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广东报道

近日,海报新闻记者随“大河新生·网媒看中国”采访活动走访广东多地。采访期间,看得最多的是水,记得最深的却是人的账本:河边一间咖啡店的流水,一栋老酒店三天的营业额,一个渔民上楼后的社保,一位河长十年里走过的河岸。河湖长制全面推行十年,答案最终落在了这些具体的地方。

海珠区:治水变成“大家的事”

在广州市海珠区黄埔涌磨碟沙公园段,蓝天映着碧水,沿江步道上有跑步的市民经过,桥下的乒乓球桌附近传来阵阵欢呼声。广州市河涌监测中心规划部副部长、广州市河长办综合组组员李景波在接受记者采访时,没有先讲成绩,而是讲了他关于一条河的记忆。

“我是白云区人,家门口就是石井河。”他告诉记者,按老一辈传下来的习俗,每年端午前后,孩子们都要去河里洗“龙舟水”,洗去一年的病气,图个百病不侵。但从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沿岸工厂多了、经济发展快了,石井河的水质一年比一年差,孩子们就洗不了“龙舟水”了。“那时整条河都是黑的,人们走过桥时风一吹,臭味直冲上来,像化粪池被搅开,所有人都捂着鼻子快走。”

这也是广州很多河涌共同的经历。人口快速增长,工业快速扩张,管网却没跟上,生活污水、工业废水直排入河。河湖长制全面推行之后,治水从“水务一家的事”变成“多个部门一起的事”。

就比如海珠区,是广州中心城区水系最密集的区之一。区河长办的数据显示,全区河涌Ⅳ类及以上水质占比从2020年的79.7%提升至2025年的98.6%,2026年上半年达到100%。支撑这一变化的,是一套“河长领治、部门联治、公众共治”的机制:区、街、村居三级河长体系,100余名河湖长年均巡河1.2万次。

“以前巡河是河长自己找问题,河水又黑又臭。现在很多河长跟我说,巡河是一边看风景,一边把任务完成。”李景波说。

2020年底,广州还给全民治水立了一个品牌——“共筑清水梦”。品牌着力构建“云端+身边”的科普矩阵。依托“共筑清水梦”小程序与公众号、视频号联动,集成科普学习、巡河实践、趣味互动一站式服务;在全市建设“志愿治水驿站”,打造线下治水多功能阵地,联动民间河长、社会组织、学校企业开发研学课程,推动科普扎根社区。

目前全市活跃民间河长超万人,小程序使用量逾400万次,累计接收并解决市民投诉3万余宗,已建成13个志愿治水驿站,打造23条水科普研学路线,治水满意度从19%跃升至83%。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广州市全面推行河长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以李景波为原型,打造了“波波河长”的动漫形象。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广州市全面推行河长制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以李景波为原型,打造了“波波河长”的动漫形象,来推广河长制工作,宣传河长制。近几年,“波波河长”走进社区、校园宣传爱水护水,并带领志愿者巡河,逐渐成为广州治水宣传中辨识度较高的IP形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红棉老兵河长”张玉堂开着船巡河,看到水面的漂浮物、岸边的建筑垃圾,就顺手打捞。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从海珠区往南,番禺区市桥水道上,一条白色交通艇贴着岸慢慢走,张玉堂站在船头上正用长竿捞漂浮物。

张玉堂,1970年生,1990年入党,1992年从海军退役,如今是番禺区人大代表、红棉老兵巡河护河志愿服务队队长、广州市红棉老兵河长。他扎根珠江番禺段河湖管护近十年,自费数十万元购置水上交通艇及专业护河装备,累计带队巡河超万公里、投入超100万元。

张玉堂告诉记者,2016年,他买了条艇,“一开始就是玩,怀念部队的生活”。玩了一阵,他觉得可惜,“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拿来做点事”。

有了船,能去的地方就多了。他开着船巡河,看到水面的漂浮物、岸边的建筑垃圾,就顺手打捞。过年时市民放鞭炮,垃圾留在岸上,从初一到十六,几十个志愿者跟着他一天一天地捡。

张玉堂巡的不只是水面。水的颜色、气味、排口,一样样看。多年下来,他摸清了这段河的脾气:“以前这一带住户多,建筑垃圾、破盆破桶都往河边堆。现在这些垃圾都看不到了。”张玉堂说,沿岸住户的护水意识大大提升,乱扔的少了,“大家晓得这是自己家门口”。

“红棉”是广州的市花,也叫英雄花。广州与市退役军人事务局合作,为参与护河的退役军人设立“红棉老兵河长”认证,目前已有756名“红棉老兵河长”完成认证,认领281条河涌、巡河超1万公里。

中山:一句军令状,河涌重生

在中山南朗,沿着兰溪河上游院校段河畔的小道一路向下游走去,河水清浅,白沙滩缓坡入水,最深处约1.8米。兰溪河中游流经一个叫翠亨的小村,从孙中山故居门前经过。150多年前,一个少年曾在这条河里“泅水遨游”。

后来随着城市化进程加快,这条河一度沦为劣Ⅴ类黑臭水体,路人掩鼻绕行。尤其一到夏天,河水气味格外难闻,周边居民根本不敢开窗。

“五年前我们立下军令状,到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的时候,一定要让兰溪河重新可以游泳。”中山市政府副秘书长、市水务局局长黄宇健站在河边说:“今天我们做到了。”

中山把河湖长制作为治水兴水的主要抓手,对兰溪河做了一整套“手术”:雨污分流、径流补充、生态修复、河网拓宽,把被割断的水网重新连起来。2026年11月,在孙中山先生诞辰160周年之际,故居段水质重新稳定在Ⅱ类至Ⅲ类,达到了可以游泳的标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兰溪河上游院校段风景如画。海报新闻记者 田柳 摄

水好了,岸上的账才开始算。黄宇健介绍,兰溪河分三段:上游院校段以生态为主,中段故居段做文旅,下游接伶仃洋。下游的崖口村从未发展过工业,生态修复后“人气旺得超出预料”。

“一条河的水脉修好了,文脉也跟着回来。”黄宇健说。河边的中山纪念中学书声朗朗,不远处是画家村。治水治到最后,治的是人气。

在更远处的岐江河畔,另一场“回归”正在被中山人反复提起——富华酒店,这座1986年建成、1991年获“全国十佳饭店”的中山市老地标,在停业近十年后于今年10月16日重新试营业。

富华酒店的前身是华侨大厦,专门接待回乡探亲的港澳同胞和海外华侨,是侨胞返乡落脚的第一站。它见证了中山对外开放的岁月,也承载着几代人的情怀与回忆。2016年,酒店停业;2024年,改造启动;这次复业,总建筑面积约4.06万平方米,主楼完整保留,富华宫中餐楼按原样复建。开业3天,总营业额约330万元,平均每天110万元,有老华侨专程从国外回来“品这一口老味道”。

一栋楼的账本,翻开的其实是一条河的账。岐江河全长46公里,流经石岐、西区、南区、板芙等10多个镇街,中山的商业史有一半写在这条江两岸。2021年10月,第二轮中央生态环境保护督察把中山内河涌污染作为负面典型通报:全市306条严重黑臭水体,城市生活污水集中收集率只有45%,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只有25%。

四年攻坚,中山新建污水管网超过7000公里,新增污水处理能力104万吨/日,城市生活污水集中收集率提到85%,农村生活污水治理率提到100%;清淤超过1400万立方米,106条主干河涌全部消除劣Ⅴ类,城镇建成区基本消除黑臭河涌;全市水质指数较2021年改善超过55%。

江门:一百天攻坚,两百多户水上人家上楼

江门市江海区下沙公园,江门河从旁流过,亲水平台上有人散步、跳广场舞。但在数年前,这里是江门城区最大的棚户区,也是最大的水安全隐患点——疍家人沿河搭吊脚楼、建棚屋,河道堵点密布。

在江门水道边住了几十年的社区退休老干部徐桂莲回忆,当年台风暴雨一来,整个片区都能被淹,水最深的时候能淹没胸口。汽车根本进不来,居民出门一脚踩空就可能掉进坑里。

江海区把清拆作为岸线管控的第一仗,以“清四乱”专项行动为基础,对下沙片区实施整体搬迁改造。从2019年起,共投入6.2亿元对下沙片区重新规划、搬迁改造,累计清理行洪障碍物超1000立方米、违章建(构)筑物12万平方米,清理生猪14.7万头、猪场面积37万平方米,200多户水上人家从“水上”搬到了“楼上”。

在这个过程中,最难的是让人搬。仁美社区书记、主任赵焕媚记得,当时做的是“100天攻坚”:有的房主在外地,工作组一趟趟跑到外地去做工作;有的老人一辈子在船上,觉得“上岸就是没了活路”,社区反复上门做思想工作。

“他们最担心两件事:住哪里,靠什么吃饭。”赵焕媚说。江海区把安置房建在马路对面,就近安置,不打断他们原有的生活脉络;社保、医保也都能跟上;这里是国家级高新区,周边企业多,街道和社区帮着牵线推荐工作。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下沙公园从棚户区变身“滨水城市客厅”。广东省水利厅供图

岸线腾出来只是第一步。水利部门结合碧道建设,对礼乐河统一堤防除险加固,全线按50年一遇标准建成;城管、生态环境部门沿线下沉摸排污染源,城央绿廊沿线新建截污管网114公里;住建部门把慢行道、跑步道、骑行道、绿化道“四道贯通”,把下沙公园与油湾公园、釜山公园、船厂遗址公园等串珠成链,分级亲水平台、稻荫广场、咸水歌广场、观湖桥、儿童乐园等设施在统一的空间秩序中依次展开,如意桥跨江而立,成为串联两岸的视觉与通行节点,岸线从单个节点扩展为连续的滨水公共空间体系。

记者了解到,滨水空间建好后,持续探索“运营+管护”复合模式,从“财政包干”转向“专业运营+多元业态+物业化管护”。一方面,探索河湖物业化管理机制,依托环卫一体化平台,由第三方专业公司每天对全区河湖开展巡回保洁,及时发现和处理水面漂浮物和河岸垃圾。将下沙公园纳入国资公司统一管理项目,专业化管理园区绿化管养、保洁、治安秩序维护和设施维修等,岸线管护从“运动式整治”转为“日常化运维”。另一方面,明确下沙公园定位为“城市文旅会客厅”,依托如意桥、疍家文化展示馆、粤剧文化中心等资源,重点引入咖啡茶饮、轻餐甜品、文创零售、休闲体验等业态。如意桥桥上咖啡休闲区和桥下咖啡驿站已经落地,通过公开招租引入滨江大道网红咖啡品牌运营。

“以前周边居民没想过,家门口能看见水清,还能有这么好的公园。”赵焕媚说。现在,搬走的居民常回来,一位姓邓的老伯经常到疍家文化展示馆做义工,给年轻人讲这里的故事。

十年河湖长制,在广东的河道边留下的,不只是水质监测断面上的数字。它是石井河边一个重新被讲起的“龙舟水”记忆,是市桥水道上一条开了十年的老兵巡河船,是兰溪河畔一间重新亮灯的老牌酒店,是下沙公园里一位老伯给年轻人讲疍家故事的下午。河变了,靠河生活的人也在变,这种人与河之间关系的重建,或许比任何单项数据都更能说明这十年的分量。

责编:刘 旋

审签:李士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