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灯还亮着,张伟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哄完乐乐睡觉出来,看见茶几上摊着个信封。他头也不抬,说了句:“这个月房贷又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拿起信封。是银行的还款通知,确实比上个月多了三百多。乐乐刚上幼儿园,学费才交完,家里的钱一直紧巴巴的。
“还有,”他终于抬头看我,“你能不能别老省那点菜钱?昨天买的肉都放两天了,再不吃就坏了。”
我没吭声。那肉是超市打折买的,想省着点吃。
他放下手机,语气不耐烦:“林晓,你看看你,整天在家带个孩子,一个月能从生活费里扣下五百块钱?我要不是今天翻账本,还不知道你把钱藏哪儿去了。”
我愣住。什么叫“扣生活费”?家里每笔开销都记在本子上,菜钱、尿不湿、乐乐的零食,我从来都是能省则省。那五百块是我从自己零花钱里攒的,准备给乐乐报个绘画班。
“话不能说这么难听吧?”我终于开口,“乐乐三岁了,我哪年不是在家伺候着?你知不知道带娃有多累?”
张伟嗤笑一声:“累?我天天上班加班到八九点,你倒好,在家看看孩子,做做饭,还能存私房钱。”
我看着他。结婚四年了,这样的争吵不是第一次,但每次听到“在家看看孩子”几个字,我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行。”我平静下来,“那你在家带,我出去上班。每个月我给你八千,够不够?”
他怔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八千?行啊,我正想试试,在家到底能有多累。”
他拿起手机,竟然开始算账:“一个月八千,一年九万六,比我现在工资还低点。也行,反正带个娃,赚点私房钱。”
我看着他得意的样子,胸口堵得慌。
“那就这么说定了。”我转身回房,声音很轻,“明天我去找工作。”
身后传来张伟的声音:“找啥工作啊?我认识个做销售的朋友,听说一个单子就能提成五六千呢。”
他没当真,觉得我在赌气。但我没赌气。
第二天一早,我给以前的同事打了电话。那边正好缺个客服主管,待遇还行,下午让我去面试。
张伟听见我换衣服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你真去?”
“真去。”
他挠挠头,看看还在睡觉的乐乐,忽然有点慌:“那…那孩子怎么办?”
“今天你先带,面试完我就回来。”
我穿好外套,低头系鞋带,余光瞥见他坐在床上发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某个育儿贴。估计临时抱佛脚在查怎么带娃。
我有点心酸,又有点痛快。四年来,他从来不知道乐乐几点醒,吃几顿辅食,晚上要哄多久才睡着。现在该知道了。
走出楼道,我深吸一口气。春天的早晨还有凉意,小区里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我掏出手机,给婆婆发了条微信:“妈,明天我上班了,乐乐让伟带。”
发完我就后悔了,但消息已经出去了。
那女人一向觉得我带娃太轻松,总说不就是在家看着孩子,有什么累的。要是她知道我要上班,不知道又要说什么闲话。
算了,说就说吧。
我往公交站走,心里想着面试的事。身后忽然传来手机震动声,是婆婆的电话。
我没接。
01
面试挺顺利。
主管是我以前的领导,问了几句就让我下周一入职。薪资比我想象的低了些,但够用了。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听见乐乐在哭。
声音从厨房传来的,又尖又急,像是在挣扎什么。我拖鞋都没换就往厨房跑,看见张伟正摁着乐乐的手在水龙头下面冲,满水池的水,乐乐哭得脸通红。
“怎么回事?”
张伟被我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我,满脸狼狈:“她…她把手伸进热水瓶口了。”
我冲过去,看见乐乐的小手指红了一片,所幸只是烫红了,没起泡。我赶紧把人抱过来,打开冰箱拿了个冰袋,轻轻给她敷着。乐乐靠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地哭了半天,小脸上全是泪痕。
张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我不是故意的,就转身倒个水,她就摸到了热水瓶。”
我没说话,抱着乐乐进了卧室。
孩子还在抽泣,我在冰袋外面裹了层毛巾,轻轻按在她手指上。过了十几分钟,她哭累了,迷迷糊糊睡着了。
张伟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卧室门口,声音有些心虚:“要不…送医院看看?”
“不用,没起泡,敷一敷就好了。”
他搓着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摆着乐乐的彩笔、纸、零食碎屑,电视还开着,放着某个动画片。地上还有尿不湿的包装袋,应该是刚换下来的。
“中午吃的啥?”我问。
“呃……泡面。”
“乐乐也吃泡面?”
“她不吃啊,我就加了点青菜和鸡蛋,给她煮了挂面。”
我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从心里蔓延开来的那种疲惫。
“你第一天带,慢慢来吧。”我尽量让语气平静。
张伟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晚上婆婆打来电话时,我正在给乐乐洗澡。张伟接的,我隐约听见他说“还行吧”“没什么”“就是孩子调皮”之类的话。然后声音压低了,听不清在说什么。
洗完澡出来,张伟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太好看。
“你妈怎么说?”我随口问了句。
“还能怎么说,让我带孩子轻点,说我不行就别逞强。”他顿了顿,“对了,她说明天过来帮忙。”
我心里一紧:“不用,我自己能带。”
“不是说你,是说帮我。”
张伟说得理所当然,我忽然觉得一阵委屈。四年来,我带孩子的时候,婆婆从没说过“帮忙”两个字。她只会在电话里问乐乐乖不乖,然后说“带娃有什么累的,你们这一代娇气”。
轮到张伟了,她就巴巴地赶来了。
我没说话,转身去哄乐乐。
孩子今天受了惊,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指,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等我终于把她哄睡着了,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推开客厅的门,张伟还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外卖盒,是他给自己点的炸鸡。
“吃了吗?”他问。
“没胃口。”
“我给你点一份?”
“不用了。”
我坐在沙发另一头,盯着电视里播放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嘻嘻哈哈的,谁也笑不出来。
“林晓。”张伟忽然叫了我一声。
“嗯?”
“那个…明天你去上班吧,我带孩子就行。”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那钱的事呢?”
“啥?”
“生活费啊。你之前不是说我扣钱吗?以后我每个月给你八千,你带娃。”
张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真记着啊?我之前那是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
“那我明天还上班吗?”
“随便你。”
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我忽然觉得很累,懒得再跟他吵。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张伟已经带着乐乐在客厅了。乐乐坐在餐椅上,正用小勺子吃粥。张伟蹲在地上擦地板,额头上有点汗。
看见我出来,他嘟囔道:“早上五点半就醒了,闹腾到现在。”
我没接话,走进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憔悴,眼眶下一圈淡淡的黑。
换好衣服出来,张伟抱着乐乐,正站在门口。
“你去上班?不是下周一吗?”
“去超市买点菜。”
他哦了一声,又补了句:“路上小心。”
我走出门,正好看见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婆婆王淑芬拎着个大包下来了。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林晓啊,我过来看看。”
她的眼睛从我脸上扫过,像是想说什么,终归没开口。只转头朝楼上喊了句:“伟伟,妈来了!”
张伟探出头:“妈,你咋真来了?”
“我还不来?听说乐乐烫了,我不得来看看?”
她说着就要上楼,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晓,你买完菜早点回来。”
我点点头,却听她在楼梯上补了一句:“带娃的事,你们年轻人哪懂。”
声音不大,刚好传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那扇防盗门砰地关上。
三月的风打着卷儿,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02
我从超市回来时,客厅里已经变了样。
婆婆把乐乐抱在腿上,正给她剥橘子。乐乐吃得满手汁水,咯咯笑着。茶几上多了一袋子零食,还有几盒儿童酸奶,是婆婆带来的。
张伟坐在旁边,正跟婆婆说话。看见我回来,他站起来:“买这么多东西?”
我没理他,把塑料袋放在餐桌上。婆婆抬头看了我一眼:“菜买好了?”
“嗯。”
“那中午我做饭,伟伟去给我买瓶酱油,家里没酱油了。”
张伟应了一声,接过我手里的钥匙出门了。
婆婆把乐乐放在沙发上,站起来往厨房走。她走到半路,忽然回头看了我一眼:“林晓,你过来一下。”
我跟着她走进厨房。她弯腰翻了翻我买的菜,嘴角动了动:“韭菜老了,洋葱也不新鲜。超市打折品吧?”
我没说话,她笑了笑:“没事,我来做。”
她开始洗菜,动作麻利。乐乐从客厅跑过来,拽着她的裤腿不肯走。婆婆弯下腰,把乐乐抱起来:“奶奶带你玩。”
乐乐忽然拍着她的手,叫了一声:“怕!烫烫!”
婆婆脸色变了,低头看着乐乐的手指。那地方还有点红印子,不过已经消了很多。她摸了摸乐乐的头,声音有点紧:“没事了啊,奶奶在这里。”
她抱着乐乐回到客厅,把她放在爬行垫上,翻出一堆积木。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婆婆的背影。她穿着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花白,腰板倒是挺直。她以前是纺织厂的,退休后闲不住,总说“忙惯了闲不住”。
可她从来不肯帮我带孩子。
从我怀孕开始,她就说“你年轻,多学学怎么当妈”。乐乐出生后,她来看了两次,每次待半天就走,说“你妈不也在家吗?让她带”。
我妈确实帮了忙,但她身体不好,带不了太久。所以我辞了职,从乐乐六个月大开始,一直当全职妈妈到现在。
我有时候想起这段日子,会觉得心酸,但更多时候是麻木。
婆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回头看我一眼:“咋了?”
“没事。”
“伟伟说他带娃,你就去上班?你找啥工作了?”
“客服主管。”
“在哪?”
“市中心那边。”
“工资多少?够花吗?”
我看着她,她问得很随意,像闲聊,但每个问题都像在盘算。
“还行吧,够用。”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过了会儿,她又说了句:“那乐乐谁管啊?”
“张伟说要带。”
婆婆哼了一声:“他能带?连开水瓶都不知道放好。”
“他也才刚开始。”
婆婆没接话,低头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很响。
张伟买了酱油回来,乐乐又高兴了,追着他要抱。张伟蹲下来,把她举高高,乐乐笑得更欢了。
婆婆探出头:“伟伟,你小心点,别把孩子摔了!”
“没事,妈。”
午饭是婆婆做的,三菜一汤。莴笋炒肉丝、红烧排骨、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番茄蛋汤。确实比我自己做的好吃,也比我买菜的眼光准,排骨炖得烂,瘦肉紧实。
乐乐坐在餐椅上,自己拿勺子吃。张伟在旁边给她夹菜,笨手笨脚的,把排骨掉在了桌上。婆婆立刻接过去:“我来我来,你看你弄得。”
她端起碗,坐在乐乐身边,给乐乐一口口喂饭。
张伟松了口气,坐回去扒拉米饭。
我心里忽然很不舒服。婆婆来了,一切就回到从前,她做事,我站着,她嫌我做得不好,我说不出话来。
吃完饭,婆婆说腰疼,坐在沙发上休息。乐乐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张伟拿着手机刷视频。
我收拾完碗筷,准备把剩菜放冰箱,路过沙发时,听见婆婆揉着腰嘟囔了一句:“这老腰,弯一会儿就疼。”
张伟头也没抬:“妈,你年纪大了,别老抱着乐乐。”
“我抱抱怎么了?我还能抱几年?”婆婆放下手,看了看乐乐,表情有点复杂,“这孩子,皮是皮了点,但挺乖的。”
她忽然看向我:“林晓,你以前带她的时候,她也这么好带?”
我愣了一下。以前?哪有什么“好带”。乐乐月子里胀气,一到晚上就哭,哄到两三点才能睡。学会走路那会儿,满屋子摔跤,膝盖上永远带着淤青。我一顿顿喂夜奶、洗衣服、收拾玩具,哪有什么“好带”?
“还行。”我淡淡说了句。
婆婆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她眼神闪了闪,像是有些不以为然。
下午张伟带乐乐去楼下玩了。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手里握着一只杯子,时不时喝口水。
我路过她身边时,她忽然开口:“林晓,你上班的事,我跟伟伟商量过了。”
我心里一紧:“商量什么?”
“他一个大男人,带孩子不是长久之计。你上班也行,但家里的事不能全丢给他。”
我站住了:“我没说全丢给他,我下班了也会管。”
“那你上班谁管乐乐?”
“张伟说他要带。”
婆婆啧了一声:“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带娃?”她喝了口水,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女人嘛,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你去外面挣钱,家里孩子没人管,算怎么回事?”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客厅的电视里还在播放着某个养生节目,主持人声音甜腻。
“我觉得,”我说得很慢,“谁带娃,谁说了算。当初您说我带娃太轻松,现在张伟带几天,您就觉得不合适了?”
婆婆愣住,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我什么时候说过你带娃轻松了?”
“您说过的。”
她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站起来,往卧室走:“我睡个午觉,腰疼得厉害。”
我看着她走进房间,带上门。走廊尽头的衣帽间门半开着,露出婆婆的大包。
包口松着,隐约能看见一个旧旧的蓝布包。
我走到门口,伸手轻轻拨了一下。蓝布包里有东西硌手,像是一个本子。
“林晓?”房间里传来婆婆的声音,“你找什么?”
我赶紧收回手:“没事,帮您关下门。”
门关上了,走廊很安静。
我站在原地,听见房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然后一声轻微的叹息,然后就没动静了。
那蓝布包鼓鼓的,里面装着什么,我没看清。
但我隐约觉得,婆婆藏着什么东西。
03
周一早上六点半,我换好工装准备出门。张伟还在床上打呼噜,乐乐趴在他肚子上,小手揪着他睡衣扣子玩。
“你赶紧起来,孩子醒了。”我在门口喊了一声。
张伟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嘟囔:“知道了知道了。”
我走到楼下才想起手机忘拿了。返身上楼,听见屋里张伟在打电话:“妈,没事,真没事。晓晓上班去了,我能行。”
挂了电话又嘀咕:“不就带个孩子嘛,能有多难。”
我没进去,转身走了。心里堵得慌,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第一天上班,我坐在格子间里,盯着电脑屏幕发呆。主管交代的东西听进去一半,脑子里全是乐乐会不会哭,张伟能不能应付。
下班到家快七点。推开门,客厅乱得像遭了贼。沙发上堆着衣服,茶几上摆着外卖盒子,地上散落着乐乐的积木和画册。
张伟盘腿坐在地板上打游戏,乐乐坐在旁边啃遥控器。
“你就让她啃这个?”我一把抱过乐乐,把遥控器抽出来。
“那个没电了。”张伟头也不抬。
厨房水槽里泡着奶瓶,还带着馊味。垃圾桶里塞了两个方便面桶。我深吸一口气,把乐乐放进餐椅,开始收拾屋子。
八点半,婆婆来了。
她拎着一袋排骨和青菜,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客厅,脸色沉下来。
“你们就给孩子吃这个?”她指着外卖盒,眼睛瞪着我。
张伟赶紧站起来:“妈,晓晓今天第一天上班,没来得及做饭。”
“上班怎么了?上班就不管孩子了?”婆婆放下菜,抱起乐乐,“宝贝受苦了吧,妈妈都不管你。”
我手里的抹布攥得紧紧的,没吭声。
接下来几天,婆婆天天来。她帮忙做饭、洗衣服、带孩子,嘴上却闲不住。
“你看你妈,带个孩子还出去上班。”
“这奶粉冲得这么稀,孩子能饱吗?”
“乐乐穿这么少,感冒了怎么办?”
每句话都是对着张伟说,眼睛却瞟着我。张伟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反驳。
第四天晚上,我下班回来,看见婆婆靠在沙发上揉腰。她见我进门,赶紧把手放下来,坐直了。
“腰不舒服?”我问。
“好着呢。”她硬邦邦回了一句,“我年轻时候带伟伟,那才叫累。现在这点算什么。”
张伟在旁边接话:“就是,妈当年一个人带我不也带大了。晓晓你那时候老说累,我看也没多累嘛。”
我心里的火一下窜上来。
“那我辞职回来带?”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伟摆摆手,“我是说,妈都这么大年纪了,还来帮忙,你不该说声谢谢?”
婆婆哼了一声:“算了吧,人家嫌弃我。”
我放下包,走进厨房。看着灶台上婆婆炖好的排骨汤,热气腾腾的。她确实辛苦,可那些话听着像针扎。
周末早上,我还在睡,听见客厅里婆婆和张伟说话。
“伟伟,妈帮你带这么多天,腰真受不了了。你让她回来带吧,妈回老家歇歇。”
“妈,你再坚持几天。晓晓刚上班,总不能让她马上辞职吧。”
“她一个女的,不上班在家带孩子天经地义。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算怎么回事?”
我拉开门,走出去倒水。两人立刻住了嘴。
婆婆看着我,欲言又止。我倒了水,转身回房。
关上门,我靠在门板上。心里说不上痛快,也说不上痛快。只觉得这条路走到半道,谁都不好受。
可我凭什么要回头?
04
婆婆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已经在客厅了。张伟抱着乐乐,脸上带着讨好似的笑。
“妈说过来帮忙几天,这样你上班也放心。”
我没接话,换上鞋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听见婆婆在里头说:“你看看,连声招呼都不打。”
电梯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下跳,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天下班回来,一开门就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脸色不好。乐乐在爬行垫上玩,张伟在厨房忙活。
“回来了?”张伟探出头,“饭马上好,妈今天帮了大忙。”
婆婆没看我,对着乐乐说:“乖孙女,奶奶腰都断了。”
我换了衣服,走到厨房帮忙。张伟压低声音说:“妈今天跟乐乐去了趟公园,回来就喊腰疼。你待会别说她。”
端着碗出来,婆婆已经坐到了饭桌前。她夹了口菜,嚼了两下就放下筷子。
“吃不下了?”
“累的。”婆婆揉着腰,“你那一锅粥还在灶上熬了两个小时,洗衣服拖地,带孩子买菜,这哪是人干的活。”
我妈说以前带孩子也是这么过来的。
婆婆一听,把碗往桌上一搁:“你们年轻人都说我以前带孩子轻松,那你来带啊。你现在不是上班了嘛,孩子还不是我儿子在带。”
“妈,”
“你别插嘴。”婆婆打断张伟,“我就是来帮几天忙,你让我带一个月试试?”
我夹了口饭,没说话。
“你看看她,每次都是这副样子。”婆婆冲张伟说,“我说一句,她心里一百句等着呢。”
我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我没说您什么。”
“你是没说,你那脸就是话。”
张伟赶紧打圆场:“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晓晓上班也累,妈帮忙也累,都消消气。”
乐乐被吓到了,嘴巴一瘪要哭。婆婆赶紧抱起来:“不哭不哭,奶奶抱。”
她站起来的时候,腰明显僵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过了四天。每天我出门上班,婆婆早早就来了。晚上回来,总能在垃圾桶里看到膏药的包装纸。
第五天晚上,我加班到七点多才到家。开门进去,客厅没人。张伟抱着乐乐在卧室哄她睡觉。
“妈呢?”我问。
“回去了,说腰实在受不了。”张伟压低声音,“下午她蹲地上捡乐乐的积木,起来的时候差点没站住。”
第二天早上,婆婆还是来了。
我出门的时候,她靠在沙发上,脸色发白。
“妈,您要不今天休息一天?”
婆婆愣了一下,马上板起脸来:“我休息了谁带?你回来带?”
“我请假。”
“你请假扣钱。”婆婆说着,扶着沙发扶手站起来,“我没事,身体好着呢。”
我想再说什么,她已经进了厨房。
那天中午,我正在公司吃饭,张伟打电话来。
“妈进医院了。”
到医院的时候,婆婆躺在急诊室的床上,正在输液。张伟坐在床边,乐乐被托给邻居照看。
“怎么回事?”
“早上的时候就说不舒服,我没在意。后来带乐乐下楼,她说头晕,好在邻居帮忙打了120。”张伟的声音有点哑,“医生说劳累过度,血压高,再这样下去可能会中风。”
我走到床边。婆婆闭着眼睛,脸色蜡黄,手背上还粘着输液管的胶布。
护士进来了,换了个吊瓶。她看了看病历,随口说了句:“老人这个年纪了,别太累。你们年轻人也要分担点。”
张伟点头,没说话。
换完吊瓶,护士走了。我看了一眼床头的病历,拿起翻了两页,
“你出去。”
我抬起头,婆婆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直直看着我。
“我说,你出去。”
我把病历放回去,转身走出病房。走廊里,张伟靠在墙上,两手捂着脸。
我朝卫生间走去。走到半路,听见护士站有人在说话。
“7床那个老太太,就是那个带孩子的。送来的时候血压高到吓人,再晚点就麻烦了。”
“唉,心疼孩子呗。”
“她儿子媳妇也真是,怎么不请个月嫂呢?”
我脚步没停,径直走进了卫生间。洗手池的灯管亮得晃眼,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没什么表情。
再回到病房门口时,张伟还在那。他见我回来,抬起头:“晓晓,我想好了。我带吧,让妈回去养养。你上班,我带。”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确定?”
“确定。”张伟看着我,“我带。”
婆婆从病房里喊他:“伟伟,进来。”
张伟进去了。我站在门口,听见婆婆声音虚着,还是带刺:“我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你别让她带孩子,她不行的。”
“妈,您别操心了。”
“我怎么不操心?你一个大男人带孩子像怎么回事?等我好了我继续来带。”
张伟没接话。我往病房里看了一眼,婆婆又闭上了眼,眼角好像有点湿。
下午三点多,我把乐乐接回家,哄她睡着。坐在客厅,拿起手机,看见家政群里有人推保姆信息。
我翻了翻,又放下了。
张伟发来微信:“妈醒了,说晚上想吃粥。我待会回去买点小米。”
我没回。
晚上他回来,我已经把小米粥熬好了。他看了我一眼,要去盛,我说坐着吧。
我盛了一碗,装进保温饭盒里递给他。他接过去,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怎么了?”
“没事。”他说着出了门。
我看着关上的门发了会呆。乐乐在房间里哭了,“妈妈妈妈”地叫。
我走进去抱起来,她趴在我肩膀上,小手紧紧搂着我的脖子。
哄完乐乐,我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什么综艺节目,一群人嘻嘻哈哈。
我盯着屏幕,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手机响了,张伟发来一行字:“妈说要出院,我劝她明天再观察一天,她骂我不孝顺。”
我没回。
过了一会,他又发了一条:“你说怎么办?”
我把手机翻了面,没看。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照在对面楼的墙上。乐乐的呼吸声从房间里传出来,轻轻的,一下一下。
门锁响了。张伟回来了,手里拿着空饭盒,眼睛有点红。
“让妈休息吧。”我说。
他没答话,径直走进卧室。
我听见他在床边躺下的声音,听见乐乐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05
婆婆住院第三天,张伟彻底崩了。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了一堆账单。乐乐趴在地毯上画画,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睡衣。
“我算了一下。”他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妈住院押金交了五千,明天还要复查。这个月房贷三千六,车贷两千,再加上生活开销,”
他把账单推到我面前:“你自己看。”
我没接,弯腰抱起乐乐:“我先给孩子洗澡。”
卫生间里,乐乐指着肚子:“妈妈,饿。”
我翻了下冰箱,只剩几个鸡蛋和半把青菜。橱柜里泡面也没了。打开手机看了看余额,三千二。还有十天发工资。
给乐乐煮了碗面,喂她吃完,哄她睡了。走出卧室,张伟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一沓纸。
“晓晓。”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求你了,你回来带孩子吧。”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我承认,我不行。”他眼泪掉下来,“第一天烫了乐乐的手,第二天忘了喂奶,第三天我妈来了……我以为有我妈帮忙就行,没想到把她也累倒了。我他妈就是个废物。”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我声音很平静,“你说带娃有什么难的,不就是哄孩子睡觉、喂奶、洗衣服。你说我矫情,说我小题大做。”
“我知道错了。”他抬起头,眼睛红肿,“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
“那工作呢?”
“你辞职。”
“辞职了你养我?”
“我……我工资够的,省着花就行。”
“那你当初为什么嫌我花钱多?”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客厅安静了很久。墙上钟滴答滴答走着,乐乐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我看着张伟跪在地上的样子,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心疼。就是觉得空。空的像这间屋子,像这段日子。
“要我回来带孩子,可以。”我听见自己说。
张伟眼睛一亮。
“我有两个条件。”我走到沙发边坐下,“第一,妈必须当着全家人的面,承认当年带娃不容易,向我道歉。第二,赔偿我五年的精神损失费,每个月两千块。”
张伟愣住。他脸上的表情从惊喜变成错愕,再变成不可思议。
“你说什么?”
“没听清就再说一遍。”我盯着他,“第一,妈必须道歉。说清楚她当年带娃辛苦,也承认我这些年不容易。第二,每个月给我两千块,补偿我五年的精神损失。一分不能少。”
“两……两千?五年就是十二万?”张伟声音变了,“你疯了吧?”
“没疯。”我站起来,“这笔钱不是给我花的,是给我受的委屈的。你可以不答应,继续带孩子。”
我转身往卧室走。
“晓晓!”张伟在身后喊,“你至于吗?不就说了你几句吗?咱妈都躺医院了,你还这样?”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咱妈躺医院,是因为她带娃累的。不是我害的。她跟我道个歉,过分吗?”
张伟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正要关门,听见客厅那边传来一个声音:“我……我道歉。”
是婆婆。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扶着门框站在玄关,身上还穿着病号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声音抖得厉害。
“妈,你怎么回来了?”张伟跑过去扶她。
婆婆推开他,看着我:“我道歉,行了吧?我承认你带娃艰苦,你受委屈了,你辛苦了。满意了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怨恨,有不甘,还有别的东西,像是害怕。
我没说话。
“歉道了,你可以回来了吧?”婆婆喘着气。
“还差一样。”
“什么?”
“每个月两千块钱。”
“你,”婆婆捂住胸口,整个人往后倒。
张伟赶紧扶住她:“妈!妈你没事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喊叫声。我看着眼前乱成一团的场面,心里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忽然涌上一股酸涩。
我回房抱起乐乐,拿上包,走出了门。
06
我抱着乐乐站在小区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乐乐趴在我肩上,小手揪着我头发:“妈妈,去哪?”
“去外婆家。”
我掏出手机给妈妈打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翻通讯录想叫个网约车,手指冻得发抖。
一辆出租车停在面前。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
乐乐靠在我怀里睡着了,小脸贴着我的胸口。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这么晚了还带孩子出门?”
“嗯。”
“跟老公吵架了吧?”他语气倒是不重,“哎,两口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回去好好说。”
我没接话。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街上行人稀稀拉拉的。这座城市的夜晚,霓虹灯亮得晃眼,可车里很暗。
到了妈妈家楼下,我才看见她发来的微信:“刚才在洗澡没听见。怎么啦?要不你过来住两天?”
我站在单元门口,抬头看六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敲开门,妈妈穿着睡衣,看见我和乐乐,愣了一下:“这是咋了?大半夜的。”
“妈,我想住几天。”
她没多问,把乐乐接过去:“先进来。暖气开着,我给你热点粥。”
我坐在沙发上,眼睛发涩。妈妈在厨房忙活,锅碗瓢盆的声音很轻。乐乐被放在床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粥端上来了,小米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我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慢点喝。”妈妈坐在对面,“说吧,咋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妈妈听着,没插嘴,表情从生气变成心疼,再到复杂。
等我说完,她叹了口气:“你婆婆去你们那儿住了?”
“没有,她回自己家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端着碗,指尖烫得发红:“我不知道。”
妈妈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了翻,拿出一本旧相册。她打开翻了翻,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她抱着个小孩,头发乱糟糟的,瘦得脱相。
“这是你小时候。”她指着照片,“那时候你爸在工地,你奶奶来帮忙带了你两个月。你知道你奶奶怎么对我说的吗?”
我摇头。
“她说我矫情,说你一个孩子都带不好,还说她以前带三个孩子都没喊过累。”妈妈眼圈红了,“后来你爸挣钱多了,你奶奶回老家了。她走那天,我抱着你哭了半宿。”
她合上相册:“你婆婆跟当年的我,其实挺像的。”
“妈,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婆婆也许不是故意要为难你。她自己当年也吃过苦,苦到不想让人看见,才总说带娃轻松。”妈妈看着我,“可这不是你的错。你跟她不一样。”
我愣住了。
手机响了,是张伟。我按掉。又响了,还是他。又按掉。
第三次响,妈妈接了:“喂?小伟啊……嗯,晓晓在这儿,乐乐也睡了……你婆婆怎么样了?……知道了……明天再说吧。”
她挂了电话:“你婆婆回家了,没什么大事。小伟明天要来。”
“我不想见他。”
“见不见是你的事。”妈妈起身,“但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夜深了,我躺在妈妈以前睡的小床上,乐乐在旁边睡得香甜。天花板上有个裂纹,像是老房子的年轮。
我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婆婆那张苍白的脸,和张伟跪在地上的样子。
还有妈妈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婆婆也许不是故意的。”
那是不是故意的,又能怎样呢?
这一夜,我没睡着。
07
第二天一早张伟就来了。
我听见妈妈在门口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乐乐还在睡,我假装没醒。
门开了条缝,妈妈探头看了看,又轻轻关上。脚步声去了厨房,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我起来的时候,张伟坐在餐桌前,面前放了碗粥,没动。他眼睛下面一片青黑,胡子拉碴的,像是几天没睡。
“晓晓。”他站起来。
我没看他,去厨房盛了碗粥,坐到他对面。
妈妈抱着乐乐去了阳台,把空间留给我们。
“妈昨天回家后,一晚上没睡。”张伟说,“今天早上起来说头晕,我让她躺着,她不干,非要收拾东西说要回老家。”
我舀了一勺粥,没说话。
“她说她在这边待不下去了,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说她是外人。”
“那你觉得呢?”
“我……”张伟搓了搓脸,“我不知道。晓晓,你能不能先回来?条件的事我们慢慢说,妈身体真的撑不住了。”
“慢慢说?”我放下勺子,“张伟,你儿子还在医院里住着的时候,你妈说我矫情,说哪个女人不生孩子不带娃。那时候她怎么没想过慢慢说?”
他低下头。
“我不是不让你妈休息。”我说,“我只是要一个态度。你妈觉得她没错,觉得是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带娃三年受的委屈都是活该。那我就让她看看,到底是不是活该。”
“她带了一周就住院了,你呢?你带了多少天?”
张伟抬起头,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三天。”我说,“你带了三天就扛不住了,叫你妈来帮忙。你妈带了几天?一周吧。然后你们俩都倒了。我呢?三年。一千多天。我一个人。”
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们觉得带娃轻松,是因为那个轻松的人不是你。”
张伟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几下。
乐乐跑过来,手里拿着块饼干:“妈妈,吃。”
我接过饼干,咬了一口:“乖,去找姥姥玩。”
乐乐又跑走了。
“你妈妈的过去,你知道吗?”我忽然问。
张伟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过去?”
“她年轻时候的事。她带你的那些年。”
“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妈说她带小孩轻松,说她自己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没喊过累。我想知道,是真的吗?”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只说小时候怎么不容易,怎么省吃俭用把我养大。其他的,没提过。”
“你觉得她是真的轻松,还是不愿意说?”
他愣住了。
吃完早饭,妈妈拉着我说要出去买菜。张伟在客厅陪乐乐玩,我跟着妈妈出了门。
“他跟你说什么了?”妈妈问。
“让我回去,说婆婆身体不好。”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看着路边的小店,橱窗里摆着小孩的衣服,粉色的,像乐乐穿的那种,“妈,你昨天说,婆婆也许不是故意的。你是猜的,还是有什么根据?”
妈妈沉默了很久。
“你婆婆年轻的时候,我见过她几次。”妈妈说,“那时候你还小,你爸和你公公在一个工地干过活。有次你公公喝醉了,说你婆婆在家带孩子还喊累,说你奶奶当年一个人带三个都没吭声。你婆婆当时坐在旁边,脸色很难看,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
“后来没怎么联系了。再见到就是你们结婚的时候。”妈妈叹了口气,“她瘦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我那时候就觉得,这女人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那你为什么还要劝我理解她?”
“因为我是你妈。”妈妈看着我,“我不想看你变成一个跟她一样的人。”
我停下脚步。
“你看不出来吗?”妈妈说,“你婆婆为什么总说带娃轻松?因为她当年吃了苦,她不想承认那苦,承认了就说明她白吃了。所以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带娃就是轻松的,是自己不够好。然后她拿这套标准来要求你,因为你成了当年的她。”
“你是在说她有病?”
“不是病。”妈妈摇摇头,“是命。”
我站在原地,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
妈妈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可我还是觉得不对。婆婆受了苦,就能让我也跟着受苦?她当年没人帮忙,就能说我矫情?
她欠我的。
那不是我欠她的。
回到妈妈家,张伟正抱着乐乐在沙发上读绘本。小家伙靠在他怀里,听得很认真。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张伟的侧脸线条柔和了一些,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想问题的时候喜欢皱眉头,跟他爸一模一样。
“妈妈回来了!”乐乐看见我,从他怀里挣扎下来,跑过来抱住我的腿。
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爸让我回来跟你说,妈叫你明天回去一趟。”张伟站起来,眼睛有些红,“说有话要跟你说。”
“什么话?”
“她没说。就说让你回来,你们两个人谈谈。”
我想了想:“行。”
张伟好像松了口气,又有些紧张:“那……条件的事,明天你再跟妈说说行不行?她现在身体……”
“我知道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那我先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又转过身:“晓晓,对不起。”
我没说话。
他推开门走了。
那天晚上我哄乐乐睡觉,她抓着我衣角,小声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
“爸爸说他想我们了。”
我心里一酸:“妈妈也想爸爸。”
“那明天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明天妈妈先回去看看,你和姥姥在家,乖。”
乐乐撅了撅嘴,没再说话,翻身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女儿的小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额头上。
手机亮了。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你爸说明天他可以过来看乐乐。”
我回了个“好”。
然后翻到张伟的聊天对话框。上次聊天还是他抱怨我花钱太多的时候,后来就再也没说过话。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再打,再删。
最后只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那边很快回了个“嗯”。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08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婆婆家。
她住的是老小区的两居室,六楼,没电梯。我爬上楼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电视声。
敲门。张伟开的门。
“来了。”他侧身让我进去,“妈在屋里。”
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茶几上放着杯白开水,旁边是几个药瓶。
“坐吧。”她说。
我在对面坐下。张伟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样子。
“你去厨房烧壶水。”婆婆说。张伟看了我一眼,转身去了厨房。
我等着她开口。
“我昨天想了一宿。”婆婆说,声音沙哑,“你说的话,我记在心里了。”
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手指有些抖。
“我承认,我当年带小伟是苦。苦得很。我刚嫁给你公公那会儿,住在农村,你公公常年在外打工。我一个人带孩子,又要种地,又要喂猪,顾不上。孩子哭了没人管,饿了没人喂,我就一边哭一边喂奶。”
她停了一下。
“你奶奶那时候也来帮过忙,但她说我矫情,说带孩子有什么累的,说她当年带三个都没喊过苦。你公公也这么说。他们都这么说。”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些浑浊的东西。
“所以我就信了。我觉得是我自己不好,是我矫情,是我没用。别人都能扛,就我不行。”她声音抖起来,“后来我带大你公公的侄子,带大邻居家的孩子,都好好的。我就以为真是我当初太娇气。”
“直到你让我带乐乐。”她低下头,“一天,就一天。”
“我腰直不起来,腿发软,头晕得不行。我才知道,不是当年我娇气,是这些年我一直骗自己。”
她的眼泪掉下来。
“那天在医院,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在想,这些年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是不是就跟我婆婆当年对我说的那些话一样。”
“你婆婆?”我看她。
“你公公的妈妈。”婆婆擦了把眼泪,“我不服气她,不想让她看见我累,就一直说带孩子轻松,说别人都能行怎么就你不行。那些话我都说给你听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昨天说的条件,我想过了。”婆婆看着我说,“道歉,我道。当着全家人的面道。以后谁再问我带孩子累不累,我就说累,很累。我熬过来的,你们谁也别说轻松。”
她顿了一下:“可是钱……”
“钱可以慢慢商量。”我说,“先说道歉的事。”
婆婆点头:“行。”
她站起来,脚下一阵踉跄。我赶紧伸手扶住她。
就这样,我进了她的房间。
她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床底下塞了只旧皮箱,箱盖没盖严,露出一个牛皮纸信封的角。
“你扶我躺一会儿。”婆婆说。
我把她扶到床上躺下,倒了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你走吧。”她说,“晚上让小伟来接你。”
我点点头,转身要走的时候,脚碰到那只皮箱。信封从里面滑出来,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信封上印着字:“县人民医院。”
那是一份病历。
我第一反应是不该看别人的隐私,可“王淑芬”三个字印在封面上。收件人写着“王淑芬”,日期是三年前的。
三年前。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检查单子和一张诊断证明。
诊断结论写得很清楚:重度焦虑症伴抑郁状态。
底下还有一行医生的手写备注:“患者自述长期受婆家苛待,身心俱疲,建议脱离不良环境并药物治疗。”
我拿着那张纸,手开始发抖。
“妈。”我喊了声。
婆婆没应声。
我又喊了一声,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是以前的事了。”她说,声音闷闷的。
“医生当时开的药你吃了吗?”
“吃了几天。后来不吃了。”
“为什么?”
“吃完了觉得自己没用。”她说,“别人都能过,怎么就我过不了,还要吃药。那不是什么好东西,吃了就犯困,带孩子更带不动。”
我把病历放回信封,没有放回皮箱里,而是放在床头柜上。
“这个我能看看吗?”
婆婆没说话。过了一会,她翻过身来,看着天花板:“你看吧。反正你早晚也看得见。”
我抽出信封里所有的东西。
除了诊断证明,还有几张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其中一张的笔迹很年轻,像是二十来岁的人写的。
“妈,我今天又哭了。你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小伟,他哭我也哭,两个人在屋里哭了一天。你走的时候说让我坚强点,可我坚强不起来。我想你也难过过,不然你不会走得那么快。妈,你说带孩子到底累不累?为什么你们都说轻松,我却觉得要死了?”
信没写完。
大概是写给谁的呢?也许是她母亲,也许是朋友。最后也没寄出去。
我读完了那封信,眼睛酸得厉害。
“你年轻的时候写过信。”
“写了。”婆婆说,“没人回。”
我把信纸叠好,放进信封里。
“你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我问,“说你带娃轻松,说我矫情的时候。”
“在想我婆婆。”
“她跟你说过。”
“说过很多次。”婆婆闭上眼,“她说我娇气,说我吃不了苦,说像我这样的女人就该被男人管。”
“所以你也那样对我?”
婆婆没有回答。
我坐在床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她瘦,骨架小,缩在被子里像一团旧棉絮。
三年前,她去医院看病,医生说她焦虑症,建议她离开不良环境。她没有离开,没有吃药,把病历藏在床底下,继续过日子。
然后她成了那个让她痛苦的人。
房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楼下的汽车声。
“你恨我吗?”婆婆忽然问。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有时候恨。”我说,“有时候也不恨。但更多的是,我不知道怎么原谅你。”
“那就不原谅。”婆婆说,“你该过的日子还得过。”
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回皮箱里,盖上箱子。
“我先走了。”我说,“你好好休息。”
“小伟晚上去接你。”
“知道了。”
我走到门口,拉开门。
“林晓。”婆婆在身后喊我。
我回过头。
“你比你妈强。”她说,“你妈最后一句话说的对,你不是她。”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站在门口,眼泪掉下来。
09
下午我回了妈妈家。乐乐在睡午觉,妈妈坐在客厅里织毛衣,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没问什么,倒了杯热茶放在茶几上。
我坐下喝茶,想了很久才开口。
“妈,婆婆有抑郁症。”
妈妈织毛衣的手停了一下。
“很早就有了。医生建议她治疗,她没治。”
妈妈没说话。
“她年轻的时候,过得不好。”
“我知道。”妈妈说,“你婆婆命苦。”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干什么?”妈妈看着我,“告诉你以后,你就原谅她?”
我低下头。
“不是让你原谅她。”妈妈说,“是让你知道她是这样的人。知道了,你才能想清楚怎么跟她相处。”
“我原谅不了她。”我说。
“那就别原谅。”
“可我觉得她可怜。”
“可怜归可怜,受苦归受苦。”妈妈放下毛衣,“她当初怎么对你的,那是她的选择。你可以理解她为什么那么做,但不用让她拿她的苦来抵消你的疼。”
我愣了愣。
“你爸有个弟弟。”妈妈说,“你爷爷重男轻女,从小就偏心你叔叔。你爸结婚的时候,你爷爷一分钱没出。后来你叔叔结婚,你爷爷把自己攒的钱全给了他。你爸生气,可那是他爸,他不能怎么样。”
“你奶奶呢?”
“你奶奶跟你婆婆一样,也被你爷爷压了一辈子。”妈妈摇头,“你知道你奶奶临走前跟我说什么吗?”
我摇头。
“她说,让你爸以后别学他爹。”
我鼻子一酸。
“人就是这样。”妈妈说,“被压久了,要么压别人,要么自己碎了。你婆婆选了个中间的路,她压了你,可她自己也一直在碎。”
“那她以后怎么办?”
“那是她的事。”妈妈说,“你只要想清楚你自己怎么办。”
晚上张伟来了。这次他没敲门,是妈妈开的门。他一个人,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乐乐跑过去喊爸爸。
张伟抱起乐乐,亲了两口:“想爸爸没有?”
“想。”
“乖。”他放下孩子,朝我走过来,“妈说让你想想,明天回去不回去?”
“回去。”我说,“乐乐也回去。”
张伟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嗯。”我看着他,“不过钱的事,我得跟你谈谈。”
他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我们坐在阳台上。乐乐在客厅跟妈妈看电视,时不时传来笑声。
“十二万确实有点多。”我说,“不过这个数,不是随便要的。”
张伟点头。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税前七千五。”
“扣了税呢?”
“六千出头。”
“一个月房贷多少?”
“两千八。”
“生活费呢?”
“以前你管钱的时候,一个月大概花两三千。这个月我自己管,花得稀里糊涂的,月底快没钱了。”
“你看。”我说,“一个月两千,你一年也拿不出来。我让你拿这个钱,是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靠你一个人撑的。你妈这些年一直说我不挣钱,可我挣的,就是这个家每天的人和气,是乐乐健康长大。”
张伟低下头。
“钱的事可以缓缓。”我说,“让你妈道个歉,后半辈子大家一起过。她身体不好,我不让她带孩子了。我把孩子送托班,我自己去找工作。”
“你去找工作?”
“嗯。”我说,“三年没上班,再不上就跟社会脱节了。”
张伟看着我的脸,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那妈那边……”
“再商量吧。”我站起来,“你今天晚上住哪儿?”
“回去住。”他也站起来,“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我送他到门口。他穿鞋的时候,忽然回头问我:“晓晓,你刚才说你原谅不了妈?”
“怎么了?”
“那你还愿意让她住咱们家吗?”
我愣了愣:“她想来就来。”
“那她……”
“我可以跟她一起过日子,只是不想把以前的事当没发生过。”我说,“这能接受吗?”
张伟愣了很久:“能。”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乐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妈妈,我们明天回家吗?”
“嗯,明天回家。”
“爸爸说回家以后,你跟奶奶会吵架吗?”
我摸摸她的头:“不会。”
“真的吗?”
“真的。妈妈跟奶奶说好了,以后不吵架了。”
乐乐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小白牙。
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什么都不用担心。
我看着她的笑脸,想起婆婆床头柜上那个药瓶,想起那封没写完的信,想起她说的那句“你比你妈强”。
她是真的后悔了。
可我还是放不下那些年。
妈妈从厨房出来,端了碗银耳汤:“喝点。”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一麻。
“妈。”
“嗯?”
“我明天带乐乐回去以后,你能不能隔段时间来看看我们?”
“能。”妈妈说,“你爸现在退休了,没事就过来。”
“谢谢妈。”
“傻孩子。”妈妈摸了一下我的头,“你是我闺女,我不帮你帮谁?”
银耳汤在嘴里滑过,甜甜的,带着一点点苦。
那是红枣煮久了,味道渗出来了。
10
我回到家的时候,张伟正在客厅哄乐乐。
乐乐坐在地垫上玩积木,他蹲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眼圈发黑。
看见我进门,他站起来,张了张嘴。
“乐乐,妈妈回来了。”
乐乐抬头看我一眼,又低头搭积木。
我放下包,走到厨房倒水。婆婆坐在餐桌边,面前放着一杯茶,已经凉了,茶叶沉在杯底。
她手指摩挲着杯沿,没抬头。
我把水喝完,洗了杯子,挂回架子上。水滴顺着杯壁滑落。
“林晓。”婆婆的声音哑哑的。
我转过身。
她站起来,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半天没说话。
张伟在客厅那边开口:“妈,你坐吧。”
婆婆没坐。
她盯着桌面,那里有几道划痕,是搬家时候留下的。我们家这桌子用了五年,边角有些掉了漆。
“那封信……你看了?”
我说:“看了。”
她肩膀抖了一下,然后慢慢坐下。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我本来想烧了的。”她说,声音很低,“但总觉得……留着吧,哪天死了,别人看到,也知道我这一辈子怎么回事。”
我没接话。
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沾到嘴唇上,她用手背抹掉。
“你提的条件,伟伟跟我说了。”
客厅里传来积木倒塌的声音。乐乐喊了一声:“倒了!”
张伟说:“没事,妈妈重新搭。”
婆婆把杯子放下:“道歉可以。钱……我退休金不高,攒了一些。”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瘦了,比住院那会儿还瘦。
“你要是觉得委屈,不原谅我也行。”她没看我,眼睛盯着茶杯里那几片茶叶,“我这个婆婆,没当好。当年我婆婆咋对我的,我不知道。反正我就觉得,带娃能有啥难的,我当初一个人……一个人也过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抖。
“可我忘了,”她说,“你跟我那时候不一样。我那时候,没人帮我,也没人心疼我。我自己咬牙熬过来的。我就想着,你也应该咬牙熬。”
她抬起头,看我一眼,又移开。
“熬过来才发现,我不想让别人看见我那副样子。我就说,带娃轻松得很,有啥难的。我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张伟走到餐厅门口,站在那儿。
乐乐跟过来,手里抓着一块红色的积木。
婆婆站起来,看着我。她眼睛红着,没哭。
“林晓,我对不起你。”她说,“带娃不轻松,你那几年,辛苦了。”
声音很轻,但餐厅里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乐乐拿着积木,在我脚边蹲下,把积木往地上按。
我喉咙发紧。
张伟走过来,拉了拉我袖子。
我低头看着乐乐。她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妈,搭。”
那天晚上,张伟把乐乐哄睡,到我房间来敲门。
我坐在床边,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招聘网站的页面。
他在门框边站着:“那个……条件的事,你要是真想要,我跟妈说。”
我锁了手机屏幕。
“一半吧。”我说,“精神损失费,减半。其他的不用了。”
张伟愣了下:“真的?”
我说:“她那些年也苦,我知道那种苦。”
张伟没说话,在门框边站了很久。然后他说:“谢谢。”
那天夜里我没睡着。
客厅的钟在走,一下一下。隔壁房间传来乐乐翻身的声音。
我摸到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记着一个数字:五万。
我把数字改成两万五。
然后删掉了。
两万五也不要了。
有些账,算不清。算清了,人也凉了。日子还得过,得过下去。
11
半年后。
我坐在办公室工位上,手机震了一下。
张伟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乐乐的声音:“妈妈,外婆今天做了红烧肉!”
我笑了一声,打字回:好好吃,晚上妈妈回来检查。
旁边工位的小周探过头来:“又是你家闺女?”
“嗯。”
“你婆婆真挺好的,天天帮你带娃。”
我想了想,说:“是啊。”
关掉对话框,屏幕上是一份没做完的表。我盯着数字看了一会儿,眼睛有些酸。
午饭时间,我给张伟打了个电话。
“妈今天身体咋样?”
“好着呢,带乐乐去公园了。”张伟那边有炒菜的声音,“你吃了没?”
“正要吃。”
“行,那你先吃。晚上要不要接你?”
“不用,我自己坐车。”
挂了电话,我在食堂打了两个菜,找了角落坐下。
旁边桌上两个女同事在聊孩子的事。一个说:“我婆婆说我带娃不行,我直接怼回去了。”另一个说:“怼完更糟,你忍忍吧,反正她又不来。”
我夹了一口饭,嚼了很久。
吃完饭往回走,路过楼下便利店,看到冰柜里的老冰棍。
我站了一会儿。
那年夏天,我生完乐乐才三个月,婆婆进门就说:“你这娃长得瘦,肯定奶不够。”
那天我躲在厕所哭。张伟在门外敲门,我不敢出声。
后来我学会忍了。眼泪往里流,面上笑呵呵。
好久以前的事了。
下午下班,天还没黑。我走到小区门口,看到婆婆带着乐乐站在花坛边。
乐乐看见我,跑过来:“妈妈!妈妈!外婆教我认花!”
婆婆站在后面,手里拎着乐乐的画板和水壶。她头上多了几根白头发,但气色好了很多。
“今天去公园玩累了,一回来就念叨你。”婆婆说。
我蹲下来抱了抱乐乐。她身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妈,谢谢你。”
婆婆摆摆手:“说啥谢,应该的。”
回去路上,乐乐走在我和婆婆中间。
走到单元门口,婆婆突然停下来。
“林晓。”
我回头。
她看着地面,好一会儿才说:“你受苦了。”
那三个字很轻,像落在水泥地上就会碎。
我没说话。
风从楼道里吹出来,凉凉的,带着墙灰的味道。
晚上乐乐睡了,张伟在书房加班。
我在客厅收拾东西,翻到婆婆夏天用的扇子。那把扇子是竹编的,边角磨得发亮。
扇面上有几个字:福寿康宁。
我把扇子放回原处。
手机亮了一下,是婆婆发来的消息:明天周末,带乐乐来吃饭吧,炖了鸡汤。
我回:好。
然后锁了手机屏幕。
窗外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什么大起大落,也没什么必须说清楚的事。
有些伤口会结痂。摸着还硬硬的,但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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