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元十年,陆贽被贬出长安,任忠州别驾。诏书措辞严厉,朝中官员大多不敢送行。陆贽一个人上了路。

这件事在当时不算完全意外。德宗对陆贽的不满已经积了一阵子,最直接的一条,是嫌他“清慎太过”。皇帝的意思是,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方便办事。陆贽回了一句,大意是:贿道一开,往后就收不住了。

陆贽是苏州嘉兴人,十八岁中进士。他真正进入权力中心,是在建中四年泾原兵变之后。叛军打进长安,德宗逃到奉天,随行官员不多,陆贽是其中一个。当时各地节度使观望不前,朝廷缺兵缺钱,连诏书都写得吃力。德宗要下罪己诏,陆贽替他起草。那道诏书没有把责任推给臣下,而是把过失揽在皇帝自己身上。诏书发出去后,据史书记载,各地将领看了,“虽武人悍卒,无不挥涕激发”。一篇文字,把快要散掉的局面又拢回来一些。

逃难那几年,陆贽一直跟在德宗身边。军国大事多,一天要写几十道诏书,陆贽下笔快,条理清楚,德宗几乎离不开他。当时人把他比作西汉的贾谊。

贞元八年,陆贽拜相。他上任后做的事不太讨人喜欢。他劝德宗不要收地方进贡,说这些钱最后都出在百姓身上;他反对德宗随意任命官员,把一些不该给的人事安排挡回去;他查裴延龄的账,指出这位德宗宠臣报上来的财政数字有问题。裴延龄是德宗的钱袋子,德宗喜欢他,因为他总能变出钱来。陆贽不认,一次次上奏,说裴延龄“诞妄小人,用之于朝,必乱天下”。

德宗起初还忍着,后来忍不下去了。贞元十年,陆贽被罢相,贬到忠州。裴延龄还想再加重处罚,幸亏有大臣拦着,才没有把他贬到更远的地方。

到了忠州,陆贽没有写诗发牢骚,也没有托人走关系。他关起门来整理药方。他从小体弱,懂一些医理。贬所偏僻,缺医少药,他就把收集到的方子编成一本书,叫《陆氏集验方》。当地百姓找他看病,他不推辞。一个当过宰相的人,在流放地给人开方子,史书写得很简略,但这件事本身比很多评价都清楚。

贞元二十一年,德宗去世,顺宗即位。新皇帝想起陆贽,下诏召他回京。诏书还在路上,陆贽已经在忠州病死了,年五十二岁。他等到了平反,没等到回去。

陆贽死后谥“宣”,后世称陆宣公。他留下的《陆宣公集》里,收着当年在奉天替德宗写的那些诏书;忠州的地方记载里,记着他编药方、给百姓看病的事。一个被贬到死的人,身后没有留下什么家产,留下的是这些文稿和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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