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邮递员的摩托车在楼下“突突”响了两声,我正蹲在阳台上择豆角,抬头看见一个红色信封从防盗门的缝里塞进来。孙子陈子豪的通知书先到,省城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儿子陈国强当晚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九张照片,儿媳王丽萍配了一句:“我们家子豪争气。”
三天后,外孙林嘉树的也到了。师范大学,定向培养,信封比子豪那封薄一些,女儿陈慧敏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没说话,只是把信封压在餐桌的玻璃板下面,压得很平。
我那三个晚上没睡踏实。我六十八了,老伴陈德昌走了六年,这六年我住在女儿家。每月退休金三千二百八,除了吃药,我一分一分地攒,攒了六年,攒下两万四,藏在我衣柜最底层的一个蓝布包里——那是我十二月的白内障手术钱,医生说了,一万五,拖不得。
可两个孩子的通知书摆在那儿,一个是我儿子的儿子,一个是我女儿的儿子。我想来想去,只想到一个办法:一样。每人一万,剩下四千,手术往后拖一拖,也许能拖。
去银行那天我特意换了新钞票,柜员问我要不要红包袋,我说要两个。回家我把钱数了两遍,封好,一个写着“子豪”,一个写着“嘉树”,字是我戴着老花镜一笔一笔描的。
给子豪那封送得顺当。周末我去儿子家,王丽萍接过红包,当着我的面就拆开数了,数完笑得眼睛都没了:“妈,您真舍得。”子豪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说了句“谢谢奶奶”,眼睛还盯着屏幕。我把手在他肩上放了放,他没动。
给嘉树那封,是在女儿家的饭桌上。嘉树站起来,双手接,还没等他说谢谢,陈慧敏伸手就把红包按回了我手心里。
“妈,这钱您拿回去。”
我愣住了:“一样的,两个孩子都有,我不能偏心。”
“嘉树的学费我和建国凑齐了,一分不缺。”她把红包往我这边推,声音很平,“您这钱,我们不要。”
我急了:“慧敏,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给你们,是应该的。”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我见过,是她小时候挨了骂还要说不疼的那种笑。她说:“妈,您这辈子最会的就是‘一样’。我哥换车您给八万,跟我说‘一样’;我结婚您给我两千块和一台缝纫机,也说‘一样’。现在您把做眼睛的钱劈成两半,还是‘一样’。”
我脸上发烫:“那八万……那是你哥急用。”
“我知道。”她说,“我知道那八万是您和我爸一辈子的钱。上个月您让我陪您去医院,医生怎么说的?十二月做手术,一万五,再拖眼底要出问题。您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把存折翻出来数了三遍,我站在门口看着您数的。”她顿了顿,“妈,我不缺这一万。我缺的是您能看见嘉树穿着大学校服站起来的那天。”
饭桌上没人动筷子。女婿林建国轻轻碰她的胳膊:“慧敏……”
她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站起来说:“您要是非给,那就搬去我哥那儿住吧。我这儿不留您的钱,也不留您的人。”
我以为她是气话。可第二天傍晚下起了雨,她把我的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件一件给我叠衣服——六年的日子,装进一个箱子居然装得下。嘉树红着眼堵在门口喊:“妈!你别这样!”她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让开。”
车在雨里开了四十分钟,停到儿子家楼下。陈慧敏把我的箱子放在单元门口,抬头冲楼上喊:“哥,妈以后归你了。”儿子穿着拖鞋跑下来,一脸懵,王丽萍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没挂住,僵在那儿。
车灯扫过雨帘,掉头走了。我站在楼道的声控灯下面,听见自己鞋底的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
接下来的十天,我算是把日子过明白了。
第一天,王丽萍很客气,端茶、铺床,说“妈您就当自己家”。第三天她坐在我床边算账,说子豪学费一万八,住宿一千二,电脑还没买,“妈,您那一万我们先垫进去交费了,还差一万二呢”。我说我没钱了。她的笑就淡了,像一层薄雾散开。
第五天我的降压药吃完了,我说慧敏一般二十号给我买。王丽萍说:“妈,那药一盒五十多,您让哥给您买吧。”儿子晚上回来,我说了三次,他说“明天买”,三个明天过去了。
第七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客厅里儿子和儿媳压着嗓子说话。王丽萍说:“她把钱都分了,现在手里还剩多少?她那退休金卡是不是还在自己身上?”儿子说:“你别问了。”我扶着墙站在黑里,腿上的关节一阵一阵地抽。
我在儿子家这十天,想明白了一件又一件。老伴走的那年,儿子说“妈您先住妹妹那儿,我们房子小”;这六年,是慧敏半夜背我去医院,是慧敏给我洗脚、剪指甲、把药分在小盒子里;是建国下了夜班还给我熬粥。逢年过节儿子来一趟,坐半小时,走的时候拎走我腌的腊肉和一篮子鸡蛋。这些我都记得,只是一直没敢往心里放整齐。
第九天深夜,手机响了,是嘉树。
“姥姥。”他的声音有点哑,“我妈哭了三天。”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姥姥,我妈早就替您把手术的定金交了,三千,上个月交的,她说十二月三号陪您去医院。她说您那一万块要是给出去了,手术就做不成了。”
“她不要您的钱,不是嫌您的钱不好。”嘉树在那头停了一会儿,“她说她不敢要。她送您走,是她赌气,也是她说,想让您看看我哥那边,让您自己看看这六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坐在床沿上,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面上。
第十天早上,门铃响了。
我开门,陈慧敏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保温桶,另一只手拎着我的棉拖鞋。她的眼睛肿着,头发没梳好,看见我,抿了抿嘴,只说了四个字:“妈,回家吧。”
我没动,先哭了。我说:“慧敏,妈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你。”
她把保温桶塞到我手里,低头替我穿鞋,蹲着,一边穿一边说:“您别说了。手术定在十二月三号,我陪您去。钱我都交了。”
“那一万……”我说。
“子豪那一万,给了就给了。”她站起来,声音有点硬,“哥,妈的钱以后一分都别动。”儿子站在客厅里没吭声,王丽萍把脸别过去。
下楼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我住了十天的地方,沙发上的靠垫还是我六年前给他们缝的。我什么也没带走,只把随身的布包抱在怀里。
回到女儿家,嘉树正在擦桌子,看见我,喊了一声“姥姥”,眼圈又红了。我把布包打开,把那本存折推到陈慧敏面前。
“这回,妈听你的。”
她没接,把存折又推回来,用手压住我的手背。她的手上有老茧,是给我洗了六年衣服磨出来的。她说:“妈,您自己拿着。眼睛好了,嘉树说带您去他学校看看,那边的银杏树到十一月黄得很好看。”
窗外的雨早停了。楼下有人在晒被子,拍打声一下一下传上来,很实在。我低头看着那本存折,忽然觉得,我这一辈子算来算去的“一样”,其实从来都不一样。真正一样的,是这六年里她给我端的每一碗热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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