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媳妇叫卡佳,俄罗斯人,圣彼得堡的,来北京留学时候认识的,处了三年对象结了婚。她妈叫娜塔莎,在圣彼得堡一所中学教音乐,五十多岁,胖乎乎的,爱笑,笑起来整张脸跟个红苹果似的。今年夏天她头一回来中国,我提前一个礼拜就开始收拾屋子,又找隔壁王姐借了本《俄汉应急口语手册》搁茶几上,其实压根没用上——卡佳全程当翻译,我连比划带蹦单词,勉强对付。

丈母娘来的头一天,我在家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外加一个凉拌黄瓜一个西红柿鸡蛋汤。我寻思俄罗斯人爱吃肉,可劲儿造。娜塔莎坐桌边上看了一圈,拿叉子戳了戳红烧肉,搁嘴里嚼了半天,表情挺复杂。卡佳问她妈咋样,她妈说好吃是好吃,就是太甜了,你们中国人放糖不要钱啊?

我嘿嘿乐,说那下回少放。

第二天我寻思换个花样,做了顿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我和面擀皮,卡佳帮着包。娜塔莎坐旁边看,看着看着就上手了,包的饺子跟小元宝似的,比卡佳包得还好看。煮好了端上桌,我又捣了蒜泥倒上醋。娜塔莎头一回吃饺子就蒜,吃了一个愣了半天,忽然拿俄语跟她闺女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卡佳乐得直拍桌子,我问说啥呢,卡佳说:我妈问你,这饺子是不是你们过年才吃的?

我说啥过年过节的,我家冰箱里常年冻着,啥时候懒得做饭了就煮一盘。

娜塔莎听完卡佳翻译,眼珠子瞪溜圆:天天吃这个?

我说对啊,天天吃都行。

她低头又吃了仨。

真正出事儿是第四天。我寻思带丈母娘逛逛早市,让她见识见识中国菜市场。早上六点半出门,到了市场娜塔莎就疯了。她先奔水果摊,看着那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车厘子,拿手扒拉了半天,问卡佳多少钱一斤。卡佳说三十五一斤。娜塔莎换算了一下卢布,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她又指着一堆红彤彤的西红柿问多少钱,我说两块五一斤,她这回直接蹲地上了,拿手捂着胸口,嘴里念念叨叨。

卡佳跟我说:妈说在圣彼得堡,这种西红柿冬天卖到合人民币二十多块一斤,我们只有过节才舍得买。

我说那夏天呢?夏天便宜吧?

卡佳翻译过去,娜塔莎站起来,眼圈已经红了,拿袖子擦了一把,说了句啥。卡佳说:妈说夏天也贵,俄罗斯太冷了,好多菜种不出来,都是从土耳其以色列进口的,超市里看着好看,价签看着想哭。

接着逛到肉摊,娜塔莎看见那扇排骨,问多少钱一斤,我说十二。她这回没算卢布,直接拽着卡佳的胳膊,声音都颤了。卡佳说妈问是不是坏了,咋这么便宜。我说没坏,今早新杀的猪。摊主老刘认得我,拿刀削了块瘦肉递过来让丈母娘尝,娜塔莎搁嘴里嚼了嚼,冲老刘竖大拇指,说了一串俄语。我问卡佳说啥,卡佳说她妈说这肉有肉味儿。

我寻思肉不就是肉味儿吗?后来才明白,俄罗斯超市里的肉大多是冷冻的,化冻了再卖,吃起来发柴。

逛完市场回家,我做了个红烧排骨,又炒了个西红柿鸡蛋。娜塔莎坐饭桌前,拿筷子已经使得挺溜了,就是夹排骨时候手有点抖。她夹了一块搁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把筷子撂下了,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跟卡佳都愣了。卡佳赶紧过去搂着她妈问咋了,娜塔莎闷声说了半天,卡佳听完叹了口气,回头跟我说:我妈说,她想起来去年圣诞节,她排了四十分钟队,花了相当于咱这儿一百多块钱,买了两根冻排骨,回家炖了一锅汤,全家人一人分了半碗。她说那会儿觉得日子过得挺有盼头,今天坐这儿吃这么一桌子,她觉着跟做梦似的。

娜塔莎擦干了眼泪,冲我伸出大拇指,用生硬的中文说了句:中国,好!

我说妈你甭客气,以后年年接你来,咱天天过年。

后来那几天我变着花样做,溜肉段、锅包肉、酱牛肉、大盘鸡。娜塔莎每顿都吃撑,吃完就在小区里溜达消食,碰见邻居就拿俄语加手势比划,说我家女婿,好!邻居们虽然听不懂,但看她那乐呵劲儿也都跟着乐。

临走那天早上,我给她煮了碗馄饨。她坐那儿一个一个往嘴里送,吃到最后一个时候又哭了。这回没捂脸,就掉眼泪,一边掉一边用俄语跟她闺女说。卡佳翻译给我听:我妈说,她当了一辈子老师,教了三十年音乐,在圣彼得堡算是日子过得不错的人家,可她从来没想过,一个中国普通人家,冰箱里搁的、饭桌上摆的,比她们过年吃得都好。她说她回国要跟同事讲,中国不是她们想的那样。

我说那你咋跟人家讲?

卡佳说:我妈想好了,就说我女婿天天给我吃节日大餐,吃得我都不想走了。

送丈母娘上飞机那天,我在她行李箱里塞了五斤干木耳、两袋大料、一瓶老干妈。她过安检之前回头冲我喊了一嗓子,卡佳说妈说了,明年还来,带着她妹妹一块儿来。

我说行,来几个我都管够。

回来路上卡佳挎着我胳膊,忽然说了句:老公,我以前老觉得你做饭太油腻,现在觉得,我妈说得对。

我说啥对?

她说:你们中国人日子过得确实好,就冲这饭桌,我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