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时培京
“皮之不存,毛将安傅?”好多年前,老初中生舅舅用缸贴子将这个成语解释得焦黄黄、香喷喷、酥酥脆。
那天太阳像烘烤缸贴子最大最圆的那块焦炭,舅舅说:小三孩,我教你学成语,“毛”是缸贴子,砂缸是“皮”,没有砂缸哪来的缸贴子——“安傅”以吃食之物解释是这样子的。这是舅舅的朴素哲学。他善于从纷繁平凡的事物中归纳、提炼出一个模式:“没有(有)什么就没有(有)什么。”第一个什么是第二个什么存在的基础,比如没有人情味的村子无法聚粮食聚人气,没有人多力量大哪来的小车长腿。
缸贴子是鲁南地区传统面食,也叫“朝牌”或“乾隆御饼”,它主要用面粉做成,贴在特制砂缸内壁用炭火烤制,成品外酥内绵、层次分明。
缸贴子是打出来的,这一行当被冠之以“打缸贴子”。“打”含有扒(麦)、打(面粉)、舀(水)、和(面)、揉(面剂子)、抻(平)、划开(面块)、蘸(豆油、糖水或槐花油菜花蜂蜜)、掺(葱花椒叶盐)、撒(黑白芝麻)、贴(砂缸内壁)、铲(成品)、晾(在筐子里出热气)、盖(白纱布缝制的薄被)、秤(斤两)、收(钱)等一连串动作。
打缸贴子十里八村还数三嫂,打出来的缸贴子又黄又香,又酥又软,压得住馋嘴之人。我和三嫂一个胡同里住,她娘家妹妹和我是同学。
砂缸外皮是酱油色,站着比我高半头,腰和我在哈哈镜中一般粗细,由我在初中化学课上学到的高岭土掺和其他配料烧造成形。缸贴子在拍打的手掌之下,有足够的耐心和抗热劲。做法与村西烧砖轮窑一理:受热膨胀,砖由软变硬变凉变青,缸贴子由白瘫变酥脆。不同在于:缸贴子是人吃的,砖立起来为吃缸贴子的人遮风挡雨;出砖靠手,缸贴子需用特制的长柄扁铲。
1989年,三嫂在冯庄集玄帝庙古会相中一口大砂缸,要求送货上门、运费不掏:“就一步地远,你卖砂缸到俺门口,给你泡一碗糖茶喝。”砂缸在三嫂的命令之下被倒过来,细的一面朝上,三哥小心翼翼像抱襁褓里的孩子;细致活儿由细致的人施展,三嫂用锤子、凿子、钳子敲开缸底,用钳子掰齐岔。打缸贴子要用的砂缸成了。
三嫂三哥欢天喜地,“三兄弟,请你吃缸贴子。”“缸贴子,砂缸还长‘贴子’?连蘑菇都长不了,你嬉弄谁的!”三嫂笑了,回娘家韩庄向堂哥学成了这门手艺。
有一天,泥水匠工头舅舅在时店垒了一上午泥坯墙,娘喊他来吃饭,一再说:“留好饭了。再去你三嫂家,她打缸贴子啦,人家第一天做生意开业!”
三嫂打缸贴子的院子火香缭绕,微蓝色的火苗烤着面里的盐、刷上的糖水、花椒、葱叶,还有三嫂三哥他们俩不想给我说的秘籍。
“三兄弟,先尝尝,头一个不算数。”“俺不沾那小便宜?”“哟,三兄弟,你这话有志气,我喜欢。”“你逗他干嘛?”三哥总算是说句话。
“三哥,你说,哪年哪月哪家想起来用砂缸‘打饭’?奇怪无比。”“烧砂缸的料是从山坡石岭子刨出来的,焦炭由焦池子烧的,小麦是泥土和水养出来的,那不就是——”被揉搓的长条面块贴在砂缸内。
“不能顿顿去呀——来客了再换,白面食是亲戚吃的。”娘说的还能有错!我在砂缸前窜来窜去,“三嫂、三嫂,俺来闻闻香气,俺不饿,还不到饭时,一会儿俺娘来”——这是小孩儿的那点心思。三嫂掰开黄里透着酥软的缸贴子,我和女同学平分。
女同学就是三嫂的妹妹玲玲,在时店小学我们成了同学,学校有几座二层砖石结构的小楼,在当时已算是高楼。这位女同学没上满一年,就转到镇上的中学。玲玲喜爱零食,下了课噗噗嗤嗤嗑瓜子,课堂上两手托住嘴巴子,喝橘子汁、上课两不耽误,橘子水是用橘子皮泡白开水,投进二分钱的糖精,还会分给互相搂腰的女同学几枚野葡萄粒。她对于零食的喜爱超过雪花膏、油棍棍(凡士林)、胭脂、发卡和花手绢。瓜子是从姐夫西园种植的日葵花盘摔打而来,橘子皮是吃大席时的橘子搁好在晴天晒干,野葡萄则是放羊割草顺手掐盛在铁皮铅笔盒,回到家颗粒无损,不扁不粘不出汁。
课余时间打扑克牌,我们都说这长方形的牌不就像玲玲姐夫的缸贴子么,打牌干磨手哪有缸贴子香。“拿几个尝尝行不。”
有一天玲玲真拿来了,她洗干净削铅笔的小刀,把缸贴子划开一小份一小份,全班几个同学那就几份。四十个缸贴子,四十份小长方形,四十份长方形的焦香,四十个座位的教室满屋香气。“我有重大发现”,我说:“香味是有形状的!”四十只嘴巴几乎一致谨慎地评价并且给出定论:“嗯嗯嗯,香味是长方形。”“谁不承认?玲玲,咱不给他分吃。”
一天下午,玲玲迟到了。她给语文老师解释的原因是,姐夫有病,给外甥洗衣服。我的眼尖,她背着从来只有下午放学才背的黄帆布书包,一缕缕焦香若有若无,有意无意钻进我的鼻子,那是一整块缸贴子。对于吃我是她的搭档,我攒钱买虎皮豆、江米糕平均分;她掰玉米时的“副产品”癞葡萄籽和小甜子(一种类似苹果的野生果子)一人一个。课下,我躲开同学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说姐夫生病爬不起来,姐姐一人打缸贴子,家务活自然要多干。一时吃不上饭,才带的缸贴子,姐夫抓药打针已经有半月。
再后来,三哥死了。
三嫂改嫁,三嫂不再打缸贴子,院子空了,焦炭火撤了凉了,一堆焦炭铺了一段路。
再后来,三嫂的两个儿子个头儿蹿起来,大儿果果在部队当记者扛上了照相机,二儿路路在县城开了四五家饭店。路路近视,在淮安一家技校学厨师颠铁勺。这职业不会失业,只要菜品好、面食好。他烤制面饼、酥饼、烧饼、芝麻饼,在网上下单订购不锈钢的烤箱。路路最为高兴的是被聘请为村子里的“乡贤”,开会、合影、发聘书,他捐钱铺路盖文化广场。
还是后来,当我写下这篇小文,还有一周小麦开割。联合收割机是钢铁揉搓出来的“铁砂缸”,地排车、绳索在锅屋过上“无所作为”的日子,镰刀、铁叉子、碳铲子集中遗弃在废品收购站——不用压地为场、晒场看场,砂缸也被烤箱挤下来成为落伍者,还有哪家陶瓷厂生产?那些旧有的砂缸会有什么样子的命运。
三嫂走后,村里的紫色花扁豆无人点种。七八年后,村里才有一个男子支起高炉打烧饼,我总是在烦闷时回老家一阵子,空空的院子里,三十多岁的砂缸萎靡在地。“三兄弟,俺妹妹也四十七八了。”那天巧遇三嫂回老家看儿子,看到我还是一口一个“三兄弟三兄弟”。
总是在间隔二三个月回趟老家,总是要写下一些文字。三嫂和三哥的孙子慢慢长大,一辈辈站起来,像一口口抱着焦炭火的大砂缸,“春来还发旧时花”,根子还在那个泥土、泥碗、砂缸做的村子。小时候一次次贪馋缸贴子,像一块块焦炭抱紧高高摞起的缸贴子,“三嫂,等俺长大了,跟你学打缸贴子”,我说。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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