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四十六岁,西安人,在公司干了十九年,技术组长。前几年离了婚,女儿跟着前妻。成都这边媒人给他介绍过好几个,他一个也没看上。去年他忽然动了念头,而且动得很偏:不想找成都的,想找个藏区的姑娘。

他托人在日喀则附近一个县里约了场相亲,让我陪他去。我说你让我陪你去相亲?他说你懂点事,又不爱说话,正好当个背景板。

我们坐飞机到拉萨,再坐车往西。过了曲水,山就变得不一样了,云压得低,江水是碧绿色的。到了县城,先见到介绍人扎西,是老宋工程队的老朋友。扎西说,女孩是他表妹家的,叫德吉央宗,二十六,在乡小学当老师,教语文和藏文,人实在,不娇气。

二十六岁,当老师,乡小学。我在心里替老宋算年龄差,直打鼓。

第二天上午,在县城一家小茶馆见了面。德吉央宗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袍,头发简单扎着,笑起来很干净。她比照片上看着瘦,手上有一层多年的冻疮印子,端茶杯的时候,手指关节粗。

两个人坐下,我本想当个安静的背景板,可这姑娘完全不按我脑子里那套相亲剧本来。

她先问老宋:“宋哥,你在藏区跑过几年工程?”老宋说八年。她说:“那你见过我们村的孩子没有?学校的窗户漏风,玻璃冬天结了冰溜子,孩子的手写字写不下去。”

老宋愣了一下,说见过。她又说:“扎西哥说你是工程师,能修房子,我信。我不需要有人给我盖房子,我自己有宿办房。但我希望我的学校能有个像样的暖房。”

我在旁边听得心里发直:这姑娘不像是在相亲,倒像是在现场办公。

茶馆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宋没生气,反倒笑了,抓抓后脑勺说:“德吉老师,我今天来,是来相亲的。房子,我修,可你得先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过。”

德吉央宗也笑了,说:“宋哥,我们藏族人说话直,我也直说。我不缺人娶,县里追我的也有,你年纪比我大二十岁,我们隔的还隔着民族,隔着语言,离我爸妈也近也远。这么些个难处,我一个也不藏着。你要真愿意来,你自己得下决心。我不是嫁人去成都,我是要留在乡里教书的。你要我放下这些孩子去成都,我做不到。”

老宋沉默了一阵。我看着他的侧脸,知道他在心里算这笔账:工作、房子、女儿、年纪。我有点担心,可老宋抬起头,说了一句话,让我这个中年男人差点失态。他说:“德吉老师,我这些年跑工地,盖的都是厂房,还没给一群孩子盖过暖房。你给我个机会,让我盖。”

从茶馆出来,扎西问怎么样。老宋没答,先问我:“老吕,你今天觉得,这姑娘怎么样?”

我说:“老宋,别的不讲,就她端热水杯的时候说学校窗户漏风,她眼睛是亮的。那不是装的。你要真能把日子过到西藏,你会过得不差。”

后来,老宋真就下决心了。今年春天,他办了内退,把成都的房子租出去,在县里的工程队挂了技术顾问,没走。学校那间暖房的事,他跑前跑后,图纸是他画的,材料是他从成都的朋友那儿张罗的,冬天之前,暖房起来了。落成那天,乡里来过感恩会,德吉央宗带着三十来个孩子唱了首歌,孩子们的脸红红的。老宋站在后头,我看见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今年七月,他们在乡里办的婚礼,我第一次吃了那种大锅的手抓羊肉和酥油茶。来的人有乡里的干部,有学校的老师,还有背着孩子走了两小时山路来的家长。老宋的女儿也从西安来了,小姑娘十二岁,起先有点局促,后来跟那些孩子玩到一起去了,回来跟我说:“吕叔叔,他们踢球,我追不上,他们让着我。”她笑了。

今年九月,我听说德吉央宗调到县里的中心校了,因为教学成绩好。老宋也跟着搬到了县城。

我回到成都,在办公室里,不知怎么,心里老想起那天在茶馆,她说的那句话:“这么些个难处,我一个也不藏着。”

我们这儿相亲,讲究先看条件看房子看工作,看完了,两个人聊得挺好,可其实心里各自在算账,把难处都藏着。她不一样,她还没答应,先把难处摆上来。摆完了大家还愿意往前走,那才是真愿意。

我回来以后,碰见一个老同学,家里在给女儿张罗相亲,条件一大堆,对方收入多少、有几套房、父母有没有退休金。我听了一耳朵,心里忽然想:这些条件,都抵不过一句“难处我先摊着”。

那天在拉萨机场,老宋跟我说:“老吕,你知道我为什么挑了她吗?”我说为什么。他说:“她从头到尾没问过我一个月挣多少钱。”

我笑了,我也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