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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多寺,不仅有东福寺、南禅寺、清水寺这样声名远扬的大寺,寻常街巷间也隐藏着不少小寺。我的住所方圆一公里以内就有三四座寺院。寺院除了古建、佛像,庭园也是必看之处。寺院中设庭园这一传统应是源于中国。古代中国寺院不仅是宗教场所,也是游玩聚会的去处。寺中多有名花奇木,池沼苑囿。比如唐代长安的大慈恩寺和西明寺都以牡丹花闻名,唐诗中也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这般描述寺庙美景的诗句。山川异域,到了日本,寺院所植的花木就变成了樱花和枫树,庭园也多为日式的枯山水,花叶与庭园交相辉映,成就美景。

我于2025年11月获得国家留学基金委的资助,在京都大学做访问学者。到京都不久就遇上了红叶季,一边参访学习一边观枫赏景,于红叶庭园间感受千年的文化传承和中日佛教间深厚的渊源。

一

在京都最繁华、游客最集中的祇园一带,除了人头攒动的清水寺和八坂神社之外,还有一座隐于闹市的古寺,就是距今已八百多年的临济宗禅寺——建仁寺。它是日本临济宗初祖荣西禅师(1141-1215)所建。建仁寺与中国大有渊源,荣西禅师当年为学习禅法,曾两度入宋,不仅将临济宗的禅法带回日本,还将茶文化引入日本,日本茶道至今沿用的点茶法就源于宋代茶艺。此后不久,公元1259年,来自中国的禅僧兰溪道隆(1213-1278)任寺院第十一任主持,并创建了西来院。我在枫叶初红时踏入了建仁寺,原本是慕《双龙图》之名而来,却在无意中走入西来院,赏了一幅“枫华秋色图”。

《双龙图》是2002年为了纪念建仁寺创立八百周年,由著名画家小泉淳作(1924-2012)绘于法堂天井的巨幅壁画。双龙龙口相对,身体互相缠绕,笔触细腻,气势恢弘,尤其神奇的是不论走到哪个方位都能感觉到龙的眼睛在注视着你。据说这是绘画中的“八方凝视”技法,经过精妙的计算设计龙眼的位置和角度就能达到这种效果。我印象里在佛像雕塑中也有这种手法,会让人在任何角度都能感受到佛陀的目光。除了《双龙图》,方丈室内还有桃山时代的代表画家海北友松(1533-1615)所绘的《云龙图》《竹林七贤》《潇湘八景图》等壁画。这些画作的题材和笔法都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后来看介绍,说他深受宋代画家梁楷(1150-?)影响,心下了然,一样的用笔疏朗,意境悠远。不过比起梁楷的洒脱随意,海北氏的壁画更工整细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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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了法堂和方丈,我留意到左侧一段石阶上有个小院,就走了过去,在一道窄门前看到了“西来院”的匾额,入口处的一侧是一条小径,一旁角落覆满青苔。在外面只能看到屋宇的一角,走进去才是别有洞天。穿过玄关和前庭便到了方丈的中心。佛寺庭园多围绕方丈而建,推开障子即和式木格子门便可观景。当我从打开的两扇门中望出去,眼前便是一帧镶在画框里的风景画。白砂蜿蜒如道道流水,也像流云,其间点缀着数块山石和青苔,仔细看山石的形状也很像云朵。因为兰溪道隆禅师祖籍四川,这里的枯山水是模拟峨眉山云海而作,名曰“峨眉乘云”。青苔上的几株枫树最为显眼,树并不高,堪堪到屋檐,形态极美,像一把撑开的伞。缀满红叶的树枝如一簇簇花束,又像海底的红珊瑚。没有风雨,也无晴光,我坐在廊下看白砂黑石,青苔红叶,如同在看敷了淡彩的宋元山水画,心情似乎也变得恬淡而悠远。回头看不远处的兰溪道隆坐像,当年蒙古大军攻陷成都,他为避难远走东瀛,想来禅师晚年在此处看着仿造的家乡山水定然有去国怀乡之情吧。

二

同为临济宗的寺院,银阁寺与建仁寺的简素美学风格相近,但可能是枫树的缘故,让我觉得银阁寺有一种浓淡相宜的美感。银阁寺离京都大学不远,从“哲学之道”——因哲学家西田几多郎(1870-1945)经常在这条路上散步而得名——散步过去约半个小时。银阁寺的前身是室町幕府时代的将军足利义政(1436-1490)所建的东山殿,也是他退位后的修行地,在他去世后被命名为“东山慈照寺”,之所以被称作“银阁寺”,是对应他祖父足利义满所建造的“金阁寺”。足利家族极为崇信临济宗的一代高僧梦窗疏石(1275-1351),因此梦窗禅师就被遥尊为银阁寺开山祖师。他以幽寂素雅,富有禅意的造园风格闻名,银阁寺的庭园就能看到此风格的留存,特别是银阁和锦镜池。

要看到银阁,须入正门后穿过一段竹篱石垣环绕的石子小径,再过中门,先看到方丈前的“银沙滩”。白砂整齐地铺排成行,组成一道巨大的圆弧。一侧是小小的一方锥形石台,即“向月台”。据说银沙滩可以反射月光,这样在向月台便可以看到东北方月待山上升起的明月。足利义政曾写和歌称:“吾庵筑于月待山之麓,远隔云霭,一心等待明月升起。”有趣的是月待山属于东山山系,所以他所赏的是东山之月。而藏族诗人仓央嘉措那首著名的诗歌《在那东山顶上》,咏叹的也是东山升起的月亮。让人感叹山川虽异域,风月却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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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沙滩和向月台后方就是观音殿,即银阁。据说足利义政曾想仿效金阁寺那样给银阁贴上银箔装饰,但后来放弃了。因此银阁保留了木料的原色,现在看上去已然有风化的痕迹,却更增历史的厚重感。在我看来与华美鲜亮的金阁相比,银阁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天然之美。看似质朴,但构造极具巧思。它的顶层一看就是典型的“宝形造”,共有四角,整体呈方形。而它的一层看上去比顶层出檐宽,且是长方形,这就不是“宝形造”,而是“书院造”。之所以有这样的区分,应该是和楼层的功能有关。一层是足利义政坐禅静修之地,名“心空殿”,取自临济宗禅语,意为去掉我执杂念,回复清净本心;二层则是供奉观音之所,名“潮音阁”,语出《妙法莲华经·观世音菩萨普门品》中“梵音海潮音”一句,指观世音菩萨的法音。由此看来,一层是凡人所居世俗之地,二层则是神明世界,因此用了不同的构造来区分。

从银阁到方丈东侧有一泓碧水,那就是锦镜池。池畔遍植红枫青松,高低不同,错落有致。正是“霜叶红于二月花”的时节,红叶倒映在池水中,如霞映澄塘,美不胜收。有一株枫树恰好在池塘与银阁之间,姿态婀娜,很像黄山的迎客松,又好似一棵开满了花的木棉树。一边是明媚鲜妍,一边是清冷素淡,宛如南宋山水画家萧照(1131-1162)的《秋山红树图》,浓淡相宜,热烈中又有几分萧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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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镜池背靠月待山,从池后方的小路可以上山。山并不高,一路风景绝佳。成片成片的红枫,如火烧云一般。林木茂盛,古树粗大盘曲的根系和石上层层叠叠的青苔有一种别样的美感。下山的路上有一片竹林,其间夹杂几棵枫树,红枫翠竹在午后的光线里就像电影画面一样,美得有点不真实。

三

距离银阁寺不远的永观堂一向被誉为京都最美秋景之一。它比建仁寺和银阁寺都要古老,最初曾是平安时代贵族藤原关雄(805-853)的别院。藤原关雄出身权倾一时的名门藤原氏,以诗文著称,因钦慕空海大师(774-835年,日本真言宗创始人)弟子真绍(797-873)的德行,就将别院赠给他,成为真言宗的寺院,被赐名“禅林寺”。之后因出身三论宗的第七代主持永观律师佛法精深,乐善好施,声名远播,于是有了“永观堂”这个名号。到了镰仓时代,净土宗法然上人(1133-1212,日本净土宗的创始人)的弟子西山证空(1177-1247)任主持,这里被改成了净土宗西山禅林寺派,延续至今。

永观堂的秋景,最美的自然是枫叶。它的枫叶与建仁寺、银阁寺不同,譬之音乐,建仁寺和银阁寺的枫叶是舒缓轻柔的小夜曲,而永观堂则是热烈奔放的探戈舞曲;譬之画作,前者是清淡悠远的山水画,后者则如梵高的《向日葵》《鸢尾花》,炽热而鲜艳。一入寺门,就看到一排枫树,眼睛几乎要被炫目的红叶海淹没。过玄关,进入释迦堂,它与方丈两两相对,其间是一方开阔的庭园。庭园中心是池塘,周围点缀树石,以枫树为主,杂以松柏。每棵枫树的形态都美得像艺术品,有的像菩提叶,有的像凤凰花树,有的像红柳,千姿百态的枝丫就像舞女的手臂,时而飘摇上举,时而宛转下伸,时而翩翩左旋,时而缓缓右移。枫叶的颜色不尽相同,深红映着浅红,橙红叠着杏黄,辅以松柏之青,山石之灰,俨然一幅天然的秋色图。

永观堂的建筑有个特色,就是佛堂之间以渡廊相连,从释迦堂出来沿渡廊就可以走到御影堂,即供奉法然上人之处。御影堂往东的渡廊连着阿弥陀堂,供奉的自然是阿弥陀佛。这座佛像造于平安时代晚期,距今已有千年,还是罕见的“回首阿弥陀”,即躯体面向前方,头部向左后方回转。传说1082年某天永观律师在堂内绕着佛像念佛时,阿弥陀佛突然自宝座上走了下来,在前面引领他,回首对他说:“永观,你太慢了。”自此佛像就呈现回首顾盼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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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座佛堂后是若王子山,也属于东山山脉。御影堂后方有一道沿山势蜿蜒而上的回廊,名叫“卧龙廊”,确实很形象。云龙图,卧龙廊,在喜欢龙这一点上中日文化也是一致的。从卧龙廊一路往上可以看到山间岩壁上成片的枫树。无数枫叶如朵朵红云般连在了一起,好似云蒸霞蔚的胜景。可能正是如此美丽的红叶凋零时会引发诗人无限的情意,藤原关雄就曾在和歌中写道:“深山岩畔,红叶料已飘零尽。无由得睹,晴日照耀之辉。”有一种日本文学的 “物哀”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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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龙廊下来,出阿弥陀堂,前方就是放生池。这个池塘是我在京都诸寺中所见最大的池塘,和岚山天龙寺的曹源池不相上下,几乎是个小湖了。池畔枫叶色若胭脂,密密匝匝,就像国画里的泼墨大写意,浓墨重彩挥洒大片朱砂色。枫叶倒映在池水中,又是另一番美景,宛如池中开出朵朵繁花。

四

永观堂的历史虽然可以追溯到平安时代,但它的建筑均是近代所造。真正保留了平安时代建筑的京都寺院屈指可数,最古老的当数醍醐寺。传说空海大师的再传弟子圣宝法师(832-909)有一日登上笠取山(后来的醍醐山)远望,看到一个老人饮下涌出的泉水,并说“这是醍醐之味”,于是对老人说想在此建立寺院。老人言明身份,原来他是当地主神横尾大明神。他承诺将土地赠予圣宝,并长久护持此地。于是圣宝法师在874年创立“上醍醐”,之后又受醍醐天皇敕旨,建立“下醍醐”。

我对醍醐寺心念已久。2016年上海博物馆举办醍醐寺珍宝展,我去看展时就被宣传册页上的醍醐寺四季景观吸引了,特别是秋景,小桥流水红枫,白石青亭绿树。我当时就想,有机会一定要到醍醐寺看看。真到了醍醐寺,首先震撼于它的面积之大。它位于伏见区的醍醐山,山寺一体,山顶为“上醍醐”,山下是“下醍醐”。从山下到山顶,爬山约需一小时,而下醍醐游览至少要两个小时,足见其占地之广。

其次是震撼于古建和庭园。醍醐寺不仅有平安时代的五重塔,还有桃山时代的三宝院。三宝院最初是第十四代主持胜觉僧正于1115年创建的,一度被毁,战国时代一统日本的将军丰臣秀吉(1537-1598)皈依醍醐寺,在此举办名动一时的“醍醐花见”,重建了三宝院。当我踏进三宝院,穿过连绵不断的开间,看着华丽的屏风和壁画,一时幻视电视剧《大奥》中将军和众侍女穿过长廊的情景。其中的“表书院”模仿了平安时代的寝殿造形制,据说将榻榻米掀起就可以变成表演能乐的舞台。室内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金碧障壁画了,是桃山时代的代表,以金箔贴壁,多用青色,因而叫金碧障。左侧的壁画绘孔雀与铁树,设色富丽,笔触细腻,很有宋徽宗花鸟画的感觉。

醍醐寺表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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醍醐寺表书院

三宝院的庭园是枯山水和真山水的组合。最前方是白砂铺出的道道水波,其上堆叠着姿态各异的石块。后面的池塘中西侧以山石砌成了两座小岛,一座上面有一株枝干粗壮的五叶松,其叶亭亭如盖覆满全岛,岛形如龟甲,因而得名为“龟岛”。与它相邻的小岛上也有一棵五叶松,树形更高更细,连着一道石桥,石桥为首,松树为尾,象征仙鹤起飞,所以被称为“鹤岛”。连起来正是“龟鹤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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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宝院出来,再经过一道仁王门,才能到五重塔。仁王门后有一段小径,两旁都是枫树。好像是栽种时有意而为,枫树都向着另一方倾斜,连成了一道红叶拱廊。穿过这道拱廊就可以看到高耸的五重塔了(上图)。它是京都最古老的木构建筑(建于951年),经历多次灾劫却依然挺立,不得不让人称奇。它保留了平安时代的风格,和后世常见的窄身宽檐的三重塔或五重塔不同,宽身窄檐,形体方正,应该是受了唐塔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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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震撼当然来自亲眼看到当年画册上的风景。我在看过五重塔和金堂后走到观音堂,旁边有个池塘,群枫环绕,小亭红桥,和画册上的风景一模一样,比那些屏风壁画上描绘的风景都要美,宛若神来之笔,山水树木和朱桥碧亭融合得恰到好处,让人感叹此景只应天上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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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佛堂的廊前檐下,看着眼前的庭园,遥想千年前空海、荣西等高僧漂洋过海到中国学习佛法,而鉴真、兰溪道隆等法师也从中国到日本传法。千年之后佛法依然在寺院中传承,还有与之相随的茶道、和歌、园艺等文化,让人感叹传承的力量。再想一想,佛塔,造像,壁画,茶道,处处都有中国文化的影子,果然,“明月何曾是两乡”。往事虽越千年,文化的交流和融合依然随处可见,且延绵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