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汉书》《史记》《资治通鉴》,南昌汉代海昏侯国遗址考古公开资料及相关百科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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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3月2日,北京首都博物馆,一场发布会让全国跑考古口的记者都挤到了现场。
台前摆着几样刚从南昌运来的东西:一枚刻着“刘贺”的玉印,几枚写着墨书的小金饼,还有一叠字迹发暗的木牍。
等到专家把结论念出来,快门声响成一片——南昌那座挖了五年的西汉大墓,主人定下来了,第一代海昏侯刘贺。
这座墓的家底有点吓人。
金器四百七十八件,合起来一百一十五公斤;五铢钱十吨出头,差不多两百万枚;竹简木牍五千二百多枚,里头能读到《论语》;编钟、琴瑟、雁鱼灯、真车真马,一样不缺。
有人拿它跟一个中等诸侯国一年的进项比过,结论是够吃喝好些年。
墓主这个人的履历,比陪葬品还离谱。
他当过诸侯王,当过皇帝,被赶下台后做了十几年没有名分的“故王”,末了又成了一方列侯。王、帝、民、侯,四种身份在一个人身上走了一圈,翻遍两汉的史书,只此一例。
皇帝那一栏,他只坐了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能干什么?一个县的户籍还没交接完,一支朝请的队伍还没走到长安。
他从那个位子上下来的时候,连高祖庙都没进去过一趟。
《汉书》里替他记着这么一笔:从接受玉玺那天起,他派使者拿着符节到各官署征调东西,二十七天里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起。
摊到每天,四十多起。
这个数字连北宋的司马光都不认,在《资治通鉴》里直说,刘贺再不靠谱,也不可能二十七天干出一千多件荒唐事。
数字的真假可以先放一放。
真正让人挠头的,是他下台之后的待遇。
历朝历代的废帝,能留条命的都不多。
刘贺倒好,被废之后不但没挨刀,还拿到二千户汤沐邑,连昌邑王府原来的金银财物都原样发还;在山阳郡的老宅里居住数年,汉宣帝又下诏封他做海昏侯,食邑四千户;再往后,多年之后,海昏侯这一爵位,又重新出现在记载之中。
他为什么没被杀?
一个丢了皇位的人,凭什么还能拿食邑、还能封侯?
那顶侯爵的帽子,为什么能一代代传下去?
这三件事串起来,正好是刘贺的后半生。
把年份排开更清楚:公元前92年出生,公元前86年嗣位昌邑王,公元前74年七月十八日即位,八月十四日被废,公元前63年封海昏侯,公元前59年去世。三十三年,四个身份。
要看懂这后半生,得把时间往回拨,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说起。
【一】昌邑王府里的少年
刘贺生于公元前92年,爷爷是汉武帝,父亲是武帝的第五个儿子、昌邑哀王刘髆。
刘髆的母亲,是那位“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的李夫人。
唱这歌的是她哥哥李延年,汉武帝听完这歌,真就把人接进了宫。
李夫人还有个哥哥叫李广利,后来做了贰师将军,两次西征大宛,牵回来的汗血马让长安城开了眼。
天汉四年,公元前97年,刘髆被封为昌邑王,国都在昌邑,治所在今天山东巨野一带。
那地方在西汉算富庶,盐铁、纺织、漆器都拿得出手,王府里的器物做得讲究,后来墓里那些刻着“昌邑九年造”“昌邑十一年造”的漆器,就是这段日子的遗物。
刘髆这一支的运气不算好。
李夫人早逝,李延年、李季后来因罪被诛,李广利投降匈奴,宗族被灭。
母族这根线断得干干净净,昌邑王府里只剩下一个年幼的王爷和一群属官。
后元元年,公元前88年,刘髆去世,谥号哀。始元元年,公元前86年,刘贺正式嗣位,成了西汉第二位昌邑王。
那时候他年纪尚幼。
孩子当王爷,身边围着的全是顺着他说的人。
他很快养成一个爱好:跟驾车养马的、掌勺做饭的混在一处,吃在一起,玩在一起,赏赐给得没个数。
王府里有个郎中令叫龚遂,通晓经学,脾气硬,为人忠厚又有大节。
这人看不下去,进宫劝谏,一路跪着往里挪,眼泪掉个不停,左右伺候的人也跟着掉眼泪。
刘贺问他哭什么,龚遂说,我哭的是国家危险。
接着把胶西王的故事摆出来:胶西王干的那些事跟夏桀、商纣差不多,身边有个叫侯得的马屁精,硬说他比尧舜还强,胶西王爱听,天天跟他同吃同住,闹到身死国亡。
龚遂说,如今大王身边这批人,正在把您往那条路上带。
昌邑王府的排场,从后来墓里的器物能反推出来。
漆耳杯、漆盘、豆形铜灯,器底刻着“昌邑”字样,做工规整;一套编钟、一套编磬,说明府里养着乐人;车马器错金错银,说明出门的仪仗不寒酸。
一个诸侯王的日子,就这么过。
刘贺听完点头,让龚遂挑了十个通经术、有操行的郎官陪着自己读书习礼。
那十个人进了王府,没过几天,全被晾在一边。
中尉王吉也劝过他,话说得比龚遂还绕,大意是让大王收收心,把日子过在经术和礼法上。
劝了几回,王府里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宫里还接连出过几桩怪事:一条三尺长、没有脑袋的白狗,脖子以下像人,头上戴着方山冠;一头熊跑进宫里,左右都没看见,就他看见了;一群大鸟落在宫中;一摊血污了坐席。
刘贺心里发毛,一件件拿去问龚遂。
龚遂借题发挥,说白狗无头是“在侧者尽冠狗”,熊入宫室是“宫室将空”的兆头,血是阴忧之象,末了撂下一句:大王身为诸侯王,行事却比平民还不如,这么下去,想活难,想亡容易。
刘贺仰头叹气,说了一句,不祥怎么来得这么勤。
汉代人常把鸮类视作不祥之禽,贾谊《鵩鸟赋》,便是因鵩鸟飞入居所而作,这类异象,在当时的认知里,都被视作需要留意的征兆。
这段日子放在昌邑王府的账本上,无非是一个被惯坏的少年和一群哭劝的老臣。
放到公元前74年的长安去看,就不一样了:那年四月,二十一岁的汉昭帝刘弗陵突然驾崩,没留下儿子。
【二】一纸玺书送到昌邑
昭帝驾崩的消息传到昌邑,是元平元年四月。
宫里没有继承人,辅政的大将军霍光得挑一个。
霍光受武帝遗诏辅政,从后元二年起,朝政“一决于光”,到这一年已经十三年。
挑谁当皇帝,绕不开他。
能挑的人不多。
广陵王刘胥是昭帝的哥哥,辈分上是长辈,按“为人后者为之子”的礼法不合,年纪又大;再往下数,就是昌邑王刘贺。
十九岁,辈分是昭帝的侄子,封国也不算强势。
使者就这么出发了。
少府史乐成、宗正刘德、光禄大夫丙吉、中郎将利汉,四个人拿着玺书,乘七辆传车,连夜赶到昌邑。
《汉书》把那一夜写得很细。
半夜里点着火烛,把玺书当着刘贺的面拆开。
天亮前后收拾行装,中午人就出发了。
一路快马加鞭,太阳偏西的时候到了定陶,半天跑出一百三十五里,随从的马一匹接一匹倒在路边。
龚遂看不下去,劝他缓一缓,刘贺这才让五十多个郎官、谒者先回昌邑。
队伍接着往西。
路过济阳,他让人去找叫声拉得长的鸡,又在路上买了些竹杖;到了弘农,他让手下那个身材高大的奴仆“善”,用装衣服的车子载路上掳来的女子。
到了湖县,使者听说了这事,责备昌邑相安乐。
安乐转头告诉龚遂,龚遂进去问刘贺,刘贺说没这回事。
龚遂说,就算没有,为了一个“善”把名声弄坏了,值不值,把人交出去,洗刷清白。
说完一把揪住“善”,交给卫士长处置。
跟着他进长安的,是昌邑王府的全套人马:相、中尉、郎中令、仆、私府,一路排下来二百多人,车马连绵。
这支队伍在昌邑是王府的体面,进了长安,就成了所有人绕不开的东西。
车到霸上,大鸿胪出城迎接,管车马的驺官把皇帝乘的车子奉上。
刘贺让随从寿成驾车,龚遂陪在旁边。
天亮了,到了广明东都门。
龚遂提醒他,按礼制,奔丧的人望见国都就该哭,这里已经是长安的东郭门。
刘贺说嗓子疼,哭不出来。
车进了城门,龚遂又说,刘贺说城门跟郭门一个样。
一直挨到未央宫东门,龚遂说,昌邑国的吊丧帐篷就在这门外大路北边,离这儿几步路,该下车,朝着宫门向西伏地,哭到尽哀。
这一回刘贺照做了。
六月初一,他在灵前依礼哭丧。
六月丙寅,他接受皇帝玺绶,承袭尊号,尊昭帝的皇后上官氏为皇太后。
按规矩,新君即位该去拜谒高祖庙,他没去。
汉家自有规矩,新君即位要先谒高庙,再谈别的。
刘贺没去。
他忙着做的,是把昌邑带来的那批人,一个一个安进朝廷的位子上去。
坐上那个位子之后,他做的头几件事,件件都扎眼。
他派使者拿着符节,用三太牢的礼去祭祀生父昌邑哀王的园庙,文书写的是“嗣子皇帝”。
他大批提拔从昌邑带来的旧部,把王府的那套班子往朝廷的要害位置上安。
光禄大夫夏侯胜、侍中傅嘉劝他,他把人叫来,拿簿册上的条条一一责问,傅嘉还被下了狱。
一个十九岁的新君,带着二百多个旧部,在长安城里忙着换人、忙着认爹、忙着花钱。
长安城里那些熬了几十年的老臣,看着这一套,接下来的动作被史书完整记录下来。
【三】未央宫里的那场会
霍光心里不安。
替他出主意的是亲信田延年,话讲得很直:既然选错了人,就另选贤明。
霍光把这话拿去跟车骑将军张安世商量,又让田延年去通知丞相杨敞。
杨敞听完,吓得汗流浃背,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夫人从东厢房出来,撂下一句:这是国家大事,大将军已经定了,派九卿来通知您,您还不赶紧应声,等着先被收拾吗。
杨敞这才定了神,表示听大将军的。
六月癸巳,未央宫。
霍光把丞相、群臣召集起来议事。
众人一听要废皇帝,惊愕失色,谁也不敢先开口。
田延年离席,手按着剑,说了一句狠话:今天的会,不许打退堂鼓,谁答应得晚,臣请剑斩之。
满殿的人这才叩头,说听大将军的。
接下来是见太后。
上官太后是昭帝的皇后,那年十五岁,也是霍光的外孙女,坐在殿上,霍光领着群臣把昌邑王不能承继帝位的理由一条条奏上。
太后准了,下诏召刘贺进殿。
这一场废立,从起意到落地,前后不过十几天。
动手之前,霍光先联络车骑将军张安世,再拉上丞相杨敞,领兵的、执政的都摆平了;动手那天,宫门一关,羽林骑一出,二百多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诏书从太后手里出来,名分上挑不出毛病。
刘贺进殿的时候,他带来的二百多个昌邑旧臣被挡在宫门外。
张安世带着羽林骑把人一个个捆了,二百多人全送进廷尉的诏狱。
宫里换上昭帝的旧侍中、中常侍看守他。
尚书令当庭宣读奏章。
奏章里数落他即位以来废弃帝王礼仪、败坏汉家制度,罪状一条条念下去,一共一千一百二十七起。
末尾一句:帝王宗庙重于君王,陛下还没祭祀宗庙,就该废。
刘贺想辩。
霍光说,皇太后已经下诏废黜,哪里还是天子。
说完上前抓住他的手,解下他身上的玉玺绶带,交给太后,扶着他下了殿,走出金马门。
群臣跟在后面送,一直送出宫门。
出了宫门,刘贺朝着西面拜了一拜,说,我愚昧不明事理,不堪担当汉朝的重任。
霍光把他送到长安城里的昌邑王官邸,谢罪,流着泪走了。
那二百多个昌邑旧臣,全部处死。
行刑那天,街市上哭声一片,有人喊: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龚遂、王吉因为之前数次劝谏,得以保全性命,后来龚遂在宣帝朝担任渤海太守。
太后诏令:废掉刘贺的昌邑王继承权,让他回昌邑,赐汤沐邑二千户,原来昌邑王府的财物照旧归他。昌邑国撤销,改设山阳郡。
十九岁的刘贺,从皇帝变成了一个没有爵位的普通人。
一个存在了三十多年的王国,连同它的宗庙、属官、仪仗,一并撤掉。
国一撤,王就成了“故王”,这两个字在汉代的文书里常用来称呼被废的诸侯。
二十七天。从六月丙寅到六月癸巳,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四】御案上的那份奏报
废立之后,长安换了新主人。
元平元年七月,霍光立武帝的曾孙刘询为帝,就是汉宣帝。
刘贺搬回昌邑旧宫,身份写作“故昌邑王”。
处置一个废帝,历来的办法无非几种。
刘贺这一回,长安给出的方案少见:不杀,给食邑,财物原样发还。
表面看是宽厚。
往深里看,昌邑国已经改成山阳郡,王府的宫墙还在,墙外就是朝廷的郡治,进出都要经过别人的眼睛。
刘贺搬回昌邑的时候,带走的不只是财物。
昌邑王府的旧人几乎被清空,二百多个属官死在长安,宫墙里剩下的是家臣和奴婢。
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去世,宣帝亲政。
亲政之后,山阳郡的太守换成了一个叫张敞的人,朝廷的使者带着一封玺书来过,上头写着“谨备盗贼,察往来过客”,末尾还添一句:这封诏书不许往下传。
一个废帝的去向,用的是密诏,不是明发。
从元平元年到地节四年,中间隔了八年。
刘贺从十九岁走到二十七岁,身份从“故昌邑王”变成了别人口里的“故王”,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地节四年九月,一份奏报从山阳郡送进长安,被摆到了御案上。
写奏报的人就是张敞。
奏报里没有罪状,没有辩解,也没有替谁求情,只有一段近乎白描的记录:我见到的这个人,今年二十七岁,脸色青黑,眼睛小,鼻头尖而低,胡须眉毛都稀,个子高,得了痿疾,走路不便。穿短衣大裤,戴惠文冠,佩玉环,头上插着笔,抱着一卷木牍,小步快走着前来谒见。
这份东西送到长安的时候,那场二十七天的风波已经过去八年。
八年里刘贺过的是什么日子,奏报里另外几行字写得更清楚:宫门常闭,只留一扇小门;一百八十三个奴婢;十六个妻妾,二十二个子女;一个吏替他采买,一个吏替他巡夜;宫里的开销,花的是他当王爷时攒下的钱。
地节四年那个秋天,御案上的烛火亮到很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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