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3到5年,找不到合适的工作,也没有好的生意可做。”

穿红西装的女人在手机屏幕里说完这句话,又在桌上拍了一下,语气像在宣判。老周正坐在收银台后面擦台面,手停下来,把进度条拉回去,重新放了一遍。

儿子小周从后厨探出头:“爸,最后一桌走了,我把后厨灯灭了?”

“等会儿。”老周朝他招手,“你过来看看这个。”

小周走过去,站在父亲身后。屏幕上那个红西装女人正说到结尾:“咱们十几亿人里头,多少有梦想、高智商的人,一身力气没处使。记住我说的话,未来的趋势就是,所有的民营企业最后都要纳入统一规范管理。只有跟着政策导向走,你才能生存下去,你才有稳定的经济来源。不信的话,咱们拭目以待。”

“谁啊这是?”小周问。

“大家都叫她江姐。”

“卖课的?”

老周没回答。他关掉手机,把洗洁精瓶子扶正,说:“不早了,睡吧。”

那天晚上,老周翻来覆去。他的店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60平方米,白底红字的招牌,15年没换过设计。15年前他从工厂离职,拿3万块钱盘下这个门面,从卖盒饭做起,做到现在有菜谱、有四张圆桌。

他每天有力气,可力气花出去,收回来的越来越少。今天一整天,店里进了十几桌客人,营业额八百多,刨掉买菜和煤气,剩不下什么。

过了两个星期,他到批发市场进货。调料摊的老张蹲在门口抽烟,跟他说:“老周,我准备干到年底不干了。”

“咋了?”

“儿子在上海不回来,我一个人撑不动。上个月腰扭了,蹲一天都蹲不住。”老张把烟按灭,“我外甥给我发了个视频,说以后没有个体户了,都要纳入统一规范管理,让我趁早把摊转了。我寻思我也没几年干头了。倒是你,你那店还开着呢?”

“开着。”老周说。

回去的路上,老周把车停在路边,在手机上找到那条视频,又看了一遍。他想起老张说的“纳入统一规范管理”,心里堵了一下。

当晚,饭桌上阿芬说,房东老赵下午来电话了,合同年底到期,要谈谈续租的事。

“他说涨多少了?”

“没说,就说看行情。这条街一年多没涨过租了。”阿芬说。

小周在旁边插嘴:“爸,那个红西装女人不是说以后没生意做了吗?要不咱们趁店还能转出去,早点转算了。”

老周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这孩子,怎么什么事都往那上扯?”

“你天天坐店门口看手机,看的就是那些。”小周的声音也提起来,“我在外面上班一个月挣5000,你当老板,一个月挣多少?”

老周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这店生意好的月份能落五六千,差的月份就两三千。算下来,确实比儿子打工强不了多少。这话他不敢跟外人说,怕人笑话,开15年饭店,混成这样。

第二天,店里没什么客人。老周搜了一下“跟着政策导向走”,跳出来一条视频:“个体户注意,这几种方式让你搭上政策顺风车。”他点进去,一个穿衬衫的男人讲了两分钟,没讲具体怎么做,最后留了微信号。

老周加了,对方问完经营情况,发来一个199元的课程链接,说学完就知道怎么对接扶持项目。

老周盯着那个“199”看了很久,退出来,把这个微信号删了。

他给老同学李军打了个电话。李军在县里做农机补贴代办,常年跟乡镇相关部门打交道。

“问你个事。”老周掂量了一下,“现在的政策,是不是以后要把小企业和个体户都收走?”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你听谁说的?”

“网上一个人,大家都叫她江姐。”

李军在那头笑了:“老周,我天天在乡镇跑,天天跟相关部门打交道,我咋没听说哪条政策要把你的店收掉?真要说变化,就是以后办事越来越正规,税照交,账照做。你老老实实开你的饭店,执照是你自己的,店面是你自己的,谁能收走?”

老周把手机换了个手:“她说找不到工作也没生意可做,说得特别肯定。”

“她要真有本事,早跟着政策方向把自己的事做好了,还用得着拍视频找你要赞?”李军说,“老周,你开15年店了,怎么让一条视频搅成这样?”

老周没答上来。挂了电话,他坐在店里。下午三点,一个客人都没有,桌上摆着四瓶辣椒酱,酱油瓶盖子没拧紧。他起身把酱瓶收回柜子,在收银台坐下来,把手机收藏里那几条视频一条一条删了。删完锁屏,静坐了一会儿,起身把辣椒酱又摆回桌上。

过了几天,他主动给老赵打电话续租。老赵说:“这条街新签的门面都报到5.5万了,我给你4.8万够意思了。你要续租,5.2万,我一次给你签三年。”

老周说:“5.2万,我租。”

老赵有点意外:“这么痛快?”

“我做15年了,搬出去容易,重新攒客源难。”老周说,“但有一个条件,三年内不能再涨。”

“行。”

放下电话,老周把数字写在纸片上:一年5.2万,比原来多4000,一个月多333块。他想,得想办法每天多赚十几块钱。

晚上他把这事跟家里说了。小周没再说转店的话,翻了一会儿手机,忽然凑过来:“爸,你那两个特价菜,糖醋里脊和干锅花菜,一直在平台挂着9.9卖。我看了一下数据,这两个菜一个月能卖400单,一单得亏两块,你一个月等于扔出去800块。”

老周愣了一下:“特价菜就是拉人气的,不亏怎么引客?”

“价格战引来的都是捡便宜的。你不如把这俩下架,换两个毛利高的,酸辣土豆丝、麻婆豆腐,成本低,走量也不差。”小周说,“我在外卖公司干过,这事我懂。”

老周想了想,说:“那试试。”

“还有,”小周说,“我高中同学在天一中学后勤,他们食堂跟外包公司闹了矛盾,正找人临时送盒饭,一天20份,餐标8块,问咱们接不接。”

老周在心里算:一天20份,一份挣两块多,一天就是四五十,一个月下来,房租涨掉的那部分就补回来了。他问:“人家要正规发票,咱个体户能开吗?”

“我问过,能开。去税务部门办个票种核定就行。”小周说,“就是得跑两趟。”

“跑两趟怕什么。”老周说,“你跟你同学说,下周就送。”

那周老周先去税务部门把开票权限办了,材料差一回,跑了三趟。回来以后,他把菜谱改了,9.9的特价菜换成酸辣土豆丝和麻婆豆腐。头一周外卖单量掉了一点,月底一盘账,毛利反倒高了不少。

学校那边的盒饭也送起来了。小周负责送,老周负责做。他掐着成本,8块的餐标一份压到4块多,一份能落两块多。中午送到校门口,后勤老师夸了一句“菜挺干净”,老周心里热了一下。

一个月后,房东老赵带着合同来店里。老周在角落那张老桌子前坐下,一笔一画写了三年都没变过的名字:周国平。老赵说:“字挺工整。”老周说:“15年,签了无数次名,能不工整吗?”

老赵走后,老周在店里坐了一会儿。透过窗户,能看见街对面又有两间门面在装修,不知道要开什么。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推送,封面还是穿红西装的女人。他看了两秒,点了个“不感兴趣”,把屏幕锁上。

他起身去后厨。那盆土豆是中午削好的,泡在水里,小周在上面贴了层保鲜膜。老周揭开膜,捏起一块土豆看了看,又放回去,重新盖好。

天快黑了,他回到收银台,把开了二十年的白炽灯打开。门外的街灯亮起来,有人隔着窗冲他喊:“周老板,晚上还有饭吗?”

“有。”老周朝外头应,“进来坐,今天有刚运到的鲜鱼。”

灯亮着,声音热乎。那盆鱼是他天不亮去批发市场进的,谈不上空运。但日子还在过,总得让人觉得有点盼头。

他站在收银台后面,忽然想起红西装女人那句“拭目以待”。他心想:那我也等着看看。反正明天七点,这扇门还得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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