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第二天,我蹲在出租屋里啃面包。
手机响了,是姐妹发来的视频。
画面里,前公公周德厚穿着红色唐装,站在县城最贵的饭店门口,笑得满脸褶子都撑开了。
“今天高兴!那不下蛋的母鸡终于滚了!今晚摆酒,一桌8万,给我儿子庆祝!”
镜头一转,满桌子鲍鱼龙虾,亲戚们举杯叫好。
我嚼着面包,盯着屏幕。
服务员端着POS机走到他面前时,我按下了手机上的“确认挂失”键。
下一秒,他的电话打了进来。
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嘴角慢慢扬起来。
等了六年,终于等到了。
01
去年深秋,我躺在县医院的手术台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呆。
麻药打进去的时候,我听见医生说:“想想清楚,这是你最后一胎机会了。”
我眨了眨眼,没说话。
手术室里很冷,冷得我牙齿都在打架。
门外的走廊上,我听见婆婆刘翠霞的声音,嗓门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打掉就对了!一个县里来的女人,怀了也养不出好东西!”
脚步声渐远,她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进了耳朵里。
疼。不是肚子疼,是心口那里,像被人拿刀剜了一块。
护士以为我害怕,轻声安慰:“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我没告诉她,我不怕。
我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嫁进周家六年,我一直以为只要我再懂事一点,再忍让一点,他们总会看到我的好。
但现在躺着,我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他们眼里,我连个生孩子的工具都不如。
至少工具还值几个钱。
手术结束后,我被推到普通病房。
病房里冷清得很,就我一个人。
过了半小时,周祺瑞才慢悠悠走进来,手里端着杯奶茶,一边走一边刷手机。
“打完啦?”他抬头看了我一眼,语气就跟问我“吃了吗”一样平淡。
我没应声。
他也不在意,在旁边的陪护椅上坐下,继续玩手机。
傍晚,刘翠霞拎着个保温桶进来了。
打开一看,是白粥配咸菜。
“医生说刚做完不能吃油腻的,你就将就点。”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一放,也没倒出来。
“妈,我疼。”我小声说。
“哪个女人生孩子不疼?你这才哪到哪。”她摆摆手,“对了,下周客户那边要送礼,你明天好点了就帮忙包一下红包。”
我盯着那碗白粥,没动。
那晚上,周祺瑞在病房里打了三个小时的游戏。
我疼得睡不着,翻身也不敢太大声,怕吵到他。
他嫌我翻来覆去吵,抱着手机去了走廊。
我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
那上面的裂缝,跟我下午在手术台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翌日出院,周德厚没来接。
周祺瑞开车,刘翠霞坐副驾驶,我躺在后座,脸色白得像纸。
车开了半路,刘翠霞突然转过来。
“玥婷啊,你也别怪妈说话难听。”她语气倒是温和,“你看你嫁进来六年了,肚子一直没动静,外面人都说闲话。”
我闭着眼睛,没吭声。
“祺瑞是周家的独苗,总得留个后。”她继续说,“你要是实在不行,我们也不逼你。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做老人的心。”
“妈,你别说了。”周祺瑞突然开口。
我心里一暖,以为他要帮我说话。
结果他下一句是:“她现在身体虚,你说这些她也听不进去。过两天再说。”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行道树。
那些树一棵棵倒退,就像我这六年,一直在往后退。
退到最后,没有路了。
回到家,我躺在卧室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大学室友邓天瑜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住院了?没事吧?”
邓天瑜是我最好的姐妹,毕业后留在省城当律师,专打离婚官司。
我跟她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林玥婷,你清醒一点。”邓天瑜的声音很平静,“你嫁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家子吸血鬼。”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她难得爆了粗口,“你要是真知道,就不会躺在医院里喝白粥了。”
我被她噎住了。
“我手上有几个案例。”她放缓语气,“都是像你这样的,嫁进去当牛做马,最后被一脚踢开。你要是想清楚了,我帮你。”
我没说话。
挂断电话后,我盯着天花板坐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周祺瑞的钱包。
里面有三张银行卡,都是周德厚名下的共管账户。
我一张张拍了照。
02
接下来的日子,我变了个人。
以前我总往厨房钻,变着花样给他们做饭。
现在我早上赖床到九点,起来也只给自己煮碗面。
刘翠霞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眼神却越来越冷。
有天晚上,周祺瑞回来得很晚,一身酒气。
我帮他脱外套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微信消息。
“到家了吗?想你。”
备注名是“小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把手机放回他口袋。
帮他盖好被子,我去书房打开他的电脑。
密码没换,还是我的生日。
我觉得讽刺。
他不知道的是,从结婚第二年,我就知道他电脑的密码了。
翻微信聊天记录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但翻着翻着,反而不抖了。
心凉透了,手就不抖了。
那个叫“小晴”的女人,是县城另一个建材老板的女儿,比周祺瑞小五岁。
家里在省城有两套房,开的是宝马。
聊天记录里,周祺瑞叫她“宝贝”,承诺“等我处理好家里那个就娶你”。
我往下翻,看到了几张照片。
是周祺瑞带她去三亚玩的照片。
时间是我住院做手术那几天。
我盯着那些照片,嘴角发苦。
我在手术台上挨刀子的时候,他在海滩上搂着别的女人笑得灿烂。
这就是我嫁了六年的男人。
我默默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自己邮箱。
然后把电脑恢复原状,盖上。
回到卧室,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我躺在他旁边,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该给自己留条后路了。
第二天一早,我主动给周德厚打电话。
“爸,我想帮您理理公司的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会?”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
“我在家也没事,学过一点会计。”我说得随意,“现在公司账目那么多,总得有个自己人看着才放心。”
周德厚大概觉得我说得在理。
再加上我平时表现得太温顺,他压根没往别处想。
“行吧,你来。”
从那天起,我开始接触周家建材公司的账本。
表面上,我是在帮他们整理单据,记账对账。
实际上,我每天晚上回家后,把重要数据另外备份一份。
周家的生意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靠着前些年县城搞开发,周德厚搭上了几个村干部的线,拿了几个大工程。
账面上有很多说不清的地方。
比如一笔二十万的“采购支出”,发票是盖的文具店公章。
再比如每个季度固定有一笔“劳务费”,收款人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名字。
我都一一记下来。
两个月下来,我手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材料。
刘翠霞看我天天抱着账本看,有些不放心。
“你看那些东西干啥?少管闲事。”
“妈,我就是对对账,怕公司吃亏。”我笑着解释。
“呸,你能看出什么?别添乱就行了。”她白了我一眼。
我没跟她争论。
时间一天天过去,天气从秋天变成了冬天。
那天傍晚,我刚从公司回来,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个人。
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看人的眼神却很锐利。
“这是你表姑父。”刘翠霞介绍,“过来借钱周转一下。”
我见过这人几次,姓孙,是周德厚早年做生意时认识的朋友。
但刘翠霞说是表姑父,我也懒得纠正。
“玥婷,去泡茶。”刘翠霞使唤我。
我转身去厨房,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姐夫那边怎么说?我这笔钱急,最多还能拖一个月。”
“你姐夫说了,等年底分红下来就给你。”刘翠霞压低声音,“不过你得把欠条重新写一下,利息按三分算。”
“三分?上次不是说两分吗?”
“那是以前。现在行情不一样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拎着烧开的水壶,却没倒出来。
周德厚放高利贷?还让家里的亲戚签欠条?
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就全毁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端着茶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听见。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祺瑞又是半夜才回来,浑身酒气。
他倒在床上,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
“玥婷,咱俩……还是算了吧。”
我僵住了。
“你说什么?”我问。
他已经打起了呼噜。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的时候,我把早饭端到他面前。
他看了一眼,没接。
“玥婷。”他坐在餐桌前,低着头,手指交叉在一起。“我有话跟你说。”
我心里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
“你说。”
“咱俩……没感情了。”他终于抬起头,“好聚好散吧。”
“是因为那个小晴吗?”我问。
他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你……你知道?”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叹了口气:“既然你知道了,我也不瞒你。我对不起你。但这样拖着对谁都不好。”
“行。”
我答应得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懵了。
“你说……行?”他有点不敢相信。
“离婚可以。”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我有条件。”
03
那天晚上,我睡在客房。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我知道周祺瑞迟早会提离婚。
但我没想到他这么急。
更没想到,他会在我刚做完手术两个月就提。
这是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要了。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邓天瑜。
“他要离了。”
“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我说,“但我不能让他觉得我准备好了。”
“明白。”邓天瑜语气变得认真,“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让他觉得你好欺负。你要得越少,他们越放松警惕。”
“我知道。”
“你的底线是什么?”
我想了想:“三十万加一套按揭房。”
“太少了吧?”邓天瑜皱眉,“按法律规定,婚内财产平分,你至少要拿一百万以上。”
“我不在乎钱。”我说,“我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家所有的共管账户,用的都是我的身份证开户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说什么?”
“当年周德厚迷信‘女人带财’,非要我用我的名义开共管账户。”我说,“他说这样财运旺,我没多想就开了。现在那几个账户里,少说有几百万的流动资金。”
邓天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打算用这个做文章?”
“不。”我说,“我打算什么都不说。让他以为我傻,让他以为我只要这点钱就够了。”
“然后呢?”
“然后,等他们把酒席钱打进去。”我说,“我再挂失。”
电话那头传来邓天瑜的笑声。
“林玥婷,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一面。”
“因为以前没被逼到绝路上。”我说。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床边,盯着窗外枯黄的树叶。
风一吹,叶子就落了。
跟我的婚姻一样。
下午,周祺瑞回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我知道他是什么心态——高兴,又有点愧疚。
“玥婷,我跟爸妈商量了。”他在我面前坐下,“你看,咱们也别撕破脸。我给你三十万,加上现在住的这套按揭房,也算对得起你了。”
他说“对得起你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
好像他真的觉得,给我三十万和一套房子,就是天大的恩赐。
我没说话,低头假装抹眼泪。
“这……这已经不错了。”周祺瑞有点不耐烦,“你知道,咱家那么大个公司,账上也没什么闲钱。这三十万还是我爸专门挪出来的。”
“我爸妈那边……”我小声说。
“你爸那边你自己说。”他摆摆手,“反正你爸不是退休教师嘛,有退休金,饿不死。”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尖上。
但我没发作。
只是低着头,声音发颤:“那……行吧。”
周祺瑞明显松了口气。
他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这就对了,好聚好散。你以后找个人好好过日子,别耽误你。”
别耽误我。
这句话,他说得云淡风轻。
我抬头看着他,笑了。
“嗯,不耽误你了。”
那笑容挂在我脸上,连我自己都觉得假。
但他没看出来。
他太高兴了,压根不会在意一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女人的表情。
晚上,周德厚回来了。
他进门的表情,像是刚谈成了一笔大生意。
“玥婷,你是个明白人。”他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识大体,我不亏待你。离婚后你愿意在县城待着也行,回老家也行,咱周家不差那点钱。”
“谢谢爸。”我低着头说。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他语气突然冷下来,“离婚协议上写清楚了,该给你的给你,不该你碰的,你碰都别碰。要是让我知道你动歪心思……”
他没说完,但我懂他的意思。
“爸您放心。”我说,“我不是那种人。”
他满意地点点头。
那晚上,我睡在客房,凌晨两点还没睡着。
手机亮了一下,是邓天瑜发来的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摆酒?”
“离婚第二天。”
“定金什么时候打?”
“离婚前三天,要交押金。”
“好。”邓天瑜说,“给你三天时间准备。”
我回了一个字:“嗯。”
那晚上,我把手机里的备份材料又看了一遍。
周家建材公司三年来的假账、周德厚行贿村干部的录音、他向亲戚放高利贷的欠条照片……
每一样,都够他喝一壶。
我把这些材料分类整理好,存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
关上手机时,窗外已经蒙蒙亮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裂缝。
快了。
就快了。
04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比我想象的还快。
那天早上,周祺瑞开着车,带我去民政局。
路上他一句话没说,脸上是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
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这条街,我走了六年。
菜市场、超市、医院、学校……每条路我都熟悉。
但以后,我再也不会走这条路了。
民政局门口,刘翠霞已经等在那里了。
“快点快点,一会儿人家下班了。”她催着。
我拿着材料走进去,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周祺瑞签完名字,抬头看了我一眼。
“以后……遇到什么事,可以找我。”他说。
我知道他只是客气。
“嗯。”我应了一声。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阳光很好。
刘翠霞走在前面,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我回去给你收拾东西。”她对我说,“你今天就走。”
“行。”我说。
回到那个住了六年的家,我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塞进行李箱。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些日用品。
六年了,我在这家里攒下的家当,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
周祺瑞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帮忙,也没说话。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环顾了一下这个房间。
墙上还贴着我们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我,穿着白色婚纱,笑得很开心。
那时候我以为,嫁给他就是一辈子。
现在想想,真傻。
“我走了。”我说。
“嗯。”周祺瑞站起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这是三十万,你拿着。至于那套房子,下个月过户手续办好你再去拿钥匙。”
我接过信封,掂了一下。
很轻。
三十万的重量,就这薄薄一沓。
我走出门的时候,刘翠霞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以后别来了。”她说。
“放心。”我笑了笑,“我不会再回来了。”
我拖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楼下的桂花树还是那么高。
每年秋天桂花开了,我都会摘一些泡茶。
以后不用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
我报了出租屋的地址。
那是邓天瑜帮我找的,一个月八百块,单间带卫生间。
车开了十分钟,到了。
我拖着行李箱上楼,打开房门。
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
但我不在乎。
因为这里只是我暂时的落脚点。
我打开行李箱,把那些备份材料拿出来,摊在桌上。
然后我打开手机,给邓天瑜发消息。
“办完了。”
“周德厚什么时候摆酒?”
“明天晚上。”
“好。”她回,“你那边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那我等你的好消息。”
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是一条窄巷子,对面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
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有人在楼下下棋。
日子还在继续。
我的日子,也还在继续。
只是从明天开始,跟以前不一样了。
傍晚,手机响了。
是周祺瑞发来的消息。
“玥婷,你那边安顿好了吗?”
我没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你爸那边,我已经跟他打过电话了。他说理解。”
看到这句,我猛地坐直了。
他给我爸打电话了?
我爸心脏不好,有高血压。
他们怎么能直接给他打电话?
我拨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才接。
“喂?”我爸的声音听着有点喘。
“爸,你没事吧?”我问。
“没事没事。”他连忙说,“姑爷……不是,祺瑞刚给我打过电话,说你俩离婚了。闺女,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你别担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那就好,那就好。”我爸叹了口气,“你在那边好好的,实在不行就回来,爸养得起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眼眶发酸。
我爸从来没让我受过委屈。
但我却让我爸,为我操了这么多年心。
我抹了抹眼睛,打开手机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邓天瑜”的名字。
“计划有变,我需要提前。”
“提前多久?”
“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可以。”邓天瑜说,“但是你要想清楚,一旦走了这步,就回不了头了。”
我挂断电话,打开电脑。
桌面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用的”。
我点开它。
里面是我花两个月整理的全部材料。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操作。
05
第二天下午,我坐在出租屋里,眼睛盯着手机屏幕。
姐妹发来一条消息,是一个视频。
我点开看。
画面里,周德厚穿着红色唐装,站在县城最贵的饭店门口,笑得见牙不见眼。
背景是那个大大的招牌——凯悦酒楼,县里唯一一家五星级标准的饭店。
“今天高兴!”周德厚对着镜头招手,“我家那没出息的儿子,终于甩了那个不下蛋的母鸡!今天晚上摆酒,十二桌,一桌8万,好好庆祝!”
他身后站着几个亲戚,都是周家的老亲老戚。
有人凑过来问:“老周,你这是下了血本啊!”
“那当然!”周德厚一挥手,“我周德厚做事,什么时候小气过?今天大伙儿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全算我的!”
镜头晃了一下,又切到大厅里。
大堂挂着大红横幅,上面写着“庆贺周公子喜结良缘”。
实际上,周祺瑞的“新欢”还没娶进门,但周德厚已经把喜事提前庆祝上了。
亲戚们推杯换盏,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我盯着屏幕,嘴角慢慢翘起来。
手指动了动,截了张图,发给邓天瑜。
“开始吧。”
邓天瑜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县建设银行的网银界面。
上面清清楚楚列着几个账户,全部都是以“林玥婷”的名义开设的共管账户。
户主是我的身份证,周德厚是共同持有人。
这就是说,我也可以对这些账户进行操作。
我点开其中一个账户。
余额显示:一百二十三万。
第二个账户:八十七万。
第三个账户:五十六万。
三个账户加起来将近三百万。
这笔钱,是周家建材公司几个月的流动资金。
现在,都躺在我名字下面。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挂失申请”页面。
系统提示:挂失后,账户将冻结所有交易功能。如需解冻,需本人携带身份证到柜台办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钟。
周德厚会带着我的身份证去柜台吗?
不会。
因为他以为我已经滚蛋了。
我点下“确认挂失”。
网页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手机验证码。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了。
我输入验证码。
页面显示:挂失成功。
我的手指没有停。
第二个账户挂失。
第三个账户挂失。
三个账户,全部挂失。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觉得后背都湿了。
是冷汗。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很凉。
我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拨通了县税务局举报专线的电话。
“喂,您好,我要实名举报一家企业偷税漏税。”
“请说。”
“县城的周氏建材有限公司,法定代表人周德厚。我有三年的流水记录和做假账的凭证。”
“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姓林。”
“好的,我们记录一下。您是怎么拿到这些材料的?”
“我曾经是这家公司的出纳。”我说,“离职的时候,我备份了一份。”
对面沉默了一下。
“我们会尽快调查。”
“最好尽快。”我说,“因为今天,有人在凯悦酒楼摆酒,十二桌,每桌8万。这些钱,都是公司账上挪出来的。”
挂断电话后,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距离我把视频发给邓天瑜,已经过去了二十分钟。
饭店那边,应该已经开始上菜了。
周德厚应该正在红光满面地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他不知道,他这个酒局,注定结不了账。
我不着急。
反正,好戏才刚刚开始。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窗边等着。
几分钟后,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周德厚。
我盯着那三个字,没有接。
电话响了很久,自己挂断了。
然后,又响了。
这次是周祺瑞。
我还是没接。
电话继续响。
刘翠霞的号码也打进来了。
我一个都没接。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街灯亮了。
我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我数着它响了多少次。
八次。
第九次的时候,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
“林玥婷!”周德厚的声音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传出来,“你他妈干了什么?!”
“爸。”我平静地说,“不对,现在不应该叫您爸了。”
“你别跟我耍花招!”他吼道,“我卡里的钱呢?饭店账都结不了!你说,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是啊。”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继续说:“不光是你那些共管账户。还有一件事,我刚才忘记告诉您了。”
沉默。
“什么……什么事?”
“税务局的人,应该快到您公司门口了。”我说,“我送了份大礼给他们。”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手机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接着是刘翠霞尖利的哭喊声:“周德厚!周德厚!你怎么了?!”
我没再听下去。
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窗外的路灯很亮。
我喝了口水。
水有点凉。
但心里,暖了。
06
凯悦酒楼大厅里,气氛已经全变了。
十分钟前还热闹得很。亲戚们推杯换盏,互相敬酒。有人喝高了,站起来唱山歌。
周德厚更是满面春风,拿着酒杯挨桌敬。
“来来来,干了这杯!今天高兴!”
服务员端菜上来,一盘盘都是高档货。澳洲龙虾、鲍鱼、海参、茅台酒。每一桌的菜单,标价八万。
周德厚特意交代,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周家不缺钱。
可到了结账的时候,好戏来了。
服务员端着POS机走过来,毕恭毕敬地说:“周先生,您这桌消费一共十二桌,打完折九十六万。”
“九十六万。”周德厚摆摆手,“小意思。”
他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金色的卡,递给服务员。
服务员接过卡,刷了一下。
POS机的屏幕亮了,然后……
弹出一行字:交易失败。
“嗯?”周德厚皱了皱眉,“可能信号不好,你再试试。”
服务员又刷了一遍。
交易失败。
“换一张。”周德厚从钱包里又抽出一张黑色的卡。
第三张卡。
第四张卡。
周德厚的脸色变了,从通红变得发白。
“怎么回事?”他问。
服务员也是一脸懵:“先生,这个……我也不清楚。要不您看看是不是卡被冻结了?”
“不可能!”周德厚声音大了起来,“我卡里少说还有几百万余额!怎么可能会被冻结?你们这POS机有问题!”
他这句话说得大声,旁边的亲戚都看了过来。
气氛尴尬了。
大堂经理闻声走了过来。
“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的POS机有问题!”周德厚指着机器,“我刷了好几张卡,全都交易失败!”
大堂经理接过POS机,反复试了几遍,又打了个电话查询。
几分钟后,她脸色变了。
“先生,您名下所有的共管账户,刚才……全部被挂失了。”
“什么?!”周德厚几乎是吼出来的,“谁挂失的?”
大堂经理低头看了一下系统记录。
“挂失人……叫林玥婷。”
周德厚的脸瞬间变得铁青,像被人抽了一耳光。
大厅里安静了。
亲戚们都看着他,有人小声问:“林玥婷是谁?”
“就是……他前儿媳妇。”
“前儿媳妇?就是那个被赶出去的那个?”
“对,就是她。”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水一样在大厅里蔓延开来。
周德厚站在那里,手里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我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再打。
还是没人接。
他咬着牙,继续打。
连续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
刘翠霞也拿出手机打,一样的结果。
“她到底想干什么?!”刘翠霞急得跺脚。
周德厚的手机突然又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我的号码。
他赶紧接起来。
“林玥婷!”
“爸。”电话那头,我的声音很平静,“不对,现在不应该叫您爸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吼道。
“我啊……”我顿了顿,“没什么。就是觉得,您这些年花在别人身上的钱,也该还一还了。”
“你什么意思?”
“您那些共管账户,我已经全部挂失了。”我说,“您要想解冻,就拿着我的身份证来柜台办理。不过……我的身份证,应该还在我自己手里吧?”
周德厚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哦对了。”我又说,“税务局的人,大概已经到了您公司门口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巨响。
然后是刘翠霞尖利的哭声。
我没有再听,挂断了电话。
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周德厚。
他的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人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
表弟走过来,小声问:“哥,咋了?”
周德厚没回答。
他慢慢蹲下来,捡起手机。
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他拨通了公司会计的电话。
“喂……公司那边有动静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慌乱的声音:“周总……税局的人来了!好几个人!拿着搜查令!他们在查账!”
周德厚听完最后一句话,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十二桌酒席,九十六万的菜,刚吃完,还没结账。
亲戚们都看着他,不知道是该走还是该留。
大堂经理走过来,尴尬地问:“周先生,您看这个……账……”
周德厚抬起头,眼神空洞。
“多少钱来着?”
“九十六万。”
“九……十六万。”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我……我结不了。”
大厅里炸开了锅。
有人说:“老周,你不是说今天你请客吗?”
有人说:“九十六万都掏不出来,你家那公司是不是出事了?”
还有人说:“我刚才好像听说,税局的人去查他公司了。”
周德厚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刘翠霞急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家里亲戚都在呢!”
“想办法?”周德厚抬起头,苦笑,“我能有什么办法?钱全在那些账户里,现在全被冻结了。”
“那你赶紧去银行啊!”
“去银行有什么用?”他吼了一声,“那是共管账户!林玥婷不点头,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刘翠霞呆住了。
她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她眼里“没出息”的儿媳妇,居然能做出这种事来。
“她……她哪来那么大胆子?”刘翠霞喃喃道。
周德厚没说话。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满桌子还没收拾的残羹冷炙。
龙虾壳、鲍鱼壳、空酒瓶、烟灰缸……
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
他刚刚吹下的牛,现在全成了笑话。
07
凯悦酒楼那边乱成一锅粥,我这边倒是清静。
出租屋里,我关了灯,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着。
但我知道,它随时可能再响起来。
响也没用,我不会接。
我要等的那个电话,不是周德厚打的。
而是另外一个人。
等了大约半小时,手机终于亮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接了。
“喂,您好,请问是林女士吗?”
“是我。”
“我们是县税务局稽查科的。您上午举报的材料我们已经初步核实了。目前周氏建材公司的账目确实存在重大问题,下周我们会正式立案调查。”
“好的,谢谢您。”
“另外,需要您配合提供一些原始凭证。”
“没问题。”我说,“我手上还有一些备份材料,随时可以提供。”
挂断电话,我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第一步,走完了。
接下来,是第二步。
我打开手机,拨通了邓天瑜的号码。
“天瑜,税务局的人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这么快?”邓天瑜有些意外,“他们效率还挺高。”
“毕竟是实名举报,还附了证据。”我说,“他们不可能不当回事。”
“行。”邓天瑜说,“那你这边还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查一下,周德厚在外面有没有其他债务。”
“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那天听见他跟别人借钱,还让人重新签欠条,利息提到三分。”我说,“他手里肯定有窟窿。不然,他不会连自己亲戚都坑。”
邓天瑜沉默了几秒。
“你等着,我帮你查。”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中,看着窗外的路灯。
街对面的居民楼里,有户人家正在吃晚饭。
透过窗户,能看见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小孩在笑,大人在夹菜。
很普通,很平常。
但我看着,心里却有些发酸。
六年了。嫁进周家六年,我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晚饭。
刘翠霞嫌我做饭不好吃,周德厚嫌我上不了台面。周祺瑞呢,他从来不回家吃饭。
我以为,只要我忍,忍到有一天,他们会看到我的好。
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人,你永远捂不热。
他们只会觉得你好欺负。
我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是短信。银行发来的。
“尊敬的客户,您名下的尾号3821的银行卡,于今日18:23分冻结。如需解冻,请携带本人身份证前往柜台办理。”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有数。
周德厚应该已经冲到银行去了。
但他去也没用。
银行柜台要的是我的身份证。
而我的身份证,此刻就在我兜里。
他拿不到。
也不可能拿到。
我又坐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祺瑞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玥婷!”他的声音透着慌张和愤怒,“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爸逼成什么样了?他差点当场心梗!”
“他心脏不好吗?”我平静地问,“那正好,让他少喝点酒。八万块一桌的酒席,他那心脏能受得了?”
“你……”他噎住了,“你非要这样?非要让大家都不好过?”
“周祺瑞,你搞清楚。”我一字一句地说,“是你们先让我不好过的。”
他沉默了。
“我嫁给你六年,你妈骂了我六年。你爸从来没正眼看过我。你呢?你背着我找女人,还在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带她出去旅游。”
“我……”
“我在手术台上丢了我的孩子,你们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那个孩子……”他声音发虚,“我妈说留着也没用。”
“你们说没用,就不留。”我说,“你们说要离婚,就离。你们觉得我好欺负,就欺负。”
“你……”
“但现在,该还了。”
我说完这句话,挂断了电话。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我站起来,把窗户关严实了。
然后走回床边,躺下。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
这间出租屋的天花板,是干净的。
不像那个住了六年的家,到处是裂缝。
我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好看的戏。
08
第二天一早,我被敲门声吵醒。
开门一看,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
是税局的。
“林女士,打扰了。我们想跟您核实一些材料。”
“请进。”
我把他们让进屋,把备份的材料拿出来。
U盘、打印件、照片、录音文件……
全是我这几个月偷偷攒下的。
那个负责的中年干部姓李,四十来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认真。
他翻了几页材料,表情严肃起来。
“林女士,这些资料……你是怎么拿到的?”
“我在他们家建材公司当过出纳。”我说,“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整理账目。”
“整理账目?”他抬头看着我,“是为了今天做准备吗?”
“算是吧。”我说。
他没再追问,继续翻看材料。
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声音。
过了十几分钟,他合上文件。
“这些材料很有价值。”他说,“我们会进一步核实。”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他这些年,跟几个亲戚有过借贷关系。”我说,“利息很高,三分利,而且欠条都重新写过。”
“高利贷?”他皱了皱眉,“这个我们不归口管。”
“我知道。”我说,“但这种行为,至少说明他的资金链有问题。”
李干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送走他们后,我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亲戚们都知道周德厚放高利贷的事了。
要不了多久,那些人就会来找他讨债的。
那个时候,才是他最难受的时候。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邓天瑜打来的。
“查到了。”她说,“周德厚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
“多少?”
“最少五百万。”
我愣了一下。
“五百万?”我问,“他一个搞建材的,怎么能欠这么多?”
“他前年从外面接了个大工程,结果质量不过关,被人告了。为了摆平这事,他赔了一大笔钱给甲方。钱不够,只能四处借钱,利息越滚越高。”
“那他还摆八万块的酒席?”
“打肿脸充胖子呗。”邓天瑜冷笑,“这种人,越是没钱,越要装有钱。骗别人,也骗自己。”
“那他现在……”
“现在?”邓天瑜说,“他那些债主,估计马上就要上门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巷子。
巷口有个馄饨摊,老板娘正在下馄饨。
我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
正想着要不要下楼吃碗馄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林玥婷吗?”电话那头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你是?”
“我是你表姑父的爱人。”她说,“你知道老周欠我们家钱的事吗?”
原来是那个借钱亲戚的家属。
“我……知道一点。”我说。
“他借了我们家三十万,说三个月还,现在都大半年了,连利息都没见过。”那女人说着嗓门大了起来,“我老公昨天去他家要钱,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现在没钱,让我们再等!”
我沉默了一下。
“他确实没钱。”我说,“他的账户全被冻结了。”
“什么?”那女人愣住了,“冻结了?”
“对。”我说,“不光他的账户冻结了,他的公司也被查了。你们要想要回那笔钱,得赶紧去法院起诉。”
“起诉?”她好像被这个词吓到了。“起诉……能行吗?”
“你们手里有欠条吗?”
“有。”
“有欠条就行。”我说,“提前起诉,至少能排个号。等公司破产清算的时候,或许能分到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好,我跟我老公商量一下。”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馄饨摊的老板娘还在忙。
我换了鞋,下楼。
“老板娘,来一碗馄饨。”
“大碗小碗?”
“小碗。”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汤里飘着葱花。
我低头吃了一口。
很烫。
但很好吃。
我端着碗,坐在糊了油渍的塑料凳子上,一口一口地吃。
这个时候,周德厚应该在银行柜台前,拿着身份证跟柜员吵架吧。
他一定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个“不下蛋的母鸡”逼到这种地步。
馄饨吃完了,我付了钱,上楼。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楼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祺瑞。
他穿着一身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眼眶通红。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玥婷!”
我停住脚步,看着他。
“你……你听我说。”他站在我面前,声音发抖,“我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女的……她家知道我家出事了,昨天就跟我断了关系。”他低下头,“我爸妈现在到处打电话借钱,但没一个人愿意借给我们。”
“然后呢?”我问。
“然后……”他抬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乞求,“玥婷,你能不能……高抬贵手?把钱解冻了?算我求你了。”
“周祺瑞。”我看着他,“你以前从来没有求过我。”
他愣了一下。
“以前你让我求我妈,让你求我爸。我都求了。”我说,“但我求你的时候,你从来没帮过我。”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时候,你在哪?”我问他,“我在你家住了六年,你妈骂了我六年,你护过我一句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离婚的时候,你说给我三十万,就像施舍一样。”我继续说,“你想过没有,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疼。”
“玥婷……”他的声音沙哑了。
“你走吧。”我说,“我帮不了你。”
我转身上楼,他在后面喊我。
“玥婷!玥婷!”
我没有回头。
走上楼梯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是气抖的,也是心寒抖的。
我以为我会很爽。
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只有空荡荡的一片。
像是那六年付出的感情,终于被彻底抽干了。
我回到屋里,关上门。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巷子里有人在遛狗,小孩在追着跑。
世界很大,一切都在继续。
而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09
接下来的几天,事情发展得比我想象的还快。
税局那边正式立案了。
周德厚被抓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
街头巷尾都在议论这事。
有人说他偷税漏税几百万,有人说他行贿村干部,还有人说他在外面欠了一屁股高利贷。
真假掺半,但没人觉得冤枉。
最惨的是刘翠霞。
她先是发现卡里的钱取不出来,接着又听说税务局来查账。
还没缓过劲来,几个亲戚就找上门来要债。
“弟妹,你家老周欠我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还?”
“嫂子,我老公那三十万,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她站在门口,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你们……你们找我也没用啊!钱都在银行里,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她表弟冷笑一声,“那就把你们家房子卖了还钱!”
“房子是我们住的!”
“你们住?你们欠的钱,我们还要不要生活?”
吵到最后,周德厚的弟弟报了警。
警察来了,调解了半天,但欠债还钱这种事,警察也管不了。
最后只能说一句:“你们去法院起诉吧。”
亲戚们走了,刘翠霞一个人坐在家门口,抹着眼泪。
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她会被人堵到家门口讨债。
但我不觉得可怜。
因为这一天,他们欠我的,欠所有人的,迟早是要还的。
消息传开后,厂里的工人也慌了。
有几个老工人跑到我家楼下堵我。
“林姐,周老板到底出什么事了?我们的工资还能发吗?”
“林姐,你给个准话,我们放心。”
我告诉他们,公司账户已经被冻结了,能不能发工资,得看法院怎么判。
“那……那岂不是……”
“你们先别急。”我说,“欠你们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但得按程序来。”
工人们面面相觑,最后散了。
他们走后,我站在楼下,看着远处周德厚公司的招牌。
上面写着“周氏建材”四个大字,金边的,很气派。
但很快就会被人拆下来了。
第三天,法院的传票到了。
周德厚涉嫌行贿、挪用公款、偷税漏税,多项罪名。
他被关在看守所里,等着开庭。
消息传到他老婆耳朵里,她急疯了,打电话给我,劈头盖脸一顿骂。
“林玥婷!你害得我家破人亡!你满意了?!”
“这是法律判的,不是我判的。”我说。
“你……你!”
“你与其骂我,不如想想,你老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我说,“我只是把他做的事,摆到了桌面上。”
她挂了电话。
那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
没有想象中的痛快,也没有悲伤。
就是觉得,累。
这六年,真的太累了。
第五天,邓天瑜来了。
她带了两瓶啤酒和一份烤鱼。
“来,喝一杯。”
我接过啤酒,打开,灌了一口。
冰凉入喉,整个人的精神都提起来了。
“你那前公公,判了。”
“你前夫,昨晚上哭着给他新欢打电话,让人家回来。那边说,你再打电话我就报警。”
我笑了一下。
“还有呢?”我问。
“还有……”邓天瑜看着我,“你爸,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他说……”邓天瑜顿了顿,“他说他闺女长大了,不用他操心了。但让你别太累,回家住几天。”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酸。
“行。”我说,“过两天我就回去。”
邓天瑜把烤鱼推到我面前,递给我一双筷子。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接过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鱼肉很嫩,带着孜然和辣椒的香味。
我嚼着嚼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啥?”邓天瑜递给我一张纸巾。
“没什么。”我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终于结束了。”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回老家,陪我爸住一阵子。”我说,“然后再想想,该干什么。”
“不打算回来了?”
“不打算了。”
邓天瑜举起啤酒瓶:“行,祝你新生愉快。”
我举起酒瓶,跟她碰了一下。
叮的一声响。
窗外有人放烟花,砰砰的声音传过来,又热闹又寂寥。
县城就是这样,发生了什么事,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10
一周后,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老家。
那个行李箱,跟离婚那天一样。
一个箱子能装下的,就是我全部的行李。
走之前,我去了县城最大的超市,买了两瓶好酒,又买了一些水果。
想着回去给爸做顿好吃的。
坐上去县城的班车时,窗外下着小雨。
雨不大,但很密。
路两边的树都被洗得发亮。
我靠在窗边,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慢慢往后退。
结婚那会儿,也是走的这条路。
那天阳光很好,车上的亲戚朋友在唱歌。
我当时想,未来一定会很好。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短。
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老家。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走到底,两边是旧旧的楼房。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那条街上。
有人认出了我。
“哎,这不是老林家的闺女吗?怎么回来了?”
“嗯,回来住几天。”我笑着回应。
走到家门口,我看见我爸坐在院子里择菜。
他背有点驼了,头发又白了一些。
看见我,他愣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没多问,只是说:“菜还没洗,你帮我去打壶水。”
我放下行李箱,拎着水壶,去院子后面的水龙头接水。
水龙头有点松了,拧了半天才拧紧。
我蹲在那里接水,雨水飘在我脸上,凉丝丝的。
但心里,是暖的。
吃饭的时候,我爸把鸡腿夹到我碗里。
“多吃点,你看你,又瘦了。”
“爸,我胖了好几斤呢。”
“胖什么胖,以前在那边,肯定没好好吃饭。”
我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爸,对不起。”我说,“让你担心了。”
他抬头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傻孩子,有啥好对不起的。你过得好,爸就高兴。”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吃饭。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电视里放着新闻,是县城一个干部被查的报道。
我瞥了一眼,没细看。
洗好碗,我走进房间,打开手机。
银行短信跳了出来。
“您名下尾号3821的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500000.00元,余额:500000.00元。”
转账备注:对不起。
我看了一眼,笑了一下。
然后删掉了那条短信。
没有必要留着。
我关上手机,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被洗得绿油油的。
我记得小时候,每年八月,这棵树就开了花。
那时候爸爸会用桂花给我做桂花糕,特别香。
现在树还在,但桂花还没开。
但没关系。
等它开了,我再回来摘。
我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找到周祺瑞的名字,点进去,选择删除。
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定删除联系人吗?”
我点下了“确定”。
删掉了。
然后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窗外雨潺潺。
远处有人家的狗在叫。
空气里有一种雨后泥土的味道,清清爽爽的。
我深吸了一口。
好像连肺里的那些脏东西,都一起被洗掉了。
我转身走到床边,躺下。
被子是爸爸新晒过的,有一股阳光的味道。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而我,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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