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四岁,刚从省城一所普通本科的计算机专业毕业,家里条件一般,父母在县城开了家小五金店,供我念完大学已经掏空了大半积蓄。

考上县里的公务员,是我全家眼里的头等大事。报到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我爸压箱底的浅蓝色衬衫,皮鞋擦得锃亮,恨不得把“靠谱、踏实”四个字写在脸上。

我拿着报到单,顺着楼梯往上走,一门心思琢磨着见了组织部领导该怎么说话,压根没留意楼层指示牌上的字。推开四楼尽头一间没关严的门时,屋里只有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套裙的女人。

她四十出头的样子,头发挽得一丝不苟,正皱着眉敲打一台老旧的台式机键盘。屏幕卡在蓝屏界面上,进度条停在百分之十七,已经好几分钟没动弹了。桌子上堆着厚厚一摞扶贫资金台账和乡镇调研报告,旁边放着一只凉透的玻璃杯。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疲惫和被打扰的不耐:“谁?没敲门。”

我赶紧退半步,礼貌地笑了笑:“不好意思,我叫林默,今天来报到的。看您这电脑好像卡死了,要不我帮您看看?”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大概是看我穿着白衬衫、背着帆布包,一副刚出校门的学生样,也没多问,揉了揉太阳穴:“能弄好就赶紧弄,这台机子里的材料下午两点要报上去,重装系统来不及。”

我放下包,挽起袖子凑过去。那台电脑配置确实老旧,内存条接触不良,系统文件也出了点紊乱,加上里面装了不少单位专用的内网插件和老旧数据库,随便格式化肯定不行。

我先拔掉电源,拆开侧板,用随身带着的小刷子把风扇和内存槽里的灰尘清理干净,重新插紧内存条。开机后,蓝屏虽然没了,但进系统慢得像蜗牛,一打开几十兆的Excel表格就无响应。

窗外的蝉鸣一阵阵传进来,办公室里只剩下主机风扇嗡嗡的转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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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办公桌旁边,一边排查后台进程,一边清理垃圾缓存,顺手把几个冲突的插件禁用了。折腾到中午十二点多,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我才发现屋里早就没了别人的动静,连外面的走廊都安静下来。

她一直坐在旁边看文件,偶尔抬眼瞄一下我的屏幕,也没催我,更没让我走。直到下午两点半,电脑终于顺畅地运行起来,那份庞大的台账表格也稳稳当当地打开了。

我长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行了,应该没问题了,您保存一下,以后别同时开太多大型表格,这机器带不动。”

她鼠标点了一下保存,看着屏幕上的提示框,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了一点。她端起桌上的凉水喝了一口,抬头看着我,问:“你学计算机的?”

“嗯,本科是计算机科学与技术。”

“那怎么跑来县里当公务员了?”

“家里离得近,图个安稳,也能照顾爸妈。”我说得很实在。

她点了点头,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上面印着“沈清秋”三个字,职务栏写着主管城建、环保和数字政务的副市长。我当时光顾着看名字,没往深处想,只听见她接着说:“明天上午九点,来我办公室。”

说完,她拿起桌上的文件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顿了顿:“对了,你刚才报到的地方走错了,组织部在隔壁那栋楼的二楼。”

我愣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多大的乌龙。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就站在了市政府大楼四楼的走廊里。心里七上八下的,既怕她昨天只是随口一说,又怕自己真惹了什么麻烦。

八点五十七,沈清秋踩着高跟鞋从楼梯口走过来。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衬衫,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我站在门口,脚步没停,直接掏出钥匙打开门:“进来吧。”

我局促地站在办公桌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沈清秋把包放下,坐进宽大的真皮椅子里,看着我笑了笑:“别站着了,坐吧。昨天下午我查了一下名册,你是今年刚招录的选调生,本来分在县委办信息科,对吧?”

“是,沈市长,我昨天走错楼了,实在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