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老周,58岁,天津红桥区人,退休前在轧钢厂干了三十多年。退休后也没啥别的爱好,就爱早起去子牙河边遛弯儿。夏天五点半出门,冬天六点,雷打不动。我老伴说我这人轴,遛弯儿比上班都准时。我说你懂啥,这叫规律。
那天是十月中旬,早上有点凉,我穿了件薄羽绒马甲,沿着河堤往西走。走到西河桥底下那片,我远远瞅见河中间有个人影。一开始我以为是野鸭子,再一看不对,是个人脑袋,黑头发漂在水面上,两只胳膊慢慢划拉着。我心里咯噔一下,这大清早的,水凉得扎骨头,谁跑河里游泳?我赶紧往近处走了几步,扒着栏杆往下看。这一看不要紧,我老脸腾就热了。
是个女的,看着不到三十岁,仰泳,白花花一片,啥也没穿。我赶紧把脸扭开,心里扑通扑通跳。我这辈子没遇过这事儿。我寻思这是不是想不开跳河的?可看她划水那架势,不急不慌,脑袋还一仰一仰的,跟没事人似的。我蹲在栏杆后面,不知道该走该留。走了吧,万一她出点啥事呢?留着吧,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我掏出手机,想打110,手指头在屏幕上哆嗦了半天,又锁上了。万一人家就是游个泳呢?我报警说有人在河里裸泳,警察来了咋说?正犹豫着,那女的游到岸边了,扒着河堤的石头台阶往上爬。我赶紧背过身去,面朝马路,假装看远处那辆洒水车。身后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然后是她光脚踩在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大爷,您有纸吗?”
我一愣,回过头。她已经套上一件宽大的T恤了,湿头发贴在脸上,光着两条腿,脚边放个塑料袋,里头装着脱下来的衣服。她看着我,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跟刚洗完澡出来借个梳子似的。我翻了半天兜,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脸和头发,说了声谢了。
我实在憋不住,问她:“姑娘,这大冷天的,你咋在河里……游泳啊?”
她蹲下来拧头发上的水,一边拧一边说:“我在这附近上班,健身房游泳馆装修,关了半个月了。我一天不游浑身难受,就上这儿来了。”
“那你咋不穿……我是说,你咋不穿泳衣呢?”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我穿了啊。肉色的,您没看出来?”
我愣住了。她又补了一句:“我那是竞速泳衣,肉色,远看跟没穿一样。我游仰泳,您站岸上往下看,角度问题。”说完她把塑料袋里那件泳衣拎出来抖了抖,还真是肉色的,连体的,剪裁特别窄。她这么一说,我老脸更红了,合着我在这儿脑补了半天,人家穿得好好的。
我干咳了两声,说:“那你也不能在这儿游啊,这河底下有暗流,水草也多,不安全。再说这季节水凉,抽筋了咋整。”
她把湿衣服塞进袋子,站起来:“我游了半个月了,没事。我从小在体校练游泳的,这点水不算啥。您放心吧大爷。”她冲我摆摆手,拎着袋子往河堤上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大爷,您可别跟别人说啊,这地儿我好不容易找的,清净。”说完呲牙一笑,跑了。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缓过劲来。回家跟老伴一说,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老东西,人家穿泳衣你看成没穿,眼睛该配老花镜了。我说那颜色也太真了,大老远谁能看出来。老伴说那后来呢。我说啥后来,人家走了,我也遛完弯回家了。
本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过了四五天,我又去河边遛弯儿,远远看见那姑娘又在河里游。这回我特意眯着眼仔细瞅了瞅,还真是,身上有层薄薄的肉色料子,紧贴着。我心里踏实了,冲她喊了一嗓子:“今儿水凉不凉?”
她仰泳停下来,脚踩着水跟我招手:“不凉,您下来试试?”
我说你可拉倒吧,我下去就上不来了。她哈哈笑,说大爷您帮我看着点包。我说行,就坐台阶上帮她看了半个钟头包。包里也没啥值钱东西,一条毛巾,一瓶水,一串钥匙,还有个工牌,我瞟了一眼,写着“XX健身 游泳教练 赵晓彤”。合着是个教练。
后来熟了,她隔三差五来游,我隔三差五帮她看包。她跟我说,冬天要参加冬泳比赛,得练。我说那你不能在游泳馆练?她说游泳馆开了,但她觉得河里练着有感觉,水是活的,有暗流,有风,比池子里练人。她说得头头是道,我也听不懂,就嘱咐她别往深水区去。
上礼拜降温,河里水温不到十度。她又来了,游了二十分钟上岸,嘴唇都紫了。我把我那保温杯递给她,里头是热姜茶。她灌了两口,打了个哆嗦,说大爷您这茶真够劲。我说你差不多得了,这么练下去没等比赛先把自己练进医院。她说下礼拜就不来了,游泳馆重新开了,她也该回馆里带课了。
昨天早上我去遛弯儿,河边空荡荡的。栏杆上不知谁用粉笔写了行字:“赵教练,祝比赛顺利。”字歪歪扭扭的。我看了看,估计是常来这片遛弯儿的哪个老头写的。我笑了笑,背着手往家走。老伴在楼下等我,说今儿咋回来晚了。我说河边上站了会儿,看水。她说有啥好看的。我说你不懂,那水里有人。她说你又犯糊涂了。我没解释,上楼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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