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磊,今年二十四岁,去年从沈阳一所普通本科毕业。学的是工商管理,说白了就是啥都学了一点,啥都不精。毕业前我也跟大多数人一样,投简历、跑招聘会,在沈阳一家小公司干过三个月销售,底薪两千八,天天打电话,打了三个月一个单没开,自己先撑不住了,辞了。

我爸妈都是锦州下面一个县城的普通职工,我妈在超市理货,我爸在厂里看仓库。他俩一辈子就认一个理,人得有个正经单位,旱涝保收。我妈从我一毕业就念叨,考编,考编,你听妈的,考上编这辈子就稳了。我嘴上说行行行,心里其实没底。可架不住她天天说,再加上身边同学都在考,我也就跟着报了名。

去年下半年,我参加了锦州这边一个事业单位的招聘。具体单位我就不说太细了,反正是下面一个区里的服务中心。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路折腾了小半年,今年年初通知我录用了。我妈高兴得不行,在家族群里发了一长串语音,我爸破天荒喝了半斤白酒,说老赵家总算出了个吃公家饭的。

跟我一批考进来的,一共十个人。有本地的,有像我这样周边县城的,还有两个从吉林和黑龙江过来的。大家年龄都差不多,最大的二十七,最小的二十二,全是刚毕业一两年的。入职那天,我们在单位人事科见了面,互相加了微信,还拉了个群,群名叫“锦州新力量”。现在想起来这个名字,我还有点想笑。

入职头一个星期,就是各种培训、开会、填表、签合同。合同上写的试用期一年,基本工资两千四,加上各种补贴绩效,算下来一个月到手三千出头。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三千出头,比我之前在沈阳干销售多不了多少。但我又一想,编制嘛,稳定,五险一金交得高,年底还有绩效,以后慢慢涨。我妈也说了,刚开始别嫌少,熬几年就好了。

可第一个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就来了。我们十个人被分到了不同的科室和站所,有的在窗口,有的跑外勤,有的在办公室写材料。我被分到了综合科,说是综合科,其实就是打杂。收文件、发通知、接电话、给领导跑腿、帮老同事修打印机,啥都干。头一个月我还觉得挺新鲜,毕竟刚来,多干点应该的。

第二个月发工资那天,我记得特别清楚。下午手机短信一响,我点开一看,到手两千二百六。我以为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两千二百六。我心想第一个月可能扣了什么,下个月就好了。结果第二个月发下来,两千三。我去问人事科,人家说试用期就是这标准,补贴绩效要等试用期满才按全额发,现在先按八成发。我问那试用期满能拿多少,人家说正常也就三千四五,年底绩效看单位情况,好的话一万多,不好的话几千。

我算了算,一年下来撑死五万来块钱。锦州租房一个月七八百,吃饭一个月一千,再有点别的花销,我这点工资基本月月光。我老家那边同学在沈阳送外卖,一个月还能挣七八千呢。可我又安慰自己,编制图的是长远,别光看眼前。

真正让我心里打鼓的,是第三个月的一件事。那天科长让我去下面一个站所送材料,我说没车,科长说你自己想办法,坐公交去。我坐了一个多小时公交到了地方,站所的人说材料不对,让我拿回去重弄。我又坐公交回来,来回折腾了大半天,材料其实就改了一个日期。我回去跟科长说,人家说日期不对,科长头都没抬,说那你就再跑一趟呗。

我当时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材料,心里挺不是滋味的。我不是怕跑腿,我是觉得这活儿干得没意思。我在沈阳干销售的时候,虽然没开单,可每天还能跟人说说笑笑,觉得自己在干点事。现在天天就是收文件发文件,给这个跑腿给那个跑腿,干了一个月,我连自己干了啥都说不清楚。

我们那个群里,慢慢也开始有人吐槽了。有个分到窗口的女生说,她天天坐那儿给人办业务,一天几十个号,喝水上厕所都得掐着点。有个分到外勤的男生说,他天天跟着老同事下去检查,大夏天晒得黢黑,回来还得写报告,报告写完了老同事看都不看就签个字交上去了。还有个分到办公室的,说他们科室就三个人,两个是快退休的老同志,啥活儿都推给他,他一个人写材料写到晚上九点是常事。

大家说着说着,就发现一个共同点。我们这十个人,基本就是各个科室最年轻的,活儿最多,钱最少,跑腿最勤。老同事们都挺好,嘴上客客气气,可活儿是真不伸手。有个老同志跟我们说,你们年轻人多干点,学东西快。我心想学啥呢,学怎么贴发票还是学怎么复印文件。

到了第四个月,有两件事让我彻底动摇了。第一件是我妈打电话问我,说隔壁你王姨的儿子在沈阳一个私企,一个月到手七千多,年底还有年终奖。我妈语气里那个羡慕,我听得出来。我说妈我这是编制,以后就好了。我妈说那得以后到啥时候,你爸还有三年退休,家里也没啥钱给你攒着。

第二件是我同批进来的一个小姑娘,叫小周,比我小一岁,本地人。有天中午吃饭她跟我说,她打算走了。我问她为啥,她说她算了笔账,一个月两千三,她每天通勤加吃饭花四十,一个月就一千二,剩下千把块钱买点生活用品就没了。她说她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上个月她妈过生日,她想给买条围巾,看了看价签又放下了。她说她不怕熬,但她觉得这么熬下去没个头。

小周走了以后,群里明显安静了很多。过了没几天,又有一个男生提了离职。他走之前我们在群里聊了一晚上。他说他找了个私企,做电商运营,试用期五千,转正六千加提成。他说他也不确定那公司稳不稳定,但他至少能攒下钱。他说他家农村的,爸妈供他上大学借的钱还没还完,他等不起试用期一年。

那段时间我天天纠结。一边是我妈天天打电话问情况,一边是我自己看着工资条发呆。我算了算,从入职到那时候,我攒了不到两千块钱。我同批进来的那个黑龙江来的男生,他租的房子到期了,续租要押一付三,他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跟另一个同事借的。一个考上编制的二十多岁小伙子,连房租都拿不出来,说出去谁信。

第五个月刚开头,群里剩下的人开始私下聊。聊来聊去,大家意思都差不多,就是干不下去了。可谁也不敢先提,都觉得十个人一块走是不是太扎眼了,单位会不会卡我们档案,以后考别的单位会不会有影响。我们专门找了个晚上,在单位旁边一个小烧烤店聚了一次。十个人到了八个,另外两个说有事没来,其实我知道,他俩还在犹豫。

那天晚上大家喝了点酒,话就多了。有个男生说,他爸妈知道他考上编的时候,在村里摆了酒,现在他要走,他爸电话里骂了他半个钟头。有个女生说她男朋友在沈阳,本来打算她这边稳定了就结婚,现在她一个月两千多,连周末去沈阳的高铁票都心疼。我说我爸妈也天天念叨,我妈到现在都不信我要走。

可说着说着,大家又都觉得,不走真不行。我们不是吃不了苦,是这苦吃得没个盼头。活儿不少干,钱就那么点,转正了也就三千多,在锦州这地方,够活,可攒不下,更别提买房结婚。我们这批人家里都普通,没人能给我们兜底,全靠自己挣。一个月两千多,真是撑不住。

最后我们八个当场拍了板,走。那俩没来的,第二天在群里问我们啥意思,我们说我们都打算提离职了。他俩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们也走吧。

提离职那天,我们约好了一起去人事科。人事科科长看着我们十个人排着队进去,脸都绿了。他说你们这是干啥,商量好的?我说没有,凑巧。他说你们这才来几个月,试用期都没过,走了以后考别的地方,政审我们可不给你说好话。我说那也没办法,实在干不了。他问为啥,我们几个七嘴八舌说了一通,工资低、活儿杂、看不到头。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们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我们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我说科长,你们当年房价多少,现在房价多少。

办手续办了快两个星期。交接工作、还工牌、退宿舍、转档案,一样一样跑。单位里其他同事看我们的眼神都挺复杂,有同情的,有看热闹的,也有老同志私下说,走就对了,这地方留不住年轻人。我们十个人走的时候在单位门口合了个影,没人发朋友圈,就存在自己手机里。

现在过去好几个月了。小周回了本地一家企业做行政,一个月四千五。那个黑龙江的男生回了老家,考了当地一个社区工作者,工资也不高,但他说离家近,吃住在家,能攒下钱。我自己来了沈阳,在一家商贸公司做销售内勤,底薪四千加提成,上个月发了五千三。我妈一开始气得不行,现在看我每个月能给她转一千块钱,也不怎么念叨了,就是偶尔还会说一句,那个编制要是留着就好了。

我有时候也会想,要是当初咬牙熬过试用期会咋样。可再一想,熬过试用期也就三千多,我照样租不起好点的房子,照样不敢谈对象。我不后悔走,就是觉得有点可惜,那么多人抢破头的东西,我们十个人考上了,又一块扔了。

现在回头看这五个月,我最大的感受就是,编制这个东西,不是不好,是得看搁在哪儿、给多少钱。要是家在本地,吃住不花钱,三千多也能过。可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啥都得自己扛,两千多块钱,真扛不住。说我们眼高手低也好,吃不了苦也好,可日子是自己过的,合不合适只有自己知道。我现在挣得也不算多,但至少每个月能剩点,心里不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