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锡的工业底子,跟别处不太一样。别处是一座山一座山地垒,无锡是顺着运河、沿着老厂区,一片一片铺开的。西郊的电视机厂、广瑞路的电扇厂、盛岸路的自行车厂、马山五号桥的啤酒厂,还有运河边那些纱厂、面粉厂,一家挨着一家。厂里有车间、有食堂、有澡堂、有子弟学校,上班听的是同一声汽笛,下班走的是同一条路。谁家结婚,厂里食堂帮着张罗;谁家孩子放学,家属院里有人照看。后来风向变了,有的厂注销,有的搬走,有的连厂牌都从工商登记里抹掉了。

下面这十个厂,当年在无锡都是老百姓嘴边挂着的名字,如今要找它们的全貌,只能翻旧档案、问退休老人,或者站在某个已经起了楼盘、改了园区的路口发一会儿愣。

一,无锡电视机厂(红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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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郊,老无锡人说起“红梅”,嘴里还能泛起一股显像管电视特有的味道。1972年建厂,1975年在省内率先研制出红梅牌31厘米全晶体管黑白电视机,1976年投入小批量生产。

八十年代的红梅电视要用票买,火爆到隔壁苏州的人坐火车来无锡扛一台回去。老无锡人记得最清楚的,是那排反人类的旋钮,拧到手指发红,调一个台得侧着耳朵听声音找准位置。后来因为商标纠纷改名“虹美”,再后来彩电市场一轮一轮洗牌,厂子没能撑住,原址上早就起了别的东西。红梅不响了,可那一代人调台的手势,还留在肌肉记忆里。

二,无锡电扇厂(菊花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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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瑞路17号。1979年,几家街道手工业作坊凑在一起,成立了无锡电扇厂,“菊花”牌台扇、落地扇从这条路上走了出去。

八十年代“菊花电扇,风凉世界”这句话在电视上一播,菊花和长城电扇齐名,在没有空调的年月里,一台菊花扇就是一家人过夏天的底气。那时候买一台要凭票,不吃不喝攒两三个月的钱才搬得回家。后来空调起来了,电扇的路窄了,广瑞路的老厂区在2008年前后拆迁,原址盖了办公楼。菊花不转了,可老无锡人夏天开空调的时候,偶尔还会说一句“以前菊花那个风,吹着舒服”。

三,无锡无线电五厂(咏梅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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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钱路52号。咏梅收音机是七十年代从这条路上出来的,最早是在惠山泥人生产供销合作社的基础上一步步转产做起来的。

咏梅的口袋式收音机,二十多块钱一台,在那时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可年轻人还是想方设法弄一台,揣在兜里听歌听戏。咏梅还有一个出口品牌叫“冠达”,小小一台收音机,把“咏梅”这个名字带到了海外。红梅电视、梅花收录机、咏梅收音机,合称无锡“三梅”,当年都是响当当的牌子。厂子后来注销了,可老无锡人家里抽屉深处要是还搁着一台咏梅,装上电池,说不定还能沙沙地响。

四,无锡市自行车厂(长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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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岸路258号。1954年定名无锡自行车厂,后来成了轻工部八大自行车重点骨干企业之一,“长征”牌自行车占了厂里九成的产量。

八十年代无锡全市自行车保有量到了一百七十八万辆,被叫作“自行车王国”,长征牌就是这道风景里的主角。小伙子骑一辆长征去相亲,不丢人。九十年代后期传统自行车市场萎缩,厂子试过转型做助力车,也没能翻过身,2000年前后完成清算注销。盛岸路上的老厂区机器归于沉寂,可老无锡人家里要是还靠着一辆长征,擦擦灰、上点油,链条还能咔嗒咔嗒地转。

五,无锡空调机厂(迎燕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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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溪路83号。迎燕空调是七十年代中国制冷行业里最早亮起来的牌子之一,1989年拿过北京首届国际博览会金奖。在没有空调的年代,迎燕带给人的是一种新的活法,圆了那一代人对“夏天不热”的想象。

九十年代末迎燕在市场上销声匿迹了好几年,1999年又在梁溪路83号搞过一次二次创业,可终究没能把牌子救回来。工商登记上,迎燕相关的公司早已吊销。厂牌没了,可老无锡人家里要是还有一台老迎燕在墙上挂着,虽然不一定还能转,但那个壳子一看就知道是它。

六,太湖水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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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湖区马山五号桥。太湖水啤酒是无锡人夏天路边摊上的标配,绿瓶子一开,小龙虾一剥,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2004年华润雪花接手后继续保留“太湖水”这个牌子,可到了2021年因产业结构调整停产,2022年9月马山五号桥地块征收签约,“太湖水”品牌正式退出市场。厂区建筑面积四万多平方米,说拆就拆了。啤酒不灌了,可老无锡人夏天喝第一口冰啤酒的时候,偶尔还会有人冒一句“还是太湖水那个味顺”。

七,无锡国棉一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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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身是荣宗敬、荣德生兄弟1919年集资在西门太保墩购地筹建、1922年投产的申新第三纺织厂,后来成了国营无锡第一棉纺织厂,无锡纺织业“一棉”的名头就是从这儿来的。

最红火的时候,运河边那片厂区,女工上下班的时候自行车流能把路填满。2007年,国棉厂地块以近三十亿拍出,老厂房经过翻新,有的成了会所,有的成了文创空间,西水东那片地方就是从纺织厂的底子上长出来的。纱锭不转了,可申新三厂的老界碑还在,老工人路过太保墩,还是会说一句“这儿以前是一棉”。

八,无锡机床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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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滨路11号。无锡机床厂是装备工业的老底子,造磨床出了名,厂里培养出来的技工,散到无锡各个机械企业里都是拿得出手的。

2010年“退城进园”,机床厂从湖滨路11号搬走,搬迁前很多无锡市民专门到厂门口合影留念。原址后来建起了万科金域蓝湾楼盘,对面的轴承厂也是一样的路子,最后都变成了住宅。机器不响了,可老机床人喝酒的时候提一句“我以前是机床厂的”,对方接一句“哦,湖滨路那个”,话就续上了。

九,无锡压缩机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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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下塘,现在叫N1955园区。压缩机厂最初是二十世纪初创办的振艺丝厂,抗战时期被毁,解放后在原址建了无锡通用机械厂,后来改名无锡压缩机厂。

2008年工厂整体迁离城市中心,老厂区留了下来,苏联风格的仓库和四十年代、六十年代的老建筑还在,南立面檐下“团结起来,争取更大的胜利”的标语也留着,后来改成了文创园区。压缩机不造了,可南下塘的年轻人去吃饭喝酒的时候,脚下踩的还是当年压缩机车间的地。

十,茂新面粉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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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河边,荣氏家族创办的茂新面粉厂,早年打出“兵船牌”面粉,卖到海内外,是那一代民族工商业的招牌。后来经历战火、重建、扩张,一直撑到2003年才停产。

厂子没有拆,厂房保留下来,修缮之后变成了中国民族工商业博物馆。对老工人来说,那里不是景点,是“回厂看看”的地方,回去不再是打卡上班,而是看展、认旧同事。面粉不磨了,可“兵船牌”那三个字,老无锡人看见还是认得的。

这十个厂,有的在西郊造过红梅电视,有的在广瑞路装过菊花电扇,有的在惠钱路做过咏梅收音机,有的在盛岸路造过长征自行车,有的在梁溪路做过迎燕空调,有的在马山灌过太湖水啤酒,有的在运河边纺过纱、磨过面粉,有的在湖滨路造过磨床,有的在南下塘造过压缩机。消失的方式不一样:电视机厂改了名也没能撑住,电扇厂拆迁盖了楼,无线电五厂注销,自行车厂清算,空调厂二次创业没成,啤酒厂停产征收,国棉一厂地块拍了出去,机床厂和压缩机厂搬走改了园区,茂新面粉厂留下来成了博物馆。没有一家是自己愿意倒下的,可厂牌摘掉那天,无锡还照常运转,运河还照常流。

厂没了,可那一代人还在。家里那台拧旋钮拧到手指发红的红梅电视、那台还能沙沙响的咏梅收音机、那辆擦了又擦的长征自行车、那瓶太湖水啤酒的旧瓶盖,还在。名字一出口,心里动一下,不是矫情,是那些年份真的在那里搁过。厂牌摘了,路名还留着;机器停了,手艺还传着。对老一辈工人来说,能有人把厂名记对,把那段日子说清楚,就够了。

【作者首评】无锡没进前十的还有:无锡小天鹅,洗衣机做得全国有名,后来被美的收购,老国营厂的身份早就翻篇了;无锡无线电厂(梅花牌收录机),“三梅”里的一梅;还有无锡第一毛纺织染厂(协新前身)和无锡市可可食品厂。你觉得哪家该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