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好书法,好歹算个县书法家协会会员。在小圈子里,就数我了,所以每到一个学校,一要写标语,就非我莫属了。
“工作需要”,我调到一个乡中心中学。不久,又“工作需要”,擢升校长,不胜荣幸。
是新迁的校址,一切都是新的。“一张白纸”,无疑又该我一显身手,写“最新最美的文字”了。
这天上午,我在校门两旁墙上写“校训”:诚信、严谨、求是、拓新,八个一米见方的方块字,专心致志。
“哟,校长亲自动手!?”
一位来客,陌生的,跳下自行车,十二分热情地同我打招呼,满脸堆笑,和门卫招下手,径直进去了。
“啊……嘿……”
我被弄得措手不及,不置可否。我咂摸着他的话,內涵丰富,意味深长……我不由得心神不安起来,尴尬,迷惑,烦恼……于是越写越没劲,接着就摔了笔。于是,我经历了一番痛苦而轻松的“蜕”,像蛇,像蝉,像好多虫类。
下午,我便找了写字还能拿成把的青年教师小马,大专生,才分来的,压任务。
他活摆手:“这个,我不行不行。”
我甩官腔:“锻炼嘛!”
他还是推辞:“我一点基础没有。”
我更官腔:“领导培养嘛!”
“好,好,试试。”鸭子就上架了。
他写,我看,“君子动口不动手”。
“……朝右一点,嗳,再朝右点。哎!注意,‘木’不带钩,是一直,作偏傍也是。嗳,对了对了。细了,粗一点,再粗一点。好!就这样……”
我站在他身后五米远,指手画脚,嘴巴像运动会的解说员评论员。间或实在不行,我就上去夺过笔,示范一下,或纠正一下,其实是糊弄一下,就急忙把笔塞给他,又退到五米的位置上,就差一把椅子了。
胎 教
一桩天大的怪事!
小张在医院分娩,产一男婴,刚一落草,就响响亮亮地一声:“到!”
“妈呀!”接生的医生和助产护士,吓得连忙撒了手,撒丫子逃了。
小张也吓得一下子昏了过去……
不过随后便哇哇啼哭,按常规出牌了。
到了咿呀学语的时候,还是遇到了难题。
小张教他学叫“妈”,“妈妈”,可他一张口,又是响响亮亮地一声:“到!”
教他学叫“爸”“爸爸”,他仍然一张口,响响亮亮地一声:“到!”
教他学叫“爷”“爷爷”,他仍然一张口,响响亮亮地一声:“到!”
教他学叫“奶”“奶奶”,他仍然一张口,响响亮亮地一声:“到!”
不消说,教他学叫“姥姥”“姥爷”,依然如此。教他学叫所有人,任何人,都如此。
这可是个难为蛋,天大的难题!模样儿倒是蛮俊蛮精的,不傻不愣。两家人都犯了愁肠,说,看生理医生吧。
“这跟胎教有关,”生理医生说,“你们是怎么进行胎教的?”
小张有些羞涩,说怀孕期间,每天夜里睡觉,都拿一张百元钞票在肚皮上摩挲,念叨:“宝宝宝宝快长大,长大当个企业家。”
丈夫小王说自己喜欢音乐和舞蹈,一有空就抱着手风琴拉,且歌而蹈之,让他从胎儿就受到熏陶,滋长艺术细胞,将来成为音乐家,歌唱家。
“看来这些个信号,他有没有接收,结论为时尚早。”生理医生说,“你们是从事什么职业的?”
“教师。”
“这就对了。”生理医生说,“是不是你们学校考勤很严格?”
小两口猛地醒悟,校长从外地参观回来,说是学习某县中学先进经验,以人为本,加强管理,尤其考勤制度,由每天三点名,增加到每天六点名。
“看看,胎儿接收外界信号最多的是什么,明白了吧!”
口罩时代
黄大婶上了公交车,刷了“老年卡”,一看,正好好满座,一个空座位没有。她就站在司机座后。车开,摇晃,就抱着柱子。
“创建文明城市,请为老、弱、病、残、孕及怀抱小孩的乘客让座,我们向你表示感谢!”
男女老少人人都捧着手机,埋头刷抖音,刷视频。
广播电视局到了,下了三个人,大后头的。黄大婶过去,毕竟上了点年纪,手笨脚笨,走了两三步,嘻嘻哈哈上来三个人,两男一女,帅哥靓妹,眼疾手快,打码、打码、打码,一眨眼,蹿到后面坐到那三个空座位上了。黄大婶就近站了,抱着柱子。
义乌商品城到了,下了一个人,前面的。黄大婶过去。刚动步,上来两个人,像是年轻夫妇,女的挺着个大肚子。投了币,男人扶着女人,坐到那个空座位上,自己站在跟前。黄大婶不好过去,就站着,抱着那根柱子。
滩上路口到了,下了一个人,前面的。那男的将要过去,黄大婶将要过去,上来一个拄单拐的中年人,刷了“爱心卡”,看到那个空座位,一拐一拐过去,坐了。那男的就站着;黄大婶就站着,抱着那根柱子。
“碾子圩新街口到了,本车终点站,乘客朋友们,再见!”
黄大婶下了车,闷了一路,摘了口罩。
“俺奶!”
她一看,孙子六六,也刚下车,拖着拉杆箱。他在市二中上高三。摘了口罩,“今明两天‘放风’,我来家换衣服。”
“噢。”奶奶说,“我在你小姑家过两天。”
一下提醒六六,他恍惚记得,车上有一个人没有座位,始终站着,一直站了一路,像是奶奶……就是奶奶!嗐,三年疫情,人们习惯出门戴口罩,成了蒙面人……
程万里其人
程万里考上了大学,他爹没让他上。他挺憋屈。憋,憋,憋,憋出了神经故障。自行车全身绑满旗子,形状不一,五颜六色,他骑着满世界疯跑,旗子哗啦啦飘,伴着他高唱“文革”时流行的歌儿。
疯够了,又回到敬老院。春节、重阳节,电视台记者来采访,他对着录像机,讲话头头是道:“政府关心我们,让我们住进敬老院,吃穿不愁。伙食太好了,一星期饭菜不重阀,油条、豆浆,包子馒头,饺子,鸡鱼肉蛋……营养过剩,一个个得了‘三高’……”
本乡本土的人看了电视,都说:“这人不好好的嘛!”
程万里最拿手的是“双手字”,即左右手各捏一支粉笔,在地上写字,右手正字,左手反字,竖着写,一写一长趟,又快又漂亮,都是贺喜的吉利话。往往在开业、办喜事人家那场合露这手,人多,热闹。他拣块空当,捏着粉笔,刷刷刷,写起来,客人都围过来观赏,“啧啧”称赞。主家乐意给个十块八块的加一包烟。他接了,道声“谢”,骑上车子就蹿了,赶往另一家。
一次,一家喜事在一家饭店办宴席。程万里到场表演拿手戏“双手字”,主家给了钱和烟,来了个推销香蕉的,一卡车香蕉,新鲜,价格公道,争着买。他也买了一箱,说:“又香又甜又面,适合老年人牙口,带回家俺娘吃,还有婶子,大娘。”
人们都夸他“大孝子”。
几年下来,程万里手头攒了五万多。放给庄上一个姓赖的使,收大蒜,三分利。儿子——他侄子,他大哥的儿子,过继给他的,要结婚,需用钱。他要了八趟,都没要来。他急了,以死要挟,“自挂东南枝”。给儿子留个便条,“把我尸首弄他家去”。儿子痛哭流涕,把他放平车上,拉到那家大门口。姓赖的一看,二话没说,透索地捧出五万块钱,还他了。
(原载加拿大《文学与文化》2026年7月)
作者简介:
黄清,江苏邳州人,中学教师,徐州市作协会员。有散文、小说作品获《文汇报》《教师报》征文大赛奖,中国微型小说学会年度评选奖,出版散文小说集《倒影》。曾参加河北省沧州地区文联《无名文学》编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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