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梅把碗往桌上一顿,声音不大,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到底是打算接,还是不打算接?”

陈守静没抬头,筷子夹着一根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嚼。

“说话。”刘梅的口气已经不太对了,“人家张总那边催了三天了,跟你老婆玩什么沉默是金?”

陈守静终于放下筷子,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钱我不想赚。”

空气安静了几秒。刘梅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种笑不是刘梅发自内心的真笑,是刘梅被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之后硬挤出来的气声。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钱我不想赚。”

刘梅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尖了:“八万!陈守静,一单八万!你那个破店要卖多少斤茶叶才能赚八万?你疯了吧你?”

陈守静的茶店开了快十年了。前五年生意还行,赶上过一阵子茶文化热,一盒包装精美的“古树普洱”能卖到上千块。那时候他什么茶都敢卖,什么故事都敢编——老班章、冰岛、千年古树、制茶大师亲炒,反正茶客喝不出太大差别,只要包装够高级,话术够玄乎,生意就做得走。

后来他就遇上了那个老和尚。

那是六年前的事。他去云南收茶,在勐海一个小寨子里住了一礼拜。寨子后山有个小庙,破破烂烂的,只有一个老和尚守着。有天晚上他吃完饭没事干,溜达上山,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扫落叶,见他来了,也没招呼,也没让座,就低头扫自己的地。

他闲着也是闲着,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老和尚扫完地,去井边打水洗脸,然后坐在门槛上泡茶。那茶不是什么名贵茶,就是寨子里老百姓自己喝的晒青毛茶,粗枝大叶的,但那个香气,陈守静到现在都记得——不是香精味,不是工艺味,就是一种干净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味道。

他递了一根烟过去,老和尚接了,夹在耳朵上,没抽。

“师父,你这茶卖不卖?”他问。

老和尚笑了笑:“茶不卖,喝可以。”

他死皮赖脸地留下来喝了两壶。那天晚上没什么特别的事发生,但就是那两壶茶,陈守静回寨子之后一晚上没睡着,翻来覆去,说不上来心里头多了什么,少了什么。

陈守静就好像心里边有一层灰,被人拿水轻轻泼了一下,湿了一块,硬邦邦的。

后来他每年都去那个寨子,每年都上山喝几壶茶。老和尚还那样,不冷不热,不近不远。有时候他带着客户的名片去,想签个什么合作,看见老和尚坐在院子里打坐的背影,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再后来老和尚走了。老和尚走之前,把一个旧铁盒子留给寨子里的带队干部,说是留给陈守静的。他赶过去的时候,老和尚已经走完最后一程了。盒子里有一饼茶,用草纸包着,草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

“别卖假东西。”

那饼茶他到现在没舍得喝,锁在店里的保险柜里。那之后,他的生意就开始变了。以前张口就来的话,现在说不出口了。“纯料古树”——不是纯料就不是纯料,他说不出这一句谎。

前两年行情不好,店里利润一年比一年薄,刘梅催过他好几次,说隔壁那谁谁谁靠直播间卖茶一年换台车,你还在这一饼一饼地守。

那时候他还能勉强撑住,毕竟日子过得去。但今年年初,房东说要涨房租,一个月涨两千五。他算了一笔账,按现在的营业额,别说涨房租,不涨都快持平了。

刘梅在一家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八,儿子上高二,明年就高考,补习班一科一科的,钱跟开水龙头似的往外出。

家里气氛越来越紧,刘梅说话夹枪带棒的时候越来越多。

然后张总就出现了。

张总是他以前的老客户,早几年在他店里买了一堆“收藏级”茶饼,后来张总生意做大了,也不怎么喝茶了。上个月张总突然打电话来,说他在一个商会上认识了一位“禅茶大师”,法号什么净什么的,穿着海青,留着白胡子,说话一套一套的,在企业家圈子里特别火。

“老陈,我跟你说个好事。”张总在电话里声音洪亮,“我这边准备订一批‘大师加持’的禅茶礼盒,送给下面合作单位的领导,正好跟你这行对接。你那边出茶,我这边负责包装和渠道,就是有一个要求——礼盒上得印大师的肖像和亲笔签名,里面再放一张大师祈福的卡片。你算算成本,一盒给我报到六百,我往外送,反正不差钱。”

陈守静算了算成本。他手里的库存茶,普通普洱,一饼进货价不到五十,加上包装、卡片、大师签名授权费,每盒成本也就一百出头。张总给的报价是一盒六百,他要三百,张总拿三百。

这一单要是能做下来,少说两百盒,他净赚四万保底,要是量往上走走,七八万都不止。

刘梅就是听了这个数字之后,开始天天催他。

“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刘梅的声音又响起来,“张总那条线不是你自己的老关系吗?人家把肉送到你嘴边了,你把嘴闭上算怎么回事?”

陈守静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个大师,我托人查了。他不是出家人,之前是个做保险的,后来混不下去,剃了个头,编了个故事,到处给人做祈福相关的活动。”

“那怎么了?”刘梅看着他,“他是不是出家人,关你什么事?你要的只是他那个签名,要说他是大师他就是大师。张总说他是大师,那些领导也认他是大师,他是不是真大师,重要吗?”

“茶是假的。”陈守静说,“那个所谓的加持,也是假的。”

“假什么假!”刘梅的声音拔高了,“你那店里哪饼茶不是几十块的进价卖几百块?以前你不是一样卖?你现在跟我讲什么真假了?”

这句话哽住了陈守静。

刘梅说得没错。年轻的时候,他确实这么干过。一饼二十块的台地茶,换个包装,贴个手工签,就敢卖六百。他那时候不觉得有什么,生意嘛,都是这样做的。

但他现在觉得有什么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时候变的,可能是那个老和尚坐在门槛上给他倒茶的时候,可能是他锁保险柜的那个傍晚,也可能是每天早晚陈守静在店里打坐的那二十分钟——他起初只是想让自己静一静,后来慢慢觉得,那二十分钟里,他过得比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踏实。那种踏实跟钱没有关系。

“这单要是接了,”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以后坐不下来了。”

“什么意思?”

“打坐。”他说,“坐不住。”

刘梅愣了半天,最后站起来,把碗收走了。刘梅收拾厨房的时候,她手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比平常大了一倍,动作摔摔打打的。

他坐在饭桌边没动,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被浪头拍了一遍又一遍,没碎,但也没往前挪。

那三天里,张总打了四个电话。最后一个是第三天晚上。

“老陈啊,”张总的声音拉得长长的,“你这可不够意思。都是老朋友了,我这边两百多盒的订量,就等你一句话。你要觉得三百一盒利润不够,我再给你上浮五十,行吧?够诚意了吧?”

陈守静攥着电话,手指头有点发白。他觉得如果他是个聪明人,现在就应该点头。两百盒茶,三百五一盒,净赚五六万,年底房租有着落,儿子的补习班能续上费,刘梅也能缓一口气。这些好处清清楚楚摆在他面前,他心里也清清楚楚。

但他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那饼茶。草纸上老和尚写的那五个字,歪歪扭扭的,像个小学生在练字。

“我再想想。”他说。

“那你快想!”张总的语气已经不耐烦了,“我这边等着走流程呢。后天之前必须定,你要不做,我换别家,有的是人做。”

挂了电话,他走进店里,打开保险柜,把那饼茶拿出来。

草纸已经发了黄,边角有点脆,闻上去有一股淡淡的陈香味。他把茶饼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老和尚泡茶的样子。粗糙的大手,小陶壶,热水冲下去,香气腾起来。那时候他问过老和尚一个问题,他说:“师父,你修行一辈子,也没见修出个什么名堂,图啥呢?”

老和尚给他续了杯水,说:“图个安心。”

“安心多少钱一斤?”

老和尚笑了:“你卖茶这么多年,有比安心更贵的东西吗?”

他当时愣住,把那句话当玩笑听了。现在包着茶饼的草纸躺在桌上,那句话跟烙铁一样,烫得他没办法假装自己听不懂。

那单生意他没接。

第二天早上,他给张总发了条消息,说店里备货不足,赶不上工期,请他另找别家。

张总回了个“行吧”,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十分钟后,刘梅的电话打过来了。他没接。他把手机放在柜台上,静音,然后给自己泡了一壶茶。

那饼茶他没舍得打开,泡的是店里最普通的口粮茶,滚水冲下去,叶片缓缓舒展开,茶汤黄澄澄的。喝了一口,舌头上一股粗涩的味道,但咽下去之后,喉底有一丝回甘。

打坐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腿盘得比以前稳了一点。

晚上刘梅回来,一句话没跟他说,径直进了卧室,关上门。第二天下班回来,还是没理他。一直到第三天晚上,刘梅在他面前放了一碗热汤面,没放筷子,看着他。

“那单生意,你真不做了?”

“不做了。”

刘梅站了几秒,转身走了。隔壁卧室的门被摔上了。他坐在桌边,慢慢把那碗面吃完了。汤都喝干净了。

后来那阵子,家里一直冷着。刘梅跟他说话,但每一句都带着冰碴子,什么“你高尚”“你无私”“你就守着你的茶店过吧”。他没反驳,也没解释。

他有想过解释——说他不是不爱这个家,说他只是没法一边打坐一边骗人,说那些印着假大师头像一个都送不出去的礼盒如果从他手里出去,他讨回来的不是房租,是以后的每一天都不安生。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必要说了。

过了一个多月,张总那边传来消息,说张总找人把礼盒做了,找了另一家茶厂出的货,结果那位“禅茶大师”被人扒了底——以前卖过假保健品,还卷入过一桩违规分销的案子,网上闹得沸沸扬扬。

张总那批礼盒全砸在手里,合作单位的领导们一个个把礼盒原封不动退了回来,有合作单位的领导还私下跟张总说,以后这种事别再找他了。

刘梅是在刷手机的时候看到这条新闻的。她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守静正在柜台旁边整理茶叶,没注意到她的目光。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烧了壶水,给他泡了杯茶端过来,放在他手边,什么话都没说。

那天晚上,隔壁卧室的门没有再关。

陈守静坐在客厅里,捧着那杯茶,水温刚好,茶叶在杯底沉着。他喝了一口,是那股干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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