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海霞,今年五十六,海南建省那年我十八,从广东湛江坐船过来的。那会儿海口还叫海口市,没几栋楼,滨海大道还是条土路,街上跑的全是三轮摩托和手扶拖拉机。我在海口宾馆当服务员,端盘子倒茶,一个月挣八十块钱。后来认识了我第一个男人,是个跑船的,叫阿雄,海南本地人,文昌的,家里有艘渔船,他跟他爸出海打鱼,晒得跟黑炭似的,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雄是我第一个。那会儿我才十九,啥也不懂,他追我我就跟了。他带我去文昌老家,他妈给我煮了一锅糟粕醋,酸辣酸辣的,里头搁海菜和小螺,我吃不惯,硬着头皮喝了半碗。阿雄说你不爱吃下回让我妈少搁辣椒。我说行。处了半年,我发现阿雄这人吧,啥都好,就是没主见。出海打鱼听我爸的,家里修房子听我妈的,连买个摩托车都得问隔壁阿叔哪个牌子好。有一回我问他,咱俩结婚了你打算住哪儿。他说听我妈的。我说那你妈说住哪儿。他说我妈说住老宅,东边那间屋给咱。我说我不想住老宅,我想在海口租房子。他挠了挠头说那得问问我妈。我当场就跟他分了。

第二个也是海南本地的,在秀英码头扛包的,叫阿强。阿强跟阿雄正相反,啥都自己拿主意,就是拿得太多了。他跟我说他打算承包码头一个仓库,倒腾椰子往广州发。我说你哪来的钱。他说跟亲戚借。我说借多少。他说三万。我说你一个月挣四百你借三万你拿啥还。他说你不懂,倒椰子挣钱,一船椰子到广州翻三倍。我说那你先倒一船试试。他不听,借了三万,租了仓库,收了椰子,结果船在海上碰上台风,椰子全泡了水,到了广州人家不收。三万块钱打了水漂,亲戚天天上门要债。我跟他处了四个月,帮他还了两千块钱,然后跑了。跑的时候他拽着我胳膊说海霞你别走,我下回肯定成。我说你先把上回的钱还了再说。

第三个是大陆来的,跟我一样是来闯海南的,四川人,在DC城卖电子产品。这个不算海南男人,我就不说了,反正是过客。

第四个又是本地的,琼海的,在机场当保安。这人特有意思,每天下了班就骑个自行车去万绿园钓鱼,一钓钓到天黑,钓上来的罗非鱼还没巴掌大,他拿回去煮汤,说鲜。我跟他处对象那会儿,每回约会就是去万绿园坐着看他钓鱼。我说你就不能陪我去看场电影。他说电影有啥好看的,钓鱼多好,风吹着舒服。我说那你自己舒服去吧。分了。

第五个是临高的,开烧烤摊的。他烤的生蚝是一绝,蒜蓉搁得足,炭火烤得滋滋冒油。我头一回吃他烤的生蚝就迷上了,连着去了半个月,每回吃十个。他看我爱吃,每回多给我烤俩,还不收钱。我说你这样我做你女朋友得了。他说行啊。处了仨月,我发现他给每个来吃烧烤的女的都多烤俩不收钱。我说你这生意咋做的。他说都是朋友嘛。我说朋友你个头。分了。

第六个是海口的,在银行上班,正经大学毕业,戴个金丝眼镜,说话文绉绉的。我寻思这回找个有文化的。处了半年,发现他啥都要跟他姐汇报。他姐在下面市县当老师,每周给他打俩电话,问他吃了啥穿了啥跟谁处对象。有一回他姐从下面上来,专门约我喝茶,说海霞啊我弟这人单纯,你多担待。我说他单纯你让他自己来找我说。他姐说他不方便说,我替他说。我说你替他谈恋爱得了。分了。

第七个是乐东的,种芒果的。他家里有二十亩芒果园,每年五月摘果的时候忙不过来,他雇人摘,自己开着三轮往海口送。我跟他在一块儿那两年,每年芒果季我都去帮忙,摘芒果装箱,累得腰直不起来,但是芒果随便吃,吃到拉稀。这人啥都好,就是一到芒果季就顾不上我,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十点回来,洗个澡倒头就睡,话都说不上两句。我说你能不能歇一天陪陪我。他说芒果不等人,熟了就得摘,摘晚了烂树上。我说那你跟芒果过去吧。分了。不过分了以后他每年还给我送一箱芒果,送到我单位门口,搁下就走,也不说话。

第八个是万宁的,开出租车的,就是我现在的老公,叫陈大海。我跟他处对象那会儿他开一辆红色夏利,在海口满街跑。我那时候在超市当收银员,下了晚班十一点多,他每回都在门口等着,说顺路捎我回家。其实他家在万宁,住海口是为了跑车方便,租的房子在道客村,跟我上班的超市根本不顺路。我坐了半个月他的车,问他你这样油钱够不够。他说够不够的吧,反正见着你就高兴。我一听这话心里头热乎,就跟他好了。处了一年多,他说海霞咱结婚吧。我说结婚了你工资卡交不交。他说交。我说你妈要是说啥你听不听。他说我妈说的对的我听,不对的我就不听。我说那你妈要是让你跟我离婚呢。他说我妈不能那么说。我说万一呢。他说那我就带着你搬出去住。我说行,嫁了。

结婚二十五年了,陈大海还真没骗我。工资卡交了一辈子,他妈那边有啥事儿他跟我商量着办,从来没背着我给过钱。我婆婆前年走了,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海霞啊,大海这孩子闷,不会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我说妈你放心吧,闷有闷的好处。我婆婆乐了,说那倒是,他打小就闷,闷葫芦里装的是实诚。

说到这儿,你问我那第九、第十、第十一个男人呢。我要是跟你说没有,那是骗你。我跟陈大海结婚之前还处过俩,结了婚以后又出过一回岔子。第九个是澄迈的,在农垦医院当司机。处了仨月,我发现他打呼噜打得跟拖拉机似的,隔壁屋都听得见。我说你这呼噜得治。他说治不好,天生的。我说那咱俩没法睡一屋。分了。第十个是儋州的,在洋浦港开吊车。这人特抠,跟我出去吃饭每回都点最便宜的菜,有一回吃清补凉他数着人家给放了几颗花生,少一颗让老板娘补。我说你这抠劲儿留着过日子行,别跟我这儿抠。分了。

第十一个是我结婚以后的事儿了,我不怕你笑话,说出来让大家伙评评理。那是二〇〇五年,我三十八,陈大海那会儿跑长途货运,一个月在家待不了五天。我上班的超市有个供应商的业务员,广东人,天天来送货,见着我就姐长姐短地喊,嘴甜得很。一来二去就熟了,有一回他约我吃饭,我去了,吃完了他拉我手,我没抽回来。处了仨月,被陈大海发现了。他咋发现的呢,他跑车回来没跟我说,直接去超市门口等我下班,看见我上了那业务员的摩托车。他也没闹,骑着自行车跟在后头,跟到饭店门口,看我俩进去吃饭,他蹲马路牙子上抽了半包烟,然后回家了。我晚上到家他坐沙发上,说海霞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我说啥事。他说今晚上我跟你后头跟了半天,那男的手搭你肩膀上了。我脸一下白了。他说你别害怕,我不打你也不骂你,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还想不想跟我过。我说想。他说那你明天跟他说清楚,往后别来往了。我说行。他说还有,往后我跑长途,要么带上你,要么我换个短途的活儿。我说你换短途的吧。他就换了,把大货卖了,换了辆出租车在海口跑,一个月挣得少了一半,但是天天回家。那以后我俩再没提过这事儿。那个业务员调走了,走之前给我发了个短信说姐对不起。我把短信删了,没回。

这事儿憋我心里二十多年了,今天说出来痛快。你说我是不是个坏女人。我自己也寻思过,我咋就这么能折腾呢。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我折腾,是我一直没找着那个对的人。陈大海是对的那个人,但我俩年轻时候都倔,他闷头挣钱不管家里,我闲得慌就出岔子了。好在他拉了我一把,我也认了错,这事儿就翻篇了。

说到这儿该说正题了。我在海南住了三十八年,前后处过十一个男人,其中海南本地的八个。我为啥最后嫁了陈大海,为啥跟他过了二十五年没散,我总结出一条,海南男人有个共性,这个共性我花了二十多年才看明白。

这个共性就是:海南男人在感情上都是慢热型的,热得慢,但热起来就不凉。你看着他们好像啥都不在乎,不送花不搞浪漫不说甜言蜜语,你跟他处对象他带你去钓鱼,你跟他约会他给你烤生蚝,你跟他谈婚论嫁他得回去问他妈。但你真跟他过起日子来,他早晨起来给你煮粉汤,你感冒了他骑摩托去药店给你买药,你跟他吵架他不还嘴就坐那儿抽烟,你骂完了他说骂累了吧,我去给你倒杯水。陈大海就是这样的。我跟他结婚头五年,他从来没说过我爱你,我问他你爱不爱我,他说都结婚了还爱啥爱。我气得三天没理他,第四天他下班回来带了一兜子我爱吃的红毛丹,搁桌上说吃吧,刚摘的。我说你少拿水果糊弄我。他说那我明天不买了。我说你敢。他嘿嘿笑,说那不结了。

我前头那些男人,阿雄没主见,阿强冒进,烧烤那个花心,银行那个姐宝男,芒果那个忙起来不认人,他们都有毛病,但他们也都有一样好处,就是实诚。阿雄跟我分了以后过年还给我送条鱼,说是他自己钓的。阿强后来把债还清了,开了个小卖部,见着我还打招呼。芒果那个每年送芒果,送了二十年,陈大海都知道这事儿,有一年芒果送晚了,陈大海还念叨说今年芒果咋还没来。我说你急啥。他说那芒果确实好吃。我说你就不怕我跟他跑了。他说他都送二十年芒果了要跑早跑了。我说你这人心咋这么大。他说大啥大,我是信你。

这话说得我心里头服服帖帖的。

去年我闺女带男朋友回来,也是海南本地小伙,在儋州搞养殖的,养东风螺。我闺女跟我说妈他好闷啊,一天说不了十句话,我跟他说啥他就嗯嗯嗯。我说那你俩咋处的。她说就那样处呗,他闷他的,我说我的,他听着就行。我说那你喜欢他啥。她想了想说他每回来看我都给我带一罐他自己晒的虾干,我上回感冒了他骑摩托三十里地给我送药,送完就走连屋都没进。我说闺女你找对人了。她说妈你咋知道。我说你妈在海南待了三十八年,见过十一个海南男人,你妈还不知道海南男人啥德行?

海南男人啥德行呢。你让他说句好听的,他能憋三天憋不出来。你让他干点实事,他闷头就去了,干完了也不邀功。你跟他吵架他能躲就躲,躲不过就听着,听完了该干啥干啥,从来不记仇。你家里有啥事儿他比你还上心,就是嘴上不说。你跟他过十年二十年,你发现他还在那儿,没走,也没打算走。这就是海南男人。

我前头说过十一个,其实说全了是八个海南的三个大陆的,那三个大陆的咱就不提了,今天单说海南的。我如今五十六了,陈大海五十九,我俩在海口买了套小两居,闺女出嫁了,儿子在海口跑网约车,隔三差五回来蹭饭。陈大海现在不开出租了,在小区门口开了个老爸茶店,天天跟一帮老头坐那儿喝茶聊天,一壶茶五块钱坐一下午。我有时候去店里帮忙收银,看他在那儿跟人吹牛,说我家海霞当年多少人追,最后跟了我。我在旁边听着也不拆穿他,就问他,你当年给我送红毛丹那回,是不是你姐教你的。他嘿嘿笑,说是我自己想的。我说你拉倒吧,你姐后来跟我说了,是你姐让你送的。他说那红毛丹是我掏钱买的。我说这倒是。他说那不结了,我掏钱我姐出主意,算咱俩合作。我拿抹布甩他,他躲,躲完了给我倒了杯茶说喝吧,今天刚泡的鹧鸪茶。

你看,这就是海南男人。你说他好吧,他也就那样,挣不了大钱说不了甜话,闷得跟个椰子似的。你说他不好吧,他壳是硬,里头那水是清的,甜不甜你自己尝。我尝了三十八年,尝了十一个,最后这个尝对了。

所以奉劝各位姐妹,找对象别光看嘴甜不甜,看他在不在。在就行。海南男人别的不行,在这一点上,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