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建军戒烟那天,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沙发缝里摸出半包红塔山,灶台底下扫出三个打火机,连冬天穿的那件羽绒服内兜里都翻出一根压扁了的烟卷。媳妇刘彩凤叉着腰站客厅当中监工,看他一样一样往垃圾袋里扔,末了补一句:“打火机也扔?万一哪天停电点蜡烛呢?”孙建军一瞪眼:“扔!都扔!我孙建军要是再抽一根,我跟你姓!”

刘彩凤翻了个白眼:“你本来就跟我一个姓,咱俩都姓孙。”孙建军一愣,挠挠头:“那……那我跟儿子姓!”儿子从屋里探出头:“爸你拉倒吧,我也姓孙。”

孙建军四十六,开出租开了二十年,烟龄比工龄还长。每天出车头一件事,点一根烟提神;等红灯点一根,堵车点一根,拉完一趟活儿还得来一根。一天两包打不住,车里常年一股烟油子味儿,乘客上车就皱眉。有一回拉了个老太太,人家上车就说:“师傅你这车跟烟灰缸成精似的。”孙建军臊得脸通红,回来跟刘彩凤说:“我得戒烟。”刘彩凤眼皮都没抬:“这话你说八百回了。”

这回不一样。前一阵子体检,大夫拿着他的胸片看了半天,说肺纹理增粗,再抽下去有得受的。孙建军问啥叫“有得受的”,大夫说:“你现在爬三楼喘不喘?”孙建军一想,还真喘。大夫说:“那就是肺跟你抗议了。趁早戒,肺能自己修。”

孙建军把这话听进去了。头三天最难熬,嘴里没味儿,手里没抓挠,坐立不安跟热锅上蚂蚁似的。刘彩凤给他买了两斤瓜子一兜子口香糖,孙建军磕瓜子磕得门牙都豁了,口香糖嚼得腮帮子疼。熬到第五天,跟人打牌,牌友递过来一根烟,他手都伸出去了,又缩回来:“戒了。”牌友乐:“你拉倒吧,上回你也说戒了,戒了仨钟头。”孙建军臊得慌,站起来走了,回家跟刘彩凤说:“以后打牌别叫我。”

熬到第二十天,孙建军觉着嘴里那股烟味散了,早上起来不咳那口黑痰了,爬楼也不怎么喘了。他美滋滋跟刘彩凤汇报,刘彩凤说:“别得意,人家说戒烟得仨月才算成。”孙建军一咬牙:“仨月就仨月,我豁出去了。”

第五十八天那天早上,孙建军正刷牙呢,嗓子眼突然痒得厉害,咳了几声,咳出一小块东西。他吐到洗手池里一看,黑乎乎的,跟果冻似的,还带点弹性。孙建军当时腿就软了,扯着嗓子喊:“彩凤!彩凤你快来看!我肺掉出来了!”

刘彩凤趿拉着拖鞋跑过来一看,也吓了一跳,拿筷子扒拉了两下:“这啥玩意儿?”孙建军脸都白了:“黑痰我见过,没见过这么黑的,还带块儿……是不是肺烂了掉下来了?”刘彩凤也拿不准,说赶紧上医院。

到了医院,大夫问明了情况,又让他拍了片子。等片子的时候孙建军坐立不安,跟刘彩凤念叨:“你说我是不是戒晚了?人家说戒烟得趁早,我这都抽了二十多年了……”刘彩凤攥着他手:“你别自己吓自己,大夫还没说话呢。”

片子出来,大夫看了半天,又问了问细节,笑了。孙建军心里一咯噔:“大夫你笑啥?是不是没救了?”大夫摘下眼镜说:“孙师傅,你咳出来的那玩意儿,是好东西。”

孙建军傻了:“好东西?黑得跟煤球似的还是好东西?”

大夫解释说,抽烟的人肺里纤毛被烟油子糊住了,干不了活,脏东西全攒在肺里。戒烟以后纤毛慢慢缓过劲儿来,开始往外扫地,把积了多年的烟尘、焦油、坏死细胞裹着黏液往外推。推得差不多了,就会咳出来,颜色发黑,质地跟果冻似的。“说白了,”大夫说,“你那肺憋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没人给它灌烟了,它自己开始大扫除了。咳出来比留在里头强一百倍。”

孙建军半信半疑:“真不是肺烂了?”大夫乐了:“肺烂了咳出来是红的、是脓的,不带你这种黑果冻。你回去接着咳,过阵子咳干净了,痰就变白了。这六十一,你戒得值。你那肺,正自己救自己呢。”

从医院出来,孙建军腰杆挺得倍儿直,跟刘彩凤说:“听见没?大夫说我肺在自救。”刘彩凤斜他一眼:“那你回去还嗑瓜子不?门牙都豁了。”孙建军一挥手:“嗑!豁了也得嗑!比抽烟强!”

回家路上经过小卖部,刘彩凤进去买酱油,孙建军在门口等着。旁边烟摊老板跟他打招呼:“孙哥,来盒啥?”孙建军一摆手:“戒了,俩月了。”老板不信:“真的假的?”孙建军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真的,改这玩意儿了。”老板乐了:“那你给我也抓一把。”

后来孙建军把那块“黑果冻”的事跟车友老赵说了,老赵烟龄比他还长,听完沉默半天,说了句:“那我是不是也该戒了?”孙建军拍他肩膀:“戒!我跟你说,头一个月难受,熬过去就好了。我现在车里没烟味儿,拉活儿都多拉两趟——乘客不皱眉了,有的还夸我车干净。”老赵问:“那你现在咳啥样的?”孙建军从兜里摸出手机翻照片:“你看,这是我前天咳的,比上回颜色浅多了,大夫说再有个把月就变白了。”

老赵看了一眼照片,恶心得直咧嘴:“你这还拍照留念啊?”孙建军嘿嘿一笑:“那可不,我得留着给我儿子看——让他知道他爸当年肺里攒了多少脏东西,将来他要是敢抽烟,我就拿这照片臊他。”

刘彩凤从超市出来,听见这话,补了一句:“你可得留着,将来你孙子也跑不了。”孙建军一拍大腿:“对!我存云盘里,永久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