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季度,马来西亚经济交出了6%的增速,在亚洲算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拨。可就是这么一个"快枪手",三十五年前许下"2020年迈进发达国家"的愿,到期没能兑现,只好把交卷日往后挪到2030年。跑得这么快,怎么就是跨不过那道坎?
这笔账算得相当豪气:三十年里,把经济总量做到1990年的八倍左右。摊到每一年,得一直保持七个点上下的实际增长。马哈蒂尔自己都承认,这个预测有点乐观。
不过当年敢这么说,底气是真有。八十年代末到九十年代中期,马来西亚就像打了鸡血,年均增速接近九个点。它被归进"亚洲四小虎",还常被看作领头的那一只。
那几年工厂一座接一座地起来。制造业在经济里的分量,从七十年代初的一成出头,一路涨到三成多。一个靠橡胶和锡矿吃饭的国家,硬是被改造成了电子出口大户。
拿它跟当时的中国比,差距确实悬殊。1990年,马来西亚的人均GDP是中国的七倍多。可几十年过去,中国一路追了上来,如今两国在世界银行的分组里已经坐进同一档,都是中高收入。
其实裂缝早就埋下了。马来西亚自己九十年代的五年计划里就写着:经济过热,工资涨得比效率还快,技术进步对增长的贡献在往下掉。到1995年,经常账户的窟窿已经接近经济总量的一成。
1997年金融风暴一来,这些毛病全暴露了。1998年经济缩水接近七个点。按购买力算,马来西亚的人均收入到2002年才缓过来,同样挨了重锤的韩国,1999年就爬起来了。
我们不妨看看2020年交卷那一刻。世界银行估算,它的人均国民收入大约在一万一千二百美元上下。离高收入门槛还差一千多美元,听着不远,可就是迈不过去。
如今门槛已经抬到一万四千多美元,马来西亚还在门外打转。2019年政府推出"共享繁荣愿景2030",干脆把目标顺延了十年。隔壁新加坡按购买力算,人均是它的三倍多。按市场汇率算,差距更是拉到了六倍上下。
想搞懂马来西亚卡在哪,得先去一趟槟城。1972年,这里划出了全国第一个自由工业区,英特尔把它全世界第一家海外组装厂开在了这儿。
紧跟着,一批跨国电子巨头扎堆进来,当地人管最早那八家叫"八武士"。五十多年过去,工业区从一小块地扩到几千公顷,在里面上班的人超过了十万。
今天马来西亚的出口里,电子电气产品占了四成左右,大头就出自槟城。今年拉着经济跑出6%的,依然是这台老引擎,电子产品的销售额还在两位数地往上蹿。
毛病恰恰出在这台引擎的构造上。自贸区的玩法很简单:零件免税运进来,本地工人组装测试,成品再运出去。这条链上最赚钱的研发、设计和品牌,都留在了跨国公司的老家。
马来西亚分到的,是利润最薄的那一截。马来西亚国家新闻社在2025年的一篇评论里说得很直白:本土芯片没有本地市场托底,出口靠外资,也没有自己的品牌,更没有一家像三星、台积电那样的国家冠军。
更扎心的是时间差。英特尔七十年代初就来了,可马来西亚真正拿出一套国家半导体战略,要等到2024年。
还有一个让企业懒得升级的原因:人太便宜了。持临时工作准证的低技能外劳已经接近250万,大多来自孟加拉、印尼和尼泊尔,差不多每七个干活的人里就有一个。
工人招得到、开价又低,老板何必花大钱换机器、搞技改?2023年还出过一桩怪事:外劳大批涌进本不缺人的服务业和制造业,建筑、农业这些真缺人的行当,反倒还是招不满。
这笔账最后算到了年轻人头上。本地大学毕业生的起薪普遍在三千林吉特上下,折合六七百美元。有调查说,六成多的毕业生连三千这条线都够不着。
还有个细节耐人寻味:今年工厂端的出厂价格涨了九个多点,老百姓买东西的物价却只涨了不到两个点。看起来,增长的果实很大一块先进了企业的账本,没落到普通人的口袋里。
难怪亚洲开发银行早在2015年就专门写了报告,把马来西亚当成"中等收入陷阱"的样本。报告的意思很明白:要突破,就得把增长模式整个换掉。
眼下窗口确实又打开了。跨国企业忙着搞"中国+1",安瓦尔这个月还说,是政治稳定把谷歌610亿林吉特的投资吸引了过来。可同一扇门前,越南、印尼拉到的外资都是它的两倍以上,马来西亚手里的筹码,说到底还是封测和数据中心。
道理大家都懂,为什么就是改不动?第一把锁挂在族群政策上。1969年的种族骚乱之后,政府推出"新经济政策",核心目标之一,是让土著在企业股权里占到三成。
这里说的土著,指马来人加上各类原住民。按经合组织的口径,他们占全国人口的六成多,华人约占两成。马来西亚本地的统计则常把马来人单列出来,算下来是五成多。
这套政策后来渗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买新房,有一部分单位专门留给土著,还能打折。上大学、进政府和官联企业,也都有名额和优先。
平心而论,它并非一无是处。土著贫困大幅下降,马来中产成长了起来,股权占比也从起步时的个位数涨到两成出头。新加坡一家智库的研究还发现,各族群内部的贫富差距其实在缩小。
真正的病根在寻租。2010年政府的经济顾问委员会自己承认,政策在执行中滋生了寻租、裙带和不透明的采购。那年当局也想过改,最后没推下去,只是换了个名字接着办。
2018年新政府想签一份反种族歧视的国际公约,最后也没签成。说到底,这套配额是选票结构撑起来的,谁碰谁丢票。
代价是人才在往外走。世界银行2011年的报告显示,海外的马来西亚人约有一百万,其中88%是非土著。在他们说的出走原因里,社会不公和职业前途、薪水排在一起。
十几年后,情况更严峻了。马来西亚政府向国会通报的数字是,海外马来西亚人已增至190万左右,其中约110万在新加坡。光是2024年,就有16,930人放弃国籍入籍新加坡,创下十年新高。
第二把锁是信任。2009年成立的国家投资基金一马发展公司,后来被美国司法部认定有约45亿美元被挪用。这些钱变成了超级游艇和名画,还投进了好莱坞电影《华尔街之狼》。
这笔挪用的钱里,有6.81亿美元流进了时任总理纳吉布的私人账户。高盛最后掏出39亿美元和解,纳吉布在2020年被判12年。
丑闻直接掀翻了政局。2018年,长期执政的国阵首次丢掉联邦政权,此后四年里换了三任总理。原本该推进的改革,就这样被一轮又一轮的政治风波吞掉了。
财政上也有一把量尺。2023年,光燃油补贴就花掉了779亿林吉特,差不多是政府日常开支的四分之一。而这笔钱怎么分,一直有人说不公平。
改革确实在推进:柴油价格放开了,汽油也改成了定向补贴。只是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2030年是马来西亚新的交卷日,靠增长跨过那条收入线并非没指望。
但跨线和起飞是两码事。这只老虎从来不缺腿力,缺的是一次敢对自己动刀的改革:把价值链往上拿,把人才留下来。四年后的考卷,考的正是这个。
参考资料:
1MDB: Malaysia's extraordinary financial scandal(Rappler/AFP, 2023).Rappler/AFP
Political stability drew Google to Malaysia, says Anwar(The Star, 2026.11.5) The.Star
Malaysia's response to the Financial Crisis(S. Nambiar, 2003).UNESCAP
Fifty Years of Malaysia's New Economic Policy(ISEAS Economics Working Paper 2021-7,Lee Hock Guan) ISEAS–Yusof Ishak.Institute.2025-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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