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发来信息:车坏高速了,来接我,我回句找拖车,她不再说话
我叫孙德利,今年四十一,在县城南环路开了个汽车修理铺,专修大货车和面包车,偶尔也接点私家车的活儿。我这铺子开了十二年了,从最开始路边搭个棚子到现在两间门脸带个院子,是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离婚四年,闺女跟着她妈在市里上学,我每个月打两千块钱抚养费,逢年过节接回来住几天。日子过得不算好也不算赖,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就是晚上关了铺子回家冷锅冷灶的,有时候坐沙发上发半天呆,电视开着也不知道看的啥。
前妻叫周海燕,比我小三岁,在市里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我们俩是经人介绍认识的,那会儿我刚开始干修理铺,穷得叮当响,她也没嫌弃,说看中我人实在。结婚头几年确实挺好,她下了班来铺子里给我帮忙,递个扳手递个水,冬天手上全是冻疮也不吭声。后来有了闺女,日子紧巴了,矛盾就多起来了。她嫌我不挣钱,嫌我一身油泥味儿,嫌我过年过节也不知道给她买束花。我嫌她叨叨,嫌她跟人家比来比去,嫌她老拿我跟她同事老公比。吵了几年,吵疲了,她去市里上班以后两地分居,慢慢就没话了。离婚是她提的,我没拦着,房子归她,车归我,闺女归她,我出抚养费,铺子是我自己的。办完手续那天我俩在民政局门口站了一会儿,她说孙德利你以后好好的,我说你也好好的,然后各走各的。
离婚以后头两年,除了打抚养费和接闺女,我俩基本不联系。后来闺女上小学了,她有时候发几张照片过来,我有时候问问学习成绩,慢慢恢复了一点正常的交流,但也仅限于此。逢年过节她发个群发祝福,我回个同乐,别的没了。我这边也有人给介绍过对象,看了几个,都没成,不是人家嫌我带着个拖油瓶就是我看人家不来电。周海燕那边听说找了一个,是个跑物流的车队小老板,姓陈,比她大五岁,离异没孩子。我听闺女说过一回,说陈叔叔带她去吃过肯德基。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说不上啥,都离了,人家找人是人家的自由。
上个月十八号,礼拜四,我记得清楚,那天下午我刚给一辆半挂换了离合器片,浑身油泥蹲门口抽烟,手机响了一声,微信。我拿起来一看,周海燕发来的,就一句话:车坏高速了,来接我。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她那语气,跟使唤自家司机似的,连个称呼都没有,连个请字都不带。我心想周海燕你可真行,离婚四年了,有事儿了想起我来了。我要是个大款开个救援公司,你打电话来我派个拖车过去,该收多少钱收多少钱,那叫生意。可我不是,我就是个修车的,我自己就一辆开了八年的五菱宏光,你让我上高速接你去?我拿啥接?拿嘴接?
我叼着烟想了三分钟,给她回了五个字:找拖车吧。发完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干了一会儿掏出来看看,她没回。又干了一会儿掏出来看看,还是没回。等到天擦黑我收工了,手机里安安静静的,她一个字都没再说。
回家路上我开着车,心里头不知道咋回事,有点不得劲儿。你说我是不是太硬了?人家一个女人在高速上,车坏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发个信息给前夫,我一巴掌给拍回去了。可我又一想,她为啥不找她那个姓陈的?她那个车队小老板男朋友呢?咋轮也轮不到我啊。再说了,她要是真遇到危险了,打救援电话不比打给我快?她找我,说白了就是觉得我该她的欠她的,觉得我孙德利就是个随叫随到的修车工。
到家我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坐那儿吃着吃着又想起来了。高速上坏车,大晚上的,那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万一后头来个疲劳驾驶的大车没瞅见她咋整?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还是没动静。我想了想,给闺女发了个微信,问她妈今儿咋样。闺女那会儿正写作业,回得挺快,说我妈刚回家了,车拖去修了,她蹭同事车回来的。我说哦,那没事了。闺女问我爸你咋不直接问我妈?我说我俩不咋说话你又不是不知道。闺女发了个鬼脸表情,说你们大人真麻烦。
这事儿我本来以为就过去了。结果第二天上午,我正在铺子里拆一台变速箱,周海燕电话打过来了。我手上全是油,拿肩膀夹着手机接的。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孙德利你可真行,我车坏半道上你让我找拖车。我说那咋了,找拖车不对?她说我一个女的在高速上,你连句问问都懒得问?我说我回了五个字呢,咋没问?她说你那五个字跟拿脚踹我有啥区别?我说周海燕你讲点道理,咱俩离婚四年了,你车坏了我给你回个信息已经算不错了,你还指望我像以前一样屁颠屁颠跑去伺候你?
电话那头她半天没说话,然后突然来了一句,我跟他分了。我一愣,说谁?她说姓陈的。我说为啥?她说那人一开始挺会来事儿的,后来露馅了,抠门抠得不像话,出去吃顿饭都要跟我AA,他那么大一个车队老板,我闺女过生日他给买了个三十块钱的蛋糕,还说是团购的。我说那你找我是啥意思?她说没啥意思,就试试你。
我听完差点把手里的扳手扔了。试试我?你没事儿拿高速抛锚试试我?我压着火说周海燕你听好了,我孙德利虽然没啥大出息,可也不是你养在后院备着使唤的。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车坏了打救援电话,没钱修车我可以给你介绍便宜的地方,别的你想都别想。说完我给她挂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突突直跳。铺子里的小徒弟问我师父你咋了?我说没事,手抖了一下。小徒弟说你这手抖得跟踩了电门似的还没事?我没理他,蹲门口抽了根烟。
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跟周海燕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离婚这四年,她给我发的信息拢共不超过二十条,其中十六条是问抚养费的,两条是闺女的事儿,剩两条,一条是昨天说车坏了,一条是上个月转发的一个拼多多砍价链接。我越看越觉得自己没做错,我凭啥呀?我凭啥离了婚还得给她当后备役?
可另一方面,我又想起来以前的事儿。刚结婚那会儿我接了个大活儿,给一个车队换轮胎,熬了两天两宿没合眼,挣了八千块钱,回来她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说老公你真厉害。后来她怀闺女的时候想吃草莓,冬天草莓贵得吓人,我骑摩托跑了二十多里地去郊区大棚里买,回来冻得鼻涕拉碴的,她一边吃一边掉眼泪。这些事儿我都记着,可我也记着后来那些年她天天数落我,说我不上进,说人家谁谁谁都换车了,说我就知道抱着个扳手过日子。离婚那天她哭得挺厉害,我也难受,可我知道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了,硬凑着双方都受罪。
过了三天,礼拜天,我去市里接闺女回来住两天。到了她妈小区门口,闺女跑出来,后头跟着周海燕。她站门口,穿着那件我以前给她买的粉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看着有点憔悴。闺女跑我跟前抱着我腰,我说跟你妈说再见。周海燕走过来,站定了看着我说,孙德利,那天电话里我话说得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没往心里去,都过去了。
她低头搓了搓手,说其实那天车坏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以前咱俩过日子的时候,啥坏了都是你修,水管漏了灯泡憋了,我从来没管过。后来离婚了,灯坏了我自己踩凳子换,马桶堵了我打电话找人通,啥都得自己来。那天在高速上,我站在护栏外头看着车来车往,突然就觉得挺没着没落的,就给你发了那个信息。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说,你回我找拖车的时候,我特别生气,觉得你这人咋这么冷血。后来拖车把我拉到修理厂,换了个电瓶花了六百,人家师傅态度挺好,我才琢磨过来,你说得对,我找你干啥呢?你又不是我啥人了。
我说你知道就好。
她说嗯,知道了。然后她站那儿犹豫了一会儿,说孙德利,我那个姓陈的,他问我要不要跟他一块儿去省城干物流,我想了想没答应。我闺女在这边上学,我走了她咋整。我听完不知道该说啥,就嗯了一声。
那天把闺女接回来,晚上给她做了个红烧排骨,她一边吃一边跟我说,爸,我妈最近老一个人坐那儿发呆,我问她咋了她也不说。我说大人有大人的事儿,你别操心。闺女说那你跟我妈还能不能好了?我说不能了,我跟你妈现在这样挺好的,见面客客气气的,不吵不闹,比在一块儿打架强。
闺女想了想说那也行,反正你们都是我爸妈,咋样都行。我听完鼻子有点酸,赶紧扭头假装刷锅去了。
后来周海燕又给我发过一次信息,这回语气正常多了,问我认不认识便宜点的修车师傅,她车还得再修修,四儿子店太贵了。我把我们同行一个在市区开店的老李介绍给她了,说不贵,人靠谱,你去了提我名字能便宜点。她回了个谢谢,我说客气啥,为闺女攒点钱比啥都强。她发了个笑脸表情,这算是离婚以来我俩聊得最像正常人的一回。
这事儿过去快一个月了,我跟周海燕还是那样,偶尔发个信息,全围着闺女转。那个姓陈的她彻底断了,听闺女说陈叔叔后来还去她家找过一回,她妈没开门。我心里说不上啥滋味,有点解气又有点替她难受。可这些跟我都没关系了,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铺子经营好,把闺女抚养费按时打过去,等她再大点我攒点钱送她上个好初中,别的我不多想。
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店里喝茶,我也会想,要是当初我俩都能退一步,是不是就不至于离了?可再一想,退了又咋样,过不到一块儿去的人,你退八百步也过不到一块儿去。倒不如现在这样,离得干干净净的,碰见事儿了谁也别指望谁,反而能心平气和地说两句话。那回她车坏在高速上,我要是真屁颠屁颠去了,接上她,她一路上还得嫌我这嫌我那,回头又觉得我孙德利就该她使唤的。我一句找拖车,把话说死了,她反倒醒了,知道咱俩现在啥关系了。
前阵子我铺子里来个修车的老头,修完车坐那儿喝茶跟我闲聊,问我你媳妇呢?我说离了。老头说离了咋不找?我说没合适的。老头说你这人实在,手艺人饿不死,回头我帮你踅摸踅摸。我笑着说行啊,您老有心了。老头走了以后我自己乐了半天,心说找不找的吧,眼下这日子,修修车、喝喝茶、闺女隔三差五来住两天,也行了。日子嘛,往前看,别回头。回头你净看见些以前的事儿,往前看才能看见以后的事儿。
周海燕那条信息我一直没删,存在手机里,有时候翻到了看一眼。车坏高速了,来接我。我回找拖车吧。就这几个字,把咱俩现在的关系写得明明白白的。这样挺好,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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