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查出糖尿病那年五十六岁。

那一年刚开春,村里老槐树还没发芽,我去镇上卫生院量血压,顺带查了个空腹血糖。护士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瞅见那个数后面跟着俩加号,心里咯噔一下。

回到家我把单子往桌上一拍,我老伴凑过来看了半天,说这啥意思。我说血糖高,人家说是糖尿病。她愣了一会儿,转身去灶上给我煮了碗白面条,说往后不能吃甜的了,面条总没事。

我儿子在省城医院上班,内分泌科,熬了十几年刚当上主任。我打电话跟他说了这个事,他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说爸你明天来省城找我,我给你好好查查。

我说不用,镇上大夫说了,少吃甜的少喝粥就行。他嗓门一下高了,说你别听那些,你来一趟。

第二天我坐大巴去了省城,三个钟头,下车又倒了两趟公交。他请了半天假,领我进他诊室,把单子往桌上一摊,又让我抽了血、验了尿,折腾到下午。

结果出来,他拿笔在纸上画了个圈,说爸你这个糖化血红蛋白九点八,太高了。我说那咋整,他说先吃药,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回去按时吃,一个月后来复查。

我说行。

他给我开完药,又叮嘱几句就走回诊室了,门口排着二十来号人。我拎着药袋子坐公交去车站,路上想这病也没啥大不了的,不就是血糖高点嘛。

头一个月我按时吃药,甜的确实不碰了,白米饭减了半碗。老伴天天盯着我,连西瓜都不让吃。我觉得挺受罪,但血糖确实降了些,镇上复查空腹七点二。

我心里就有了底,觉得这病控制住了。

入夏的时候村里办满月酒,我坐一桌,凉菜热菜一道接一道。主家上了一盆拔丝地瓜,我夹了两块,又喝了两杯白酒。旁边老赵说你不是糖尿病吗还吃这个。我说少吃点没事。

那一顿吃完,第二天早上起来嘴干得厉害,一上午灌了四壶水,尿也多。我没当回事,觉得天热出汗多,正常。

过了一个礼拜,我脚底板开始发麻,像踩着一层棉花走路。晚上洗脚的时候我看了半天,脚趾头颜色发暗,老伴说是不是鞋挤的。我说可能吧,换了双布鞋。

又过了十来天,麻劲儿没消,反倒往上蹿到小腿肚子了。走路踩地不踏实,下台阶得扶着墙。

我给儿子打电话,说脚麻。他问麻多久了,我说半个多月。他在电话里叹了口气,说爸你咋不早说,你这个是神经病变,糖尿病最常见的并发症,你明天来。

我说能不能在镇上看看。他说你看不了,你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省城。这回他没让我在诊室等,直接领我去了住院部,找了个床位让我躺下,说先查查下肢血管和神经。

检查做了两天。第三天下午他拿着报告坐我床边,指着上面几行字说,爸你下肢血管有斑块,神经传导速度也慢,脚底感觉已经减退了,再发展下去脚上破个口子你自己都不知道,容易烂。

我问他那咋办。他说先把血糖稳住,然后加营养神经的药,血管那块得吃他汀。他又看了我一眼,说爸你跟我说实话,药是不是没按时吃。

我说吃了,就是中间喝过两回酒。

他没吭声,过了半天说,糖尿病要命的不是口渴多尿,那都是早期信号。真正要命的是血管和神经悄悄坏掉,等你觉出来就晚了。

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住了五天院,血糖调下来了,脚麻也好些。出院那天他把我送到车站,给我装了一袋子药,又拿张纸写了每天的吃法和量,说爸你照这个来,一个月复查一次,别自己减药。

我说知道了。

回去以后我老实了两个月,药一顿没落,酒也戒了。老伴天天给我做杂粮饭,菜里油都少放了。血糖空腹稳在六点五上下,我心里挺美。

入秋的时候村里修路,我跟着帮了几天忙,搬水泥搬砖。晚上回家累得不想动,药也忘了吃两回。我想着就两回,不碍事。

结果那月底复查,空腹又蹿到八点一。儿子在电话里听我说完,半天没吱声。最后他说爸你下回来的时候,我带你看看我们科里截肢的病人。

我说你别吓唬我。他说不是吓唬,你来看看就知道了。

我没去看。但那句话搁在心里了。

入冬前我感冒了一场,发烧三天,咳嗽得厉害。那几天吃不下饭,药也停了。等感冒好了,我发现左脚大拇趾边上破了一块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不疼不痒。

我拿碘伏擦了擦,贴了个创可贴。过了四五天揭开一看,口子没长上,边上还发白了。

老伴说这不对劲,赶紧给儿子打电话。儿子问清情况,说爸你马上来,别拖。

第二天到了省城,他看了一眼我脚上的口子,脸色就沉了。叫来护士给我清创换药,又开了个下肢血管超声。

超声做完他跟我说,爸你左脚血管堵了百分之七十,血供不好,伤口长不上。这个叫糖尿病足,再晚来几天感染了骨头,脚趾头就保不住了。

我坐在诊室椅子上,腿有点发软。我说那现在咋办。他说先换药,把血糖控住,血管得用药扩一扩,实在不行得放支架。

我在医院住了十二天。那十二天里我见了三个截肢的病人,都是糖尿病足的,一个截了脚趾,一个截了半只脚,还有一个从膝盖往下全没了。

我躺在病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我儿子当初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往脑子里钻。

出院那天伤口已经收口了,结了一层薄痂。儿子坐在床边跟我说,爸你这回知道了吧,糖尿病真正要命的根本不是口渴,是血管堵了神经坏了脚烂了你都不知道。

我说知道了。

他给我开了三种新药,又列了个单子,写了每天几点吃药、几点测血糖、每个月查什么项目。最后他合上本子说,爸你要是再不当回事,下回我可能就得给你做手术了。

我拿着单子回了家。从那天起我把药盒摆在饭桌上,每顿吃饭前先吃药。血糖仪买了,每天早上扎手指测一次,记在本子上。

老伴说我像变了个人。我说不变不行了,脚趾头差点没了。

转过年来我六十一了,血糖稳在六点零到六点五之间,脚上的伤口早长好了,麻劲儿也退了大半。每个月我去镇上查一次糖化,每三个月去省城找儿子复查一回。

上个月复查完他请我吃了顿饭,在医院旁边的小馆子,点了两个菜一个汤。他给我夹了块豆腐,说爸你这回控制得不错,继续保持。

我说儿子,当初你说那些话我都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后脊梁发凉。

他笑了笑说,你这样的病人我见多了,都是觉得血糖高点没事,等脚烂了才着急。你能听进去算好的。

我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窗外省城的大街上车来车往,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干干净净的,没破也没烂。

吃完饭他送我去车站。我上了大巴,从窗户里看他站在路边招手,白大褂都没换下来,袖口还别着支笔。

车开了,我靠在座位上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盒,硬邦邦的,硌手。

到家天快黑了,老伴在灶上熬了小米粥,给我盛了一碗。我坐下来先掏出药,就着粥一口咽下去,然后才端起碗吃饭。

她瞅了我一眼说,这回记得挺牢。

我说不记牢不行,脚趾头差点保不住。

她笑了,说你这人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我没接话,低头喝粥。小米粥不甜,但喝着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