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11月20日闭幕的《联合国气候变化框架公约》(以下简称《公约》)第三十一次缔约方大会(COP31),由于各方未能就部分核心议题达成一致,当晚进入加时阶段。世界气象组织在开幕当天通报,2026年将成为有记录以来最暖的四个年份之一。联合国环境规划署同月估算,到2035年,发展中国家每年需要约30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2.033万亿元)气候适应资金,2024年实际拿到的只有282亿—317亿美元。
今年,COP31主办方给出的关键词是“落实”,但大会进入第二周,落实还停在纸面。发达国家对“适应资金三倍增长”的目标并不积极,化石燃料退出时间表仍没有被纳入正式谈判议程。
“正视事实,遵循科学。”这是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近日在COP31发布会上的话。美国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大气科学教授唐纳德·伍布利斯参加过多届COP,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表示,科学家们想回答一个更朴素的问题:谈判桌上定下的目标,怎么变成防洪堤、预警系统和一座能撑到2100年的桥?
2024年10月初,受飓风影响,美国田纳西州一座桥梁毁损。本文图/视觉中国
减缓和适应
在近日举办的2026年气候变化与可持续发展工程国际会议上,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立大学海洋、地球与大气科学系教授肯尼斯·昆克尔讲了一段家乡往事。
两年前,飓风“海伦妮”袭击美国东南部,北卡罗来纳州西部损失600亿美元、上百人遇难。昆克尔住的小镇只有2500人,死亡15人,有7.4万套房屋受损,约2000处地点发生滑坡。他自己居住的房屋无损伤,但断电15天,安全饮用水断了近两个月。两年多过去,许多房子仍未修复。
在他家所在位置,Atlas 14给出了“百年一遇”的惊人数据。Atlas 14是美国国家海洋和大气管理局(NOAA)发布的一份降水频率图集,首批数据于2004年发布,长久以来是美国道路、桥梁、排水系统设计的依据。那一场雨,三天在昆克尔家下了400毫米,超过图集给出的任何一条预测曲线。
昆克尔不认为“百年一遇”真的发生了,而是这份图集过时了。Atlas 14假定气候是平稳的,想知道未来的极端降水,看过去观测就够了。但大气的持水能力每升温1℃约增加7%,也就是说,想要快速适应愈发剧烈的气候变化,需要新的观测和统计。
昆克尔与伍布利斯,以及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大气化学观测与模拟实验室荣休高级科学家萨沙·马德罗尼奇同时荣获2007年诺贝尔和平奖。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他们提到,彼时应对气候变化是一项和平策略,如今则更多是复杂的工程挑战。
气候变化的时间表已非常紧迫。目前,较工业革命前水平,全球平均气温已提升约1.4℃。在伍布利斯看来,《巴黎协定》设定的基准线,一两年内就会被越过,大约在21世纪40年代就会超过2℃。
中国科学院院士、第二次青藏高原综合科学考察研究队队长姚檀栋则更关注亚洲水塔。亚洲水塔指以青藏高原为核心、向亚洲多条大河供水的高海拔水源区,长江、黄河、恒河、印度河都发源于此。它有近11万条冰川,储水10万亿立方米,相当于黄河200年的径流量。过去50年,冰储量减少20%,面积减少18%。青藏高原平均升温速度是全球的两倍,海拔5000米以上可达三倍。
今年8月26日,尼泊尔境内海拔5200米处一条海洋性冰川崩裂。约7000立方米的冰体从5000多米海拔向下冲了20多公里,用时7分钟,接近时速200公里,最后撞上中尼边境的吉隆口岸。这是十年来该区域最严重的一次冰崩灾害。“目前人类知识还不足以预测哪条冰川哪天会崩。”姚檀栋说。
冰湖溃决,也就是冰川退缩后留下的冰湖短时间内向下游倾泻洪水的事件,近40年内频率和强度都在上升,未来风险可达现在的三倍以上。姚檀栋近年带头重修了亚洲水塔地区的冰川编目,把青藏高原划出三个最危险的地带:重大工程区、人口密集的边境城镇以及四个口岸,吉隆、樟木都在其中。然而,姚檀栋认为这还“远远不够”。
两件事隔着一个太平洋,内核却相似:不是水情变了这么简单,而是照着过去的水画出的图集,对不上现在的水。伍布利斯反问:如果没有图集,我们如何确信我们造的桥能够撑到2100年?他把应对气候变化的出路归为三条:减缓、适应与受苦。“但如果想少受点苦,就必须做更多减缓和适应。而没有工程落地,减缓和适应就是空谈。”
2月5日,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工作人员在瓦里关全球大气本底站检查观测设备。
“婴儿”与“老者”
飓风“海伦妮”之后,北卡罗来纳州政府进行了道路、桥梁的重建,并按未来更大的降雨重新设计。昆克尔参与了一部分设计,包括加固道路,加宽涵洞,让它们将来不被冲垮。“也许这些路当初就该建得更坚固一些。”
NOAA正在绘制Atlas 14的更新版,即Atlas 15,分历史卷与未来卷。昆克尔牵头的未来卷将囊括数百个气候模拟,算出调整因子,再加算到历史值上。图集要覆盖5分钟到60天的历时、从天气尺度到局地对流。“我们需要很高分辨率的模拟、逐小时的数据。”昆克尔告诉《中国新闻周刊》,Atlas 15问世后,工程师们将拥有一份可以参考的前瞻性图集。
国内则有更迅速的工程响应案例。姚檀栋指出,自2016年西藏阿汝冰崩造成重大生命财产损失以来,国内冰崩灾害进入常态化。2018年,第二次青藏科考队开始推进亚洲水塔地区冰崩灾害监测预警体系,目前已成功预警了七次。“就像地震一样,冰崩只要发生就有一个提前量,即使不能准确预测,也能给基层一定的反应时间。”
工程设施是评估与监测的关键。中国科学院院士、可持续发展大数据国际研究中心主任郭华东告诉《中国新闻周刊》,联合国2015—2030年的17个可持续发展目标能不能实现、实现到什么程度,需要覆盖全球的动态监测手段,比卫星更好的方法还不多。2021年,可持续发展科学卫星1号(SDGSAT-1)在太原发射,这是全球第一颗专门为可持续发展目标设计的卫星。五年过去,它把全球森林、野火、水污染、城市扩张等做成了数据产品,中国政府已向联合国赠送17套这样的产品。
在郭华东看来,卫星数据传到地面后,需要形成全球共用的大数据资源,就像发展大科学装置一样,形成星座、数据中心。这是工程落地的未来方向。
工程的堵点也很清晰。首先是成本。昆克尔指出,大家都想造“永不被冲垮的桥”,但成本负担不起。伍布利斯也指出,发达国家对气候资金的贡献还没有达到应有的水平。工程界需要一个平衡点。面对彼此不同的模型,人类能给出的最优处理方式是什么?马德罗尼奇提到,全球有36个气候模型,与实际观测比对后“真正好用”的有6—10个,但它们对气候的敏感度十分不同。
其次便是制度。姚檀栋说,吉隆灾害之后,自然资源部、应急管理部、西藏自治区、中国科学院都在行动,但仍存在协同上的壁垒和边界。在他看来,科学家能做的,是把结论交到该去的地方。科学问题要变成落地的工程,取决于社会需求,也取决于制度设计。
昆克尔说,自己从北卡罗来纳的大山里飞越半个地球,花二十分钟讲了一场洪水和一条被冲毁的路,是想在职业生涯的最后几年,看到自己研究了一辈子的科学更多地被整合进工程。只要地球存在,就有可持续发展问题。在郭华东看来,地球已46亿岁,人类到来之后把地球看作一个茕茕孑立、脾气暴躁的“老者”。但其实,这是因为人类这个“婴儿”还不够敬畏自然,还没学会如何和“老者”相处。
发于2026.11.23总第1261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气候谈判,等一个工程答案
记者:周游
(nolan.y.zhou@gmail.com)
编辑:杜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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