答没有留余地:“无论谁拍东西,拍主流电影还是艺术电影,他都在做一种政治表达,要么支持主导意识形态,要么反对主导意识形态。他无法回避。”他补充说,不存在所谓“只有娱乐”这回事,娱乐本身也是一种政治形式。
谈到自己的人物,他说:“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个人物变成某种意识形态的传声筒。”他借用让-吕克·戈达尔的比喻,把理解一个人物比作买房子:必须先从外面看,再从里面看,然后才能下判断。同样,电影人要先住进一个人物,再退出来评估它。在卡萨拉瓦利看来,人物过于复杂,电影人很难轻易站队。
关于电影语言的演变,卡萨拉瓦利把《Ghatashraddha》的视觉建构形容为“仪式性电影”。“风格不是强加给它的,它来自内容本身。”他说,既然《Ghatashraddha》讲的是仪式,电影形式就应当反映这种结构。
他提到,在图像清晰之前,自己写不出剧本。“对我来说,电影不只是发表声明,它是电影人传递一种体验的尝试。”他会给剧组写下细致到角色用哪只手举杯的指令,因为即便是这一点,也会改变一个镜头的构图。
这种对人物与环境关系的关注,塑造了《Gulabi Talkies》。卡萨拉瓦利告诉摄影师S. Ramachandra,海岸社区必须和主角一样重要。他希望画面像“实况记录”,而不是预先设计好的视觉建构。他拒绝海与岩石的常规风景镜头,对摄影师说:“电影不该有任何漂亮的画面。”他们选择了16毫米胶片,让颗粒感参与营造影片的纪实感。
视觉美学的讨论引出了古巴电影人胡利奥·加西亚·埃斯皮诺萨的“不完美电影”理念。对卡萨拉瓦利而言,这一理念挑战了西方美学应当定义电影完美度的预设。“我不想把你的美学感受当作我的美学感受。”他引用埃斯皮诺萨的话说。卡萨拉瓦利认为,每个国家、每个地区都有自己的美学关切。“我们应该根据那种条件拍电影;我们永远不该模仿西方。我为什么要完美?我应该忠于我自己的环境。”
被问及平行电影是否属于某个特定时期,卡萨拉瓦利不同意,并指出今天印度各地仍在产出值得注意的作品。他说,更大的问题在于如何触达观众。谈到流媒体平台,他表示:“我们都以为它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解决方案。但OTT正在做的,恰恰是主流发行网络早先做过的事。”
在观众问答环节,他谈到开放式结局,以及电影人是否应该给出答案。“一个说自己知道生活中所有问题答案的电影人,是在撒谎。”他说,“他也和你一样困惑。他只是抛出选项,让你开始思考。不存在所谓的闭合……生活永远是开放的。”
大师班结束时,IFFI电影节总监阿舒托什·戈瓦里克把卡萨拉瓦利的作品称为“教科书”,说自己开发新片时曾重看《Ghatashraddha》。他还特别提到这位导演的特写镜头。“你让演员就那样存在着。你让观众去思考、去预判角色正在经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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