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福要办芯位大学了,这一点我毫不意外,而且可能是他毕生的事业。他说,一切为了人的更好发展!真正值得琢磨的是这件事为什么发生在现在,又为什么以这种方式发生。

李书福有一个很大的特点,在创办吉利的同时,就开始办学实验。在临海建有吉利汽车学院,后来在北京创办了吉利大学——我15年前去实地考察过,办得有模有样,现在叫吉利学院;再后来又在海南办了三亚学院,在湖南也办了吉利汽车职业技术学院等,已经覆盖了从中高职到本科、研究生的层次,累计培养人才恐怕已超过15万人。但芯位大学的出现,可能标志着一种代际的跨越。

李书福在办学的实践中,好像一直在探索和思考教育的改革。近年来,他不少的讲话都是针对这一问题的。几个月前,我写过一篇短文,谈李书福的“三个校园”构想。当时我说,那是“用产业思维重塑教育逻辑的勇敢尝试”,直面了AI时代高等教育的一个核心矛盾。我把它称之为一个“教育悖论”——知识迭代周期已经缩短到数月,而人才培养的稳定周期仍需数年,两者之间的“剪刀差”越拉越大,毕业生的能力结构与企业需求之间出现了结构性错位。李书福的“三个校园”,本质上是在用跨界、跨线、跨区的方式,试图把这个剪刀差合拢起来。

但构想归构想。“三个校园”回答的是“怎么融”的问题。芯位大学的具体方案我不了解,但它一定想回答的是:教育与产业应当融在一个什么样的制度容器里。前者是方法论,后者是组织形态。李书福这次拿出来的,应当不是一个加在吉利原有教育版图上的“新学院”,而是一所从底层逻辑上就按AI时代重新设计的大学:非营利、全球型、新型研究型,以硕博为主体,以真实产业项目为载体,“上学即上岗”。用他自己的比喻,传统大学像百货公司,芯位大学要做的不是多开一层柜台,而是成为阿里、腾讯、字节跳动那样的平台。

这个比喻是否完全贴切,可以再讨论。但它点出了一件要紧的事:李书福在做的,不是“在旧大学里加AI课”,而是“在AI逻辑上重建大学”。这正是我近年反复讲的一个判断——AI对大学教育的冲击,从来不是工具的迭代,而是对教育底层逻辑的颠覆。当一个学生可以用几分钟生成一篇结构严谨的论文、完成一套复杂的代码,大学如果还以“知识传授为中心、以标准化考试为评价”,它的合法性基础就在松动。不改,两个危机就会同时压过来:知识不再稀缺,大学的不可替代性在哪里?毕业生只会做AI轻松能做的事,核心竞争力又在哪里?

所以,芯位大学最值得看的地方,不在它的“新”,在它有没有勇气把改革落在培养目标、课程内容、教学方式和评价体系这四个硬骨头上。

在李书福看来,新型大学的基本理念是培养学生的自主学习能力、自我驱动、独立思考、自我修正能力,在实践中验证,在验证中总结,在总结中提升认知水平,提升创新能力。对此我很是赞同。我多次说过,AI时代的大学改革,目标要从“知识型人才”转向培养“AI无法替代的人”:提出真问题的能力、批判性判断力、复杂协作与共情能力、跨学科整合能力。内容上要“三化”:通识化、高阶化、动态化。方式上要从“单向传授”走向“人机共学”,教师从“知识搬运工”变为“思维引导者”。芯位大学提出的“以能力为前提的学历和学位证书”“以吉利开放产业项目为载体”,至少在制度设计上,是把这几条接住了的。它不是在课程表上添一门AI导论,而是在动摇“先学四年、再去做事”的时序安排。这一步,比很多高校在既有框架内做的增量改革,要走得更远。

但评论不能只谈愿景。李书福有他的优势,也有他的边界。

优势是清楚的。吉利二十多年办学积累下来的产业场景、技师培养体系和全球业务网络,是绝大多数高校拿不到的“实训资源”。我讲过,创新生态是“政府(阳光)×市场(土壤)×人才(种子)×文化(气候)”的乘积,产学研需要的是“深度化学反应”,而不是松散的握手。芯位大学如果能真正把吉利的全球项目变成学生的“真实课堂”,把企业导师、学术导师和AI智能体导师的“三导师制”跑通,它就有可能在一个企业所能触及的范围内,做出一种高浓度的产教融合样本。

当然,边界也同样清楚。企业办大学,最大的风险从来不是缺钱缺场景,而是把教育办成企业的“人才定制车间”。李书福说芯位大学要为吉利在世界各国的项目培养本土化人才,这个定位务实,但一所真正有生命力的大学,不能只对一家企业的短期需求负责。我在谈“学院变大学”时说过一句话,放在这里同样适用:做“大”不难,难的是做“特”;更名是起点,不是终点;衡量成败的,不是门上挂什么牌子,而是门里面的教育变了没有。芯位大学要经受的考验,不是吉利能不能把它办起来,而是它培养出来的人,离开吉利之后还能不能站得住;它的课程和评价,能不能对吉利之外的企业和社会产生溢出价值。这需要时间,也需要李书福拿出比“办一所企业大学”更大的制度耐心。

李书福给我发语音那天说了一句话,我记下了。他说,传统大学像美团没有厨房,但所有厨房都为它服务;像阿里没有工厂,但几乎所有工厂都为它服务。这个思路的野心,不是控制资源,而是整合资源。芯位大学如果真能沿着这个逻辑走下去,它就不只是吉利的一家“人才基地”,而可能成为撬动中国高等教育存量资源的一个支点。

浙商具有办学的优良传统。宁波帮的代表人物包玉刚40年前捐资创办了宁波大学,徐亚芬创办了万里学院和宁波诺丁汉大学。近十年来,浙商又兴起了一股“办学热”:西湖大学的捐赠款名单中有许多浙商,虞仁荣捐资创办的宁波东方理工大学已开校运行,钟睒睒捐资筹办的钱塘大学正在紧锣密鼓,现在李书福又决定创办芯位大学。我观察,他们不仅是想捐资办一所大学,而且试图创办一所符合中国国情、契合教育规律、适应AI发展趋势的新型大学。浙商的这种爱国情怀和创新精神是值得大大赞赏的。

我当然期待它们都能成功,更期待它们被认真检验。李书福提供了一个有备而来的“参考答案”,而答案对不对,最终不由论坛上的掌声决定,由它培养出来的人、由时间来决定。

潮新闻客户端 周国辉

(来源:潮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