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27岁姑娘病危,临终前死死抓住父亲的手,说出自己最后请求
一
林晚躺在病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人形。
十一月的南京,深秋的梧桐叶被风卷着拍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监护仪上的数字跳得缓慢而虚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她今年二十七岁,却已经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病房里只有她和她父亲林国栋两个人。母亲三年前就走了,走得突然,脑出血,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从那以后,这个家就剩他们父女俩,一个在城南老小区守着修车铺,一个在新街口写字楼里做设计。
林晚的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交错,可她还是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父亲的手。
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缝里永远洗不净的机油黑渍,是林国栋干了二十多年汽修留下的印记。可此刻,这双手被女儿攥着,微微发抖。
"爸。"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林国栋把耳朵凑过去,眼眶红得厉害,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有个请求。"林晚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快要死的人。那是回光返照,医生私下跟林国栋说过,可能就这两天了。
"你说,你说,爸什么都答应你。"林国栋的眼泪砸在床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林晚的嘴角牵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沉默了几秒,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像叹息一样的气音。
"我想见陈屿。最后一面。"
林国栋的身子僵住了。
这个名字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猛地扎进他心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监护仪上的心率跳快了几拍,林晚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这个名字本身也牵动了她身体里某根疼痛的神经。
"爸,你帮我找找他,好不好?"林晚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林国栋的肉里,"我查了,他好像在杭州。你帮我打个电话,就说……就说我想见他。"
林国栋没有说话。他慢慢把女儿的手握在掌心里,那手已经凉了,像一块正在失去温度的玉。
"好。"他终于说,"爸帮你找。"
二
陈屿是在一个周三下午接到电话的。
他正在杭州滨江一家互联网公司开产品会,手机在桌面上震了第三遍,屏幕上显示"未知号码"。他皱了皱眉,按了静音,继续讲PPT。
第四遍的时候,他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同一个号码。
他起身出了会议室,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南京口音,嗓音沙哑,像是哭过很多次。
"你是陈屿吗?"
"我是。您是?"
"我是林晚的爸爸。"
陈屿的脚像被钉在了走廊的地砖上。林晚。这两个字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像一颗石子投进他以为已经平静的湖面。
"林晚她……怎么了?"
"她病了。"林国栋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什么,"很重。她想见你,最后一面。"
陈屿的手机差点没拿住。他靠在墙上,走廊里空调的冷风直吹后颈。
"什么病?"他问,声音干涩。
"肝癌。晚期。"林国栋顿了顿,"发现的时候已经扩散了。医生说……最多还有一周。"
一周。
陈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林晚的笑,想起她眼睛弯起来像月牙的样子,想起她站在新街口地铁站出口等他,冬天的风把她脸吹得通红,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看见他就跳起来挥手。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快得他抓不住。
"我明天到。"他说。
挂了电话,陈屿站在走廊里,手撑着墙,低着头。同事从会议室出来看见他,问怎么了,他摆了摆手说没事,家里有点事要回去一趟。
他请了假,当晚就买了去南京的高铁票。
三
陈屿和林晚的故事,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陈屿刚从杭州来南京工作,在一家建筑设计院做方案。林晚是甲方公司的设计师,比他小两岁,扎着马尾,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项目对接会上。陈屿讲方案,林晚坐在最后一排,全程没说话。散会后她走过来,递给他一张便签纸,上面用工整的字写着几个修改意见。
"你第三页的动线有问题,"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员工从办公区到茶水间要穿过整个开放空间,实际使用中会很乱。"
陈屿低头看那张便签,字迹清秀,逻辑清晰。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轻轻晃了一下。
后来项目合作了三个月,他们从工作关系变成了朋友。林晚话不多,但很细心。陈屿加班到深夜,她会给他带一杯热美式,放在桌上不说什么就走了。陈屿胃不好,她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给他带了一个保温饭盒,里面是熬得软烂的小米粥。
"我爸教我的,"她说,"胃不好的人要喝这个。"
陈屿问她:"你爸做什么的?"
"修车的。"林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没有自卑,也没有刻意强调,"在中华门那边有个铺子。"
陈屿点了点头,没多问。
他们真正走到一起,是在项目结束后的一个雨夜。陈屿送她回家,走到她家楼下,雨下得很大,两个人站在单元门口的屋檐下躲雨。林晚的半边肩膀被雨打湿了,陈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身上。
"你干嘛?"她仰头看他。
"你湿了。"他说。
林晚低头看着外套上残留的体温,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屿,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挺讨厌的。"
"怎么讨厌了?"
"就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她说完这句话,脸红到了耳根。
陈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手把她被雨打湿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冰凉的脸颊。
"那我也没办法。"他说。
他们在那个雨夜里接了第一个吻。雨声很大,盖过了两个人的心跳。
四
在一起的两年,是陈屿人生中最安稳的一段时光。
林晚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女孩子。她不会在朋友圈秀恩爱,不会要求纪念日必须有仪式感,甚至不会主动说"我想你"。但她会在陈屿加班的时候默默等他到深夜,会在他感冒的时候请半天假来照顾他,会在周末的早晨买好豆浆油条,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看他打游戏。
他们住在南京不同的地方。陈屿在河西租了一间一居室,林晚住在城南她爸爸的修车铺楼上。那是一栋老旧的二层小楼,一楼修车,二楼住人。陈屿第一次去的时候,林国栋正在给一辆桑塔纳换轮胎,满手黑油,看见陈屿,抬头打量了他几秒。
"你就是陈屿?"林国栋问。
"叔叔好。"陈屿伸出手。
林国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握了一下,力道很大。"晚晚跟我说过你。做设计的,杭州人?"
"对。"
"杭州好啊,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林国栋笑了笑,转头朝楼上喊,"晚晚,你对象来了。"
林晚从二楼探出头,脸红红的,瞪了她爸一眼。"爸,你能不能别乱说。"
"我说错了吗?"林国栋笑着继续修车。
陈屿上楼的时候,林晚在收拾房间。那间屋子不大,但很干净,墙上贴着她自己画的插画,桌上摆着一排多肉植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爸就这样,你别介意。"林晚小声说。
"挺好的。"陈屿坐在床边,"你爸人很实在。"
林晚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一下。"嗯。"
那时候他们谁都没想过,这段感情会在两年后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结束。
五
分手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陈屿接到了杭州总部的调令,要他回去负责一个新项目,升职加薪,前途明朗。他拿着offer在林晚家楼下站了很久,最后还是上去了。
林晚正在厨房煮面,听见开门声,探出头说:"回来啦?吃面吗?我煮了两份。"
陈屿坐在餐桌旁,看着她把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的。
"晚晚,"他说,"杭州那边要我回去。"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搁在碗沿上。"什么时候?"
"下个月。"
"哦。"她坐下来,低头吃面,没再说什么。
陈屿看着她,等了很久,等她表态。可她只是安静地吃面,一口一口,像在数数。
"你怎么说?"她终于开口了。
"我想让你跟我一起走。"陈屿说。
林晚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爸怎么办?"
"叔叔可以一起过去。"
"他不会去的。"林晚摇头,"他在这儿修了二十多年车,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他的根在这里。"
"那我们……"
"陈屿,"林晚放下筷子,声音很轻,"我不能走。"
"为什么?"
"我妈走后,就剩他一个人了。他不会离开南京,我也不会离开他。"
陈屿沉默了。他看着林晚,她低着头,手指攥着筷子,指节发白。
"那我们怎么办?"他问。
"我不知道。"
那顿面最后谁都没吃完。林晚把碗收进厨房,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后来他们谈了很多次。陈屿试图说服她,林晚试图说服自己,但谁都没能说服谁。她放不下她爸,他放不下他的事业。两个人像两列朝着不同方向行驶的火车,在交叉口短暂地并行了一程,然后注定要分开。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南京南站。
林晚来送他。她穿了一件白色羽绒服,围着围巾,站在检票口外面,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到了给我发消息。"她说。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熬夜。"
"知道了。"
陈屿拖着行李箱,检了票,回头看她。她还站在那里,瘦瘦小小的一个人,站在人群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
他走了。
高铁启动的时候,他看见林晚在站台上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视线里。
他以为他们会像所有的异地恋一样,慢慢淡掉。可他没有。林晚也没有。他们断断续续地联系了半年,打电话、发微信,但隔着四百公里的距离,那些话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轻,最后轻到像没有说过一样。
林晚先提的分手。
"陈屿,算了吧。"微信上就这四个字。
陈屿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个字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他坐在杭州出租屋的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南京的冬天很冷,杭州的冬天也很冷。他忽然觉得,哪里都一样。
六
陈屿再次见到林晚,是在南京鼓楼医院的一间单人病房里。
他推开门的时候,林晚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翻什么。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她变了。
瘦了太多,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眼睛显得格外大,大得不真实。头发掉了很多,戴了一顶深蓝色的毛线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弯起来像月牙。
"你来了。"她说。
陈屿站在门口,喉咙发紧。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瘦了。"他说。
林晚笑了笑,笑得很轻。"你也老了。"
陈屿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确实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出差走得急,连刮胡子都忘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半年前查出来的。"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一开始以为是胃疼,吃了好久胃药。后来疼得受不了,去查,已经晚期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林晚看着他,"你又不是医生。"
陈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爸找到你了?"
"嗯。"
林晚点了点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嘴上说不情愿,其实比谁都着急。"
"他说你只有一周了。"陈屿的声音发抖。
"医生说的。"林晚耸了耸肩,动作幅度很小,像是怕牵动什么,"也不一定准,说不定我还能撑久一点。"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松,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可陈屿知道,她是在安慰他。
"晚晚……"
"别哭。"林晚伸出手,手背上全是针眼,青紫交错,"我还没死呢,你哭什么。"
陈屿抓住她的手,攥在掌心里。她的手凉得像冰。
"你手怎么这么凉?"
"一直这样。"林晚说,"输液的副作用。你帮我捂捂。"
陈屿把她的手包在两只手中间,用力搓着,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可她的手始终凉的,像怎么都捂不热。
"陈屿。"
"嗯。"
"我后悔了。"
陈屿的手停住了。
"后悔什么?"
"后悔没跟你走。"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如果当初跟你去了杭州,也许我就会去体检,也许就能早一点发现。也许……"
她没说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凹陷的脸颊流进耳朵里。
陈屿的眼泪也下来了。他低下头,把林晚的手贴在脸上,嘴唇贴着她的指节。
"不怪你。"他说,"不怪你。"
七
林国栋是在傍晚的时候来的。
他拎着一个保温桶,进门看见陈屿坐在床边,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他没说什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拧开盖子,里面是熬得浓稠的鸡汤。
"趁热喝。"他对林晚说。
林晚乖乖地接过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太油了,爸。"
"油才补。"林国栋说,语气硬邦邦的,但眼神软得不行。
陈屿站起来,给林国栋让座。林国栋摆了摆手,说:"你坐,你坐,你是客人。"
"叔叔,我不是客人。"
林国栋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在床尾坐下了。
三个人在病房里待着,气氛有些尴尬。林晚喝完汤,靠在床头,脸色比下午好了一点。她看着她爸和陈屿,忽然说:"你们别这么僵着,又不是第一次见面。"
林国栋咳了一声,说:"我跟他有什么僵的。"
"你上次见他的时候,还叫他'晚晚的对象'呢。"林晚笑着说,笑到一半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陈屿赶紧递纸巾,林国栋也凑过来拍她的背。林晚摆了摆手,缓过来之后脸色更白了。
"没事,老毛病了。"她喘着气说。
林国栋的眼眶又红了。他站起来,说:"我去打点热水。"转身出了门。
林晚看着他走出去,轻声说:"他嘴上不说,其实每天都在哭。我半夜醒过来,经常听见他在客厅里坐着,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陈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这辈子不容易。"林晚说,"我妈走的时候,他三天没吃没喝,就坐在医院走廊里。后来他跟我说,要不是为了我,他当时就跟着去了。"
"晚晚……"
"所以你明白的,对吧?"林晚看着他,"我为什么不能走。"
陈屿点了点头。他明白。他一直都明白。他只是不甘心。
"我不怪你。"他说,"我只是……想你。"
林晚的眼泪又下来了。她伸手摸了摸陈屿的脸,手指凉凉的。
"我也想你。"她说,"每一天都在想。"
八
那天晚上,林国栋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睡了。陈屿坐在病房里,林晚睡着了,呼吸很浅,像随时会断掉。
他看着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她的轮廓像一幅褪色的画。他想起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想起她煮的面、她养的多肉、她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她在雨夜里红着脸说的那句话。
"就是……让人没办法不喜欢。"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搓着。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比白天好了一点。
凌晨三点,林晚醒了一次。她睁开眼睛,看见陈屿坐在旁边,愣了一下。
"你没走?"
"没走。"
"你一夜没睡?"
"嗯。"
林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你傻不傻。"
"傻。"
她笑了,笑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陈屿。"
"嗯。"
"我给你讲个事。"
"你说。"
"我查出来这个病之后,有段时间特别恨你。"林晚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一个故事,"我恨你当初走了,恨你没再坚持一下,恨你没把我拉走。我甚至想过,如果我跟你去了杭州,我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陈屿的手指收紧了。
"后来我想通了。"她说,"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就是我们运气不好。"
"运气不好。"陈屿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
"嗯。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我们走了两年,已经比很多人长了。"
"不够。"陈屿说,"两年不够。"
"是不够。"林晚点头,"但没办法。"
她闭上眼睛,又睡着了。陈屿坐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掉下来。
九
第二天,林晚的精神好了一些。
医生说这是回光返照,不是好转。陈屿听了,心里像被钝刀割一样。
林晚靠在床头,让陈屿帮她把手机拿过来。她翻了很久的相册,翻到一张照片,递给陈屿看。
是他们在南京南站分手那天,林晚偷偷拍的。照片里,陈屿拖着行李箱走进检票口,背影瘦长,穿着一件黑色大衣。
"你什么时候拍的?"
"你走的时候。"林晚说,"我站在那儿拍的。拍完我就哭了。"
陈屿看着那张照片,那个背影,那个他自己的背影。他想起那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原来她一直在拍。
"我手机里全是你。"林晚说,"分手之后,我把你的照片都存下来了。你发的每一条朋友圈,我都截图了。"
"为什么不删掉?"
"舍不得。"
陈屿把手机还给她,她继续翻。翻到一张他们在玄武湖的照片,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的地方。林晚坐在长椅上,陈屿站在她身后,手搭在她肩膀上,两个人笑得都很傻。
"那天你非要吃那家冰淇淋,结果冻得直哆嗦。"林晚说。
"你还把我的围巾抢走了。"
"本来就是你的,我借一下怎么了。"
"借了两年都没还。"
林晚笑了,笑完又咳嗽。这次咳得厉害,咳了很久,最后咳出一口血痰,吐在纸巾里。陈屿吓了一跳,她摆摆手说没事。
"老样子了。"她说。
下午的时候,林国栋回来了,拎了一袋水果。他看见陈屿还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赶他走。
林晚让陈屿帮她削苹果。陈屿削得很慢,削出一条完整的苹果皮。林晚看着他,说:"你手艺见长啊。"
"练了好几年了。"
"给谁练的?"
陈屿顿了一下。"没人。自己吃。"
林晚"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陈屿知道她在想什么。分手之后,他确实没有再找过别人。不是不想,是找不到那种感觉了。林晚之后,所有的人都像将就。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递给她。林晚吃了一块,说甜。
"我爸也给我削苹果,"她说,"但他削得很难看,皮断一截一截的。"
林国栋在旁边哼了一声。"我削的怎么了?你吃了这么多年不也活到现在了。"
"爸,你这话说的,好像我马上就不活了似的。"
林国栋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他低下头,拿起一个苹果,默默削起来。这次削得很认真,皮还是断的,但比平时好多了。
十
第三天,林晚的病情恶化了。
她开始说胡话,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拉着陈屿的手,说一些零碎的话。糊涂的时候她喊她妈的名字,喊得撕心裂肺。
陈屿和林国栋轮流守着。林国栋坐在床尾,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哭出声,但陈屿知道他在哭。
半夜的时候,林晚忽然清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说:"陈屿。"
"我在。"
"我爸这几天是不是没怎么睡?"
"他睡了。"
"你骗我。"林晚的声音很轻,"他眼睛都肿了。"
陈屿没说话。
"你帮我照顾他。"林晚说,"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顾他。"
"晚晚……"
"他这辈子就我一个女儿。我走了,他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床单上。"好。我答应你。"
"你说话算话。"
"算话。"
林晚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最后一件心事。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陈屿以为她睡着了,可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
"陈屿。"
"嗯。"
"如果有下辈子,你早点来找我。"
陈屿说不出话来。他攥着她的手,嘴唇贴在她冰凉的指尖上。
"好。"他说,"我早点来。"
十一
林晚是在第四天凌晨走的。
走得很安静,像睡着了一样。监护仪上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发出长长的"滴——"声。
陈屿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那手彻底凉透。他没有哭。他哭不出来了。
林国栋在床尾坐着,听见声音,抬起头。他看着监护仪,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两只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那是一个父亲能发出的最压抑、最绝望的哭声。没有嚎啕,没有嘶喊,只是闷在掌心里,一下一下的,像一把钝锤子在敲。
陈屿站起来,走到林国栋身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林国栋的肩膀很瘦,隔着衣服都能摸到骨头。他哭了很久,久到陈屿以为他不会停了。最后他放下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看着陈屿。
"她走之前跟我说了。"林国栋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说,让你帮我。她说你是个好人。"
陈屿的眼泪又下来了。
"叔叔,"他说,"您别这么说。晚晚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怀疑,有怨恨,最后都化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别走了。"他说。
陈屿愣住了。
"晚晚走了,我一个人……"林国栋的声音又哽住了,他用力咽了一下,"你别走了。你留在南京吧。"
陈屿的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起五年前,他也是从这里离开的。那时候林晚在站台上看着他走。现在林晚不在了,林国栋在这里,用一双哭肿的眼睛看着他。
"好。"他说,"我不走了。"
十二
林晚的葬礼办得很简单。
她生前说过,不要大操大办,火化之后把骨灰撒在玄武湖。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地方,和陈屿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但林国栋不同意。他要把女儿葬在南京雨花台的公墓里,挨着她妈。
"她怕水。"林国栋说,"你别看她平时胆子大,她怕水。撒湖里她会害怕。"
陈屿听了,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他们去玄武湖的那天,林晚坐在湖边长椅上,脚晃来晃去,一直不敢靠近水边。他当时还笑她胆小。
原来她真的怕水。
最后骨灰还是葬在了公墓。陈屿和林国栋一起去的。墓碑上贴着林晚的照片,是她二十五岁生日那天拍的,笑得很甜,眼睛弯弯的。
林国栋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他没有哭,只是站着,像一棵树。
"晚晚,"他说,"爸给你找了个好地方。你妈在这儿,你们娘俩能说说话。"
风把墓前的菊花吹得摇摇晃晃。陈屿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束白玫瑰。
"晚晚,"他说,"我来过很多次玄武湖,每次都想起你。我想,下辈子你别怕水了,我带你去看海。"
林国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十三
陈屿辞了杭州的工作,在南京找了一家设计公司。
他搬进了林晚以前住的那间屋子。林国栋没反对,也没说什么。他只是把钥匙递给陈屿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你住着吧。"他说,"她生前就喜欢你在这儿。"
那间屋子还保持着林晚生前的样子。墙上的插画、桌上的多肉、床头柜上她没看完的书、衣柜里她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陈屿一样都没动。他每天下班回来,坐在那张床上,看着那些东西,觉得她还在这里。
林国栋的修车铺还在开着。陈屿周末的时候会去帮忙。他不会修车,但会递工具、洗零件、给客人倒水。林国栋一开始不让他干,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使唤他。
"扳手。"
"几号的?"
"17。"
"给。"
"不是这个,21的。"
"哦。"
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快不慢,不咸不淡。陈屿知道,自己留下来不是为了林国栋,也不完全是为了林晚。是为了他自己。他需要在这个有她痕迹的城市里,把那些没说完的话、没做完的事、没走完的路,一点一点地走完。
有时候他会梦见林晚。梦里她还是二十七岁的样子,扎着马尾,站在新街口地铁站出口,冬天的风把她脸吹得通红,她把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看见他就跳起来挥手。
"陈屿!"
他每次都在梦里跑过去,跑得很快,生怕慢一步她就消失了。
然后他就醒了。枕头湿了一片。
十四
半年后的一天,陈屿在整理林晚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笔记本。
那是她的日记。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开始写的,一直写到她住院之前。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
"今天认识了一个人,叫陈屿。他讲方案的时候很认真,眼睛会发光。我觉得这个人,我可能会喜欢很久。"
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潦草了,因为手在抖。上面写着:
"我大概要死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我走了之后,陈屿会难过。还有我爸。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爸。陈屿如果还能来见我一面,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如果见不到,那也算了。反正这辈子,能遇见他,已经赚到了。"
陈屿把日记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在床沿上,哭得像个孩子。
窗外,南京的梧桐叶又落了一地。冬天快到了。
他想,林晚最怕冷了。不知道那边冷不冷。如果冷,有没有人给她加件衣服。
如果没有,那就等下辈子吧。下辈子他早点来,把衣服披在她身上,说一句:
"你湿了。"
然后她会红着脸,瞪他一眼,说:
"你讨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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