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汉庭、住全季的时候,你大概不会想到,它们的东家,还把德国一家近90年的酒店集团买了下来,花了约7亿欧元。咱们熟悉的是出差住一晚的连锁酒店,对方手里却有欧洲的豪华老酒店,这两门生意,怎么走到了一起?

接手那年,德方首席执行官托马斯·威尔姆斯谈到新会员计划,说旗下品牌已经成为「一个品牌家族」。交易刚完成,疫情就来了。开汉庭积累的本事,能用到德国老酒店身上吗?这得先弄明白,酒店除了提供一张床,究竟在经营什么。

先看看对方是什么来头。德意志酒店集团这个名字,普通住客可能陌生;它的老招牌施柏阁,却有很长一段历史。

1930年,施柏阁从德国巴登巴登的欧洲宫酒店起步,后来接下法兰克福庭院酒店,又在1969年开出德国第一家机场酒店。你看,它不只守着老建筑做生意,也很早就在琢磨:人们出行的方式变了,酒店应该开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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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些选择里,也能看出酒店生意怎样长起来。有人为休闲出门,有人为商务奔波,车站、机场和城市里的不同位置,就会吸引不同的住客。经营者要先找到这些需求,再决定提供什么样的房间和服务。多年做下来,好的地段、熟悉当地的员工,以及客人对招牌的认识,才逐渐积攒成老酒店的家底。

收购宣布时,这个集团在欧洲、中东和非洲19个国家经营118家酒店,另有36家在筹备。不过,它并非每家都走豪华路线。施柏阁主打高端,城际酒店围着火车站、机场做生意,还有来自北欧的经济型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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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华住买到的,也不只是几座气派的酒店。里面有不同价位的品牌,有经营队伍,有海外网络,还有它很熟悉的商旅住宿。把这些看明白,两家公司之间的距离,就没有一开始想的那么远。

再回头看看汉庭。2005年,第一家店开在昆山。它要解决的,是普通人出门时很实际的需要:不必配齐那些住一晚也用不上的设施,把该有的做好,让人花合理的钱,住得干净,睡得舒服。

这件事单做一家,老板勤快点,或许还能自己盯。卫生不好就去看客房,前台忙不过来就搭把手,采购出了问题就找供应商。可开到不同城市以后,总不能每一家都靠同一个人来回跑。

客人也不会替你区分,这一家是哪个老板管的。今天在这里住得不错,明天去了另一个城市,看到同样的招牌,就会带着差不多的期待走进去。怎样让分散的门店都能把事情做好,才是连锁经营越来越难的地方。

连锁的价值也从这里产生:对客人来说,少一些挑选陌生酒店的不确定;对门店来说,可以共同使用品牌、预订渠道和管理经验。不过,招牌越统一,一家店没做好就越容易影响顾客对整个品牌的判断。所以,规模越大,越需要把原来靠老板盯的事,变成各店都能执行的日常办法。

汉庭后来逐步长成华住,全季等品牌也发展起来。到2019年9月底,华住已有5151家酒店,客房超过50万间。去谈德国这笔交易时,它已经积累了相当规模的经营经验,只是我们每天认识它,仍然是从街边那块招牌开始。

很多人会把酒店的档次,顺手理解成经营本领的高低。其实,豪华酒店有豪华酒店的功夫,价格亲民的连锁也有自己的难处。一天处理那么多订单,让不同门店的服务稳定下来,把采购和人员安排妥当,都需要长期磨合。

而华住当时八成多的客房,采用加盟或委托管理等方式。它并不需要每开一家,就先自己买一幢楼、租一幢楼,而是向合作酒店提供品牌、预订、管理等服务,从中取得收入。这也让它有机会把已经会做的事,与海外现成的酒店结合。

2019年11月,华住宣布收购德意志酒店集团全部股权。基础现金对价约7亿欧元,经过交割调整,实际总对价约7.2亿欧元。2020年1月2日,交易完成。

看到这个日期,就知道后面为什么不好走了。

疫情很快冲击了旅行。欧洲出行受限,酒店入住也受影响。房间再漂亮,服务再周到,人们不能正常出门,就难有住客。刚买下来的海外业务,立刻遇到了一场原本不在经营计划里的难题。

但接手之后的工作,不能一直等着旅行恢复再做。2020年,德方推出跨品牌会员计划 H Rewards,威尔姆斯才有了开头那句「品牌家族」的评价。住过其中一个品牌的客人,换个城市,或换一种出行需要,仍有机会继续选到这个集团的酒店。

经常出差的朋友,大概很容易理解会员的用处。头一次订房,要花时间比较;住过一次觉得不错,下次又能找到自己的记录和权益,就容易省去一些挑选的工夫。酒店想争取的,也是这一次住完以后,客人还愿不愿意再来。

公司名下多了几个招牌,与几个招牌之间能互相带来客人,中间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会员计划只是其中一项,另一项则藏在住客不大留意的地方。

华住为德意志酒店安排了500天的信息技术整合计划。2021年年报写到,自己开发的应用已经部署过去,用来改善经营效率和客人体验。同年,又启动全球业务整合项目,把华住的数字化经验,与德方的服务、国际经营经验和网络接起来。

这些话看着像公司年报,放到一家酒店的前台,就容易懂了。网上有人订走一间房,前台要知道,其他销售渠道也得及时知道。客人改了日期,房间还剩多少,又要跟着变。信息若对不上,最后麻烦的便是工作人员和刚到店的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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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价也要不断判断。明天有没有展会,周末住客多不多,卖得太便宜可惜,定得太高又怕空着。酒店房间有个特别之处:今晚没卖出去,这一晚的机会就过去了,没法像仓库里的货,留到下周继续卖。

而且,少住一位客人,并不意味着租金、设备和前台值守的开支都能跟着少一份。房间已经在那里了,怎样把合适的客人带进来,怎样在淡旺季之间安排价格,会直接影响这门生意。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预订、会员和房价管理,看着只是后台的事,却值得酒店集团花力气去做。

预订、房价管理、会员、采购,华住的系统在这些地方各有安排。把应用带进德国业务,是希望订单转得顺一点,重复劳动少一点,并不是要让每一家豪华酒店,都变成汉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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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后台顺畅,也不能代替酒店对当地客人的理解。商务客人可能更在意交通、早餐时间和办理入住的效率,度假客人可能更看重环境和服务;这些需要,不能因为用了同一套系统就变得相同。

德方多年积累的酒店和服务经验,因此仍有价值。华住可以参与改善订单流转、采购和日常管理,具体一家店靠什么让客人愿意付钱,还得结合它的位置、品牌和住客来判断。经济型连锁与高端酒店能分享一部分经营办法,并不意味着两者应该做成一个样子。

这番功夫做下去,结果怎么样?

2026年3月,德国酒店业媒体 Tageskarte 报道这块业务的2025年业绩时,给出了一个很明确的消息:调整后 EBITDA 转为正值。按华住披露的数据,它从2024年的负1.54亿元,变成了2025年的正4.99亿元。

这个英文缩写有点拗口,但还不能随手改成「净赚4.99亿元」。它是在利息、税项、折旧、摊销等之前看业绩,再按公司列出的项目作调整,与净利润不同。能确认的是,这项经营指标有了明显改善。

若想看得更直观,可以再看房间有没有住出去。2025年,这块业务的平均入住率,从上年的66.1%提高到70.5%;平均每间可供出租客房的收入,从76欧元升到82欧元。

前一个数,比较好懂,看房间里有没有住客。后一个数,则把已经卖出去和仍空着的房间放在一起算。不能只看有人住的房间卖得多贵,把旁边空着的都忘了。价格与入住情况一起改善,才更能看出一家酒店的生意有没有起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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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些变化不能全归功于会员和系统。华住年报明确说,2025年相关业绩改善,还主要受到重组费用减少、人员数量下降以及无形资产减值损失减少的影响。前面几年付出的调整成本少了,一些账面损失少了,数字也会随之变化。

判断这次调整,就得把几个问题分开看。客人是否更多了,房间卖得怎样,是酒店的生意;人员、重组费用和减值怎样变化,是成本及财务结果。两边放在一起,才能看清改善来自哪里,也才能知道下一年还有什么功课要做。

还有一组数挺值得看:2019年宣布交易时,这块业务有118家酒店,到2025年底,也还是118家。中间有开有关,并不是一直没动,但至少不能简单用门店翻倍,来解释它做出了什么变化。

事实上,2025年这块业务收入仍同比下降1.8%,加盟和委托管理收入却在增长,入住表现也有改善。经营者需要逐项考虑,哪些店应该留下,以什么方式经营,每间房到底能带来多少回报。

酒店又不像一般商品,做好了可以运到另一个市场去卖。地段搬不走,建筑条件也很难彻底换掉。一种经营方式不合适了,只能在品牌、客人、成本和合作方式上继续调整。这也是为什么接下一批酒店,远比把名单写进公司介绍更费功夫。

到了2026年的业绩展望,华住仍然给海外业务提出改善经营、降本增效、调整资产结构、明确核心品牌定位。老品牌要继续让客人觉得值得住,经营上也要撑得住,后面的工作并没有做完。

开头那件看似不搭的事,到这里就容易理解了。豪华酒店的吸引力,可能来自它的地段、环境和服务;把很多家酒店经营起来,还需要一套持续找客人、安排房价、组织日常工作的办法。华住在国内大量门店里积累的经验,可以参与后面这些工作,德国老品牌的本领,则要继续留在各地的酒店里。

这些东西能否配合好,最终不由收购时的热闹决定。客人到了陌生城市,顺利订到房,进门住得舒服,离开时觉得下次还可以来,这桩跨了很远的生意,才算在他身上落到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