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2000年9月,上海八万人体育场,罗大佑在大陆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从北京包了一架波音737和八节火车车厢,五千多人南下。车厢里,许知远和一群媒体人合声唱着罗大佑的歌,彻夜不眠。高晓松站在体育场门口,等待多年不联系的文青老友。场外有人拉起横幅:
“等待了千年终于见你到达。”
全场四万多人,媒体称之为“洗礼”。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罗大佑,可以有这么高的声誉?
2000年演唱会
故事要从1954年说起。那一年,罗大佑出生于台北。父亲罗承辉是医生,母亲是护士,哥哥是牛津大学心脏医学博士,姐姐是药剂师,姐夫也是医生。
成为医生,是他唯一被规划好的路。
四五岁时,全家从台北搬到宜兰。宜兰成为他创作《童年》的背景。宿舍区是一条巷子,巷口有一棵大榕树,于是有了那句:
“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
父亲偏爱音乐,家里孩子从小要学乐器。罗大佑5岁开始学钢琴。每天要练满30分钟才能离开。练钢琴时,在他手背上放一枚硬币,不许掉下来。罗大佑差点因为如此苛刻的训练,对钢琴失去兴趣。
三年级时,他写作文,题目《我的志愿》,说自己想“玩音乐、学唱歌”。父亲看到后,告诉他:“如果你干医生,你还可以一方面搞音乐;但如果你干音乐这一行,是不可能一边做医生的。”
他只好把志愿改成医生。
高中毕业后,他考上中国医药学院医学系。但他跟父母说“要重考”,实际上根本没读书,偷偷和几个爱玩音乐的人组乐队,叫“洛克斯”,担任键盘手,一度成为台湾南部小有名气的团体。
为了买乐器、租训练场地,他向家人“骗补习班费”。
医学院七年,罗大佑大部分时间用在音乐上。1976年,还在医学院读书的罗大佑,为电影《闪亮的日子》写了《歌》《闪亮的日子》《神话》三首作品。同名主题曲由刘文正演唱。这期间,他认识了张艾嘉。
两人相恋一年,友谊持续一生。
毕业后,他考医师执照,落榜两次。《光阴的故事》就是在那阵子里写出来的。他最终拿到了执照,进了医院放射科。
02
张艾嘉是罗大佑进入音乐圈的引路人。
那会儿,滚石刚成立不久。1981年,张艾嘉签约滚石唱片。滚石想给她做一张专辑,需要一个制作人。张艾嘉把罗大佑介绍过去。
就这样,成了滚石的第一代制作人。
他为张艾嘉制作了《童年》。《童年》《光阴的故事》,都送给了张艾嘉。另外还有《乡愁四韵》等七首歌。专辑火得不得了,大街小巷都在唱《童年》,为滚石打响了第一炮。可罗大佑自己的东西,遭人嫌弃。
做完《童年》,他把攒下来的作品整理成一卷母带,四处寻找愿意唱片公司,屡遭碰壁。滚石出它,也是因张艾嘉在中间斡旋。母带制作费用昂贵,张艾嘉利用人脉四处游说,还去找黄霑拉了一笔赞助。
拿到母带后,滚石老板段钟潭拿去一个茶艺馆,很兴奋地请服务员帮忙播放,想看看唱片能否被接受,结果第一首歌还没播完,其他客人就跑去抗议:
“这是什么歌,怎么唱得五音不全!”
但是滚石敢赌,他们觉得这张专辑会改变台湾。
1982年4月21日,《之乎者也》发行。
起初,有乐评人断言,这张唱片卖不过两千张,认为它根本不符合市场审美。那时候的台湾,流行的是民谣,是清亮的木吉他,是风花雪月。罗大佑的嗓音不好听,他的卷发黑衣造型也很另类。摇滚乐、雷鬼节奏,以及“歌曲审查之,通不通过乎”这样的歌词,完全颠覆了当时人们最熟悉的演唱。
但它一口气卖出十五万张。
台湾青年第一次发现,歌词居然可以这样写:
“还可以如此批判社会,甚至沙哑的嗓音,也可以这么好听。”
《之乎者也》放在第一首,一上来就立好了靶子。“风花雪月之,哗啦啦啦乎,所谓民歌者,是否如此也”直接对准创作风气,“眼睛睁一只,嘴巴呼一呼,耳朵遮一遮,皆大欢喜也”更是锋利地剖析社会。
《鹿港小镇》看标题以为是乡愁,说是却是台湾社会残酷的现状。灵感来自他在医药学院读书时,在修车行换刹车油的一次闲聊。修车师傅是一个从鹿港离乡到台中工作的年轻人,年纪和罗大佑差不多。他告诉罗大佑,自己当初偷了家里两万块,想去台北闯一番天地,但钱很快花光,没脸回家。
那句“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是一整代从乡镇涌进城市的年轻人的失落。
70年代的台湾民歌运动,用的是木吉他、干净的旋律。《之乎者也》结合民歌与摇滚的元素,底色是反叛,直接宣告“民歌时期的结束”。
马世芳评价为:文艺的底气、思想的深度、摇滚的能量。
四十多年后,《之乎者也》被《台湾流行音乐百大最佳专辑》选在了第一名。
这个位置,至今无人可以撼动。
03
万众瞩目中,罗大佑压力倍增。但第二张专辑,并未叫人失望。
《未来的主人翁》花九个月才录制完成,卖了二十五万张。罗大佑承认这张专辑耗费了大量心血:“是最惨痛的一张唱片,碰到的挫折,失败的感觉最多。”
整张专辑弥散着抑郁苍凉的情绪,乐评人说:
“相信和作者当时的内在矛盾,以及外界充满无力感的时代气氛都有关系。”
“过去、现在、未来”三部曲,是这张专辑的骨架。
《亚细亚的XX》写过去。这首具体就不展开了。
《现象七十二变》写现在。罗大佑用嬉笑怒骂的方式,写城市发展、人情淡薄和社会怪象。歌词里那句“彩色的电视变得更加花哨,能辨别黑白的人越来越少”,在几十年后回看,依然振聋发聩。
《未来的主人翁》写未来。“我们不要一个被科学游戏污染的天空,我们不要被你们发明变成电脑儿童”。结果这都被一一应验。
《未来的主人翁》比《之乎者也》销量还高,在《台湾流行音乐百张经典专辑》排第九名。《之乎者也》出来后,罗大佑已“两边不够讨好”。《未来的主人翁》带来压力更深:
“自己觉得有很多东西扛不下来了。”
在这种心境下,第三章《家》发行。在这张专辑里,罗大佑变得温情、内敛,被指为失去了之前的悲壮气势。评论者认为,它呈现的是罗大佑当时“心灵上的疲倦”,好像急需找一个地方来休息。
搞笑的是,这张被批评为“最保守”的专辑,送审未通过的歌曲却最多。
04
终于,罗大佑被推到了一个不得不离开的时刻。
1985年,迈克尔·杰克逊号召45位美国歌手,花一晚录出《We Are The World》。同年,Live Aid举办。一场以“唱”为形式的公益浪潮,席卷世界。第二年是世界和平年。
于是乎,一首华语版“群星公益演唱”被提上日程。
但这件事内幕,没那么简单。
《明天会更好》实际上是一首被操弄的宣传歌曲,被包装成了公益。
张艾嘉是活动的总召集人,她第一个想到的人是罗大佑。罗大佑交出一版歌词。这版歌词在滚石唱片的内部便签纸上被找到,开头两句是:
“轻轻抚摸麻木的身体,无奈闭上你的眼睛,这个荒谬的世界,依然黑白不分的转个不停。”
副歌是这样的:
“嘶吼着你的咽喉,发出一阵怒吼,让我们撕碎这旧世界,让我们重构美丽新世界,让我们的泪水淹没这卑鄙的灵魂。”
这版歌词,认定“过于消极批判”,提出必须修改。张艾嘉把张大春、李寿全、邱复生、许乃胜、詹宏志拉了过来,在罗大佑原稿的基础上,一句一句地改。“抚摸麻木”改成了“敲醒沉睡”,“荒谬的世界”改成了“忙碌的世界”,“撕碎这旧世界”改成了“拥抱你的梦”,“淹没卑鄙的灵魂”改成了“拥有真心的面孔”。原稿346个字,改了181个,超过一半。
罗大佑后来回忆,他回台湾录歌前夜,瞬间有一种“被骗去写歌”的感觉。
他后来在另一篇文字里说:
“我所写过的歌曲中,最讨厌这首歌。”
1985年3月,罗大佑离开台湾,去往纽约。
05
纽约不是罗大佑想象中的那样。他后来在《十三邀》里描述:经济危机后的混乱期,街道脏乱,地铁涂鸦遍布,暴力事件频发。
他住在字母城第七街,波多黎各裔邻居多。有一次他停车违规,早上还没起床,就有人从七楼窗户扔石头叫他挪车。
“在纽约你不兴奋,会得忧郁症的。”
那五年里,他重拾医药专业,考取医生执照,几乎想放弃音乐。
可是放弃谈何容易呢。想来想去,还是离不开音乐。
1990年,罗大佑去到香港,建立“音乐工厂”。它是滚石唱片与罗大佑合资成立的唱片公司,属于滚石子厂牌。初主要从事音乐开发及电影配乐工作。
这期间,罗大佑为电影配乐写下的旋律,影响力更大。
其实早在1986年,他第一次到香港参加创作歌曲比赛,就为《海上花》写了主题曲。此后几年,他陆续为《卫斯理传奇》《城市特警》《神行太保》《我在黑社会的日子》等片配乐。但这都不及《阿郎的故事》。
张艾嘉和杜琪峰聊天时得知,电影的主题曲还没定。于是找来了罗大佑。罗大佑拿到剧本大纲后,写出两首歌:
《你的样子》和《恋曲1990》。
《恋曲1990》的旋律,最早是罗大佑为吴宇森《喋血双雄》写的。电影拍摄中途出了变故,曲子被搁置。罗大佑把旋律翻出来,结合剧情,重新打磨歌词。
《你的样子》本是为杜琪峰《城市特警》写的,同样被搁置。最后成了《阿郎的故事》片尾曲。片尾,阿郎在赛车中出了事故,头盔里全是血,他隔着头盔着心爱的家人,意识模糊,然后倒了下去。《你的样子》旋即响起:
“我听到传来的谁的声音,像那梦里呜咽中的小河。”
那成了港片史上最动人的瞬间之一。
《阿郎的故事》
电影《天若有情》的主题曲,原本是Beyond在写。Beyond写了三首歌:《灰色轨迹》《未曾后悔》《是错也再不分》。杜琪峰的原意,是从这三首作品中选一首作为主题曲。刘德华也想唱,被杜琪峰婉拒。,后来,电影配乐由罗大佑负责,主题曲也就用了罗大佑写的。罗大佑找了袁凤瑛来配唱。
原声带卖出白金销量,袁凤瑛凭这首歌一曲成名。
对了,还有一首《似是故人来》,为电影《双镯》而作。电影讲泸沽湖两个女性之间的情感。罗大佑采用广东大戏的曲调,将广东传统音乐元素融入旋律。林夕填的歌词,极具古韵,堪称一绝。
这首歌最终拿下了第11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最佳电影歌曲奖。
可惜最终,音乐工厂还是关了。黄霑在2004年的专栏里写明此事:
“好景不长,绚烂光辉不久,他忽然意兴阑珊,关掉公司,遣散林夕和意大利编乐手花比傲,一个人溜到美国。”
乐评人把原因归结为“唱片行业日落西山”和“金融风暴的冲击”。更本质的原因,是罗大佑当老板之后,创作上变得分身乏术。
解散这个厂牌,是他在“做一个音乐公司”和“把音乐当表达”之间,选择后者。
06
回到文章开头,2000年9月,上海八万人体育场。罗大佑在大陆的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引来无数文青朝圣,认识不认识的,都能在一起歌唱。
那年他46岁,距离《之乎者也》过去了十八年。
那些年里,他一直被视为华语乐坛的“教父”级人物。
为什么是罗大佑?
第一,他是“歌以载道”的第一人。在当时严格的唱片审查体制下,他用音乐和文学性的歌词,来批判和剖析社会。第二,他打开了流行音乐的格局,正如乐评人所言,因为罗大佑,流行音乐可以与诗歌、文学、戏剧、影视等并列成为一种文化力量。第三,在此前以及此后,没有人再能达到这样的高度。
可是十几年里,罗大佑一直拒绝被叫“教父”。
“千万不要称我什么教父,我就是个普通的作曲家,一个作曲人。”
一次采访里,他甚至用“莫名其妙”来形容这个称号:
“我最怕人家说我是什么‘教父’,我只是歌写得比较多而已。”
早些年,他觉得自己远远还没到巅峰,自己都还在学习创作,怎么能被称为“教父”呢。后来,他更加觉得这个称呼太大:
“我一直很怕这个名字,不太喜欢。‘教父’就是你坐在那边,有什么事情来请教我。我不是这种人。流行音乐你不要看它简单,其实很多事情要学的,比如新的潮流是什么。正是因为不断有新的事情发生,才叫流行音乐。如果有很多东西是不懂的,又怎能去当教父呢?不好意思当,压力很大。”
二十六年里,什么“教父”“先知”“一代青年代言人”“华语音乐的开创者”,罗大佑都没有承认过,都觉得是外界赋予的标签。
他唯一认领的,始终是:一个音乐创作者。
不管罗大佑本人怎么看待这个称呼,但对于那些明白他音乐的听众而言,尤其对一代知识分子青年来说,他曾经写下的那些旋律和歌词,确实达到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度,唱出了历史的苍凉和社会的血泪。
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在如今这样一个泥沙俱下、奶头乐横行的年代里,那样的旋律和文学化的歌词,变得愈发稀少,愈发不再流行。多少作品,要么变成了都市人的无病呻吟,要么变成了无聊的文藻堆砌,要么就是low穿地心的莫名其妙的上头,这不能不更加让人怀念《之乎者也》。
只可惜,那注定是会远去的时代,正如今天许多年轻人,已不知罗大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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