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刷到国际法院判缅甸种族灭绝的新闻,好多人第一眼扫到9比6的投票,注意力全在9票定罪上,直接把剩下6票当成无关的边角料划走了。很少有人注意到6张反对票里,有一张是中国籍法官薛捍勤投的。不少人刚看到这个信息就上来骂,说这是替缅甸暴行开脱,这误会可大了去了。
11月19号在海牙,国际法院院长岩泽雄司花了两个半小时念完判决书,15名到场的法官最后投票,9票赞成认定缅甸2017年若开邦北部的军事行动里,对罗兴亚群体犯下种族灭绝罪,违反了1948年的反种族灭绝公约。这可是国际法院开院以来,头一回裁定主权国家犯下种族灭绝罪。当天远在孟加拉国科克斯巴扎尔的难民营里,好多人举着谢谢冈比亚的牌子当场哭出声。
冈比亚啥来头?就是个西非巴掌大的小国,2019年站出来替罗兴亚人把这个案子递到国际法院。不少人一开始还以为这案子要拖个十年八年才会出结果,没想到流程走得比多数人预想的顺。投反对票的6个人,真不是随便投着玩的,里面的门道比多数人想的深太多。
这次国际法院对缅甸的裁定分了好几个条目,最核心的就是认定缅甸安全部队在若开邦北部犯下种族灭绝罪这一项,9票赞成6票反对,反对的六个人分别是副院长塞布廷德,法官汤姆卡、亚伯拉罕、薛捍勤、诺尔特,还有专案法官克雷斯。到了裁定缅甸有没有违反防止种族灭绝义务的条目,投票还是一模一样的9比6,同一批人投了反对。整个投票里薛捍勤唯一投了赞成的,是认定缅甸没有直接和公开煽动种族灭绝的条目,那项最后是14比1高票通过。
薛捍勤根本没否认缅甸境内发生过的那些暴行,她的反对核心全卡在种族灭绝罪的认定门槛上。国际法里种族灭绝罪的判定标准,可比普通的大规模暴行、危害人类罪高好几个等级,最核心的硬要求,就是必须证明行为方有全部或者部分消灭某一民族、族裔、种族或者宗教团体的特定意图,差一点都不行。
法院里占多数的法官觉得,缅甸安全部队杀了几千平民,到处实施广泛性暴力,连小孩都下死手,还对着往孟加拉国跑的难民开枪,这些行动的规模和方式,早就完全超出了正常军事行动的必要范畴,完全能反推出他们要消灭相当一部分罗兴亚群体的主观意图。但薛捍勤的异议点很明确,现有堆出来的所有证据,根本没达到种族灭绝罪要求的严格证明标准,撑不起这个最高量级的定罪。
她的异议书里还写了句特别实在的话,弱势群体遭遇到的伤害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最该优先选的解决路径,是推着缅甸国内搞民族和解,跟周边国家协作安置难民,而不是上来就直接套最重的罪名定性。不少人把薛捍勤的这张反对票直接解读成替缅甸说话,这纯纯是跳过了最该抠的核心问题。
国际法院的法官根本不是普通陪审团,他们投票看的从来不是自己同不同情受害者,是摆在台面上的证据链能不能在法理层面完全闭合。大家没发现吗,这次9比6的票型本身就说明,连国际法院这15个最懂国际法的人,自己都没达成完全共识,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
很多人看新闻直接跳过了一个重要条款,法院最后是以10比5裁定缅甸必须做出赔偿,具体赔多少钱留到后续程序慢慢定,同时要求缅甸两年之内提交恢复当地原状的相关措施报告。缅甸总统府发言人11月20号直接出来回应,说这个判决不公平,15个法官里有6个都反对,根本不是一致裁决。
缅甸官方一直咬死了自己没搞种族灭绝,当年的行动就是针对罗兴亚武装分子袭击安全部队的反叛乱行动。但法院直接驳回了这个辩解,判决书里写得明明白白,没有任何证据显示缅甸当年的清剿行动里,曾经尝试区分过普通平民和所谓的武装分子。话说得再直白也没用,难民营里的人还是一天天数着日子熬。
2017年那次行动之后,超过70万罗兴亚人直接跨过边境跑进孟加拉国,加上之前几十年就已经在孟加拉生活的30多万人,科克斯巴扎尔的难民营里足足挤了快120万人。2026年联合国的罗兴亚人道应对计划,只筹到7.105亿美元,比2025年还少了26%,就算钱这么少,实际到位率还不到一半。
2024年初以来若开邦又爆发了新一轮冲突,又有大概15万人逃进孟加拉国,这些新来的人连最基本的食物、干净饮用水和医疗资源都拿不到。遣返谈判来来回回谈了好多年,缅甸说已经核实了超过30万人的身份,等局势稳定之后就接收回去,可欧盟、英国、加拿大等16个外交使团联合发过声明,明确说现在缅甸的状况根本不具备安全遣返的条件,从双边遣返机制启动到现在,没有一个人真正通过这个机制回到缅甸老家。
这也是这次种族灭绝判决最尴尬的地方,国际法院本身没有任何执行力,它派不了警察去若开邦抓人,也没办法强制要求缅甸打开边境接难民回去。判决能做到的,就是在法律层面给发生的事一个定论,给后续的赔偿谈判提供法理基础,给冈比亚和其他支持这个案子的国家一个继续施压的支点而已。可对于难民营帐篷里住的那120万人来说,11月19号从收音机里听到的9比6投票结果,根本不会让他们第二天领到的口粮多出来半袋。法律层面的胜利和实打实的人道困境,就这么明明白白摆在同一份判决书里,谁也替代不了谁。
把时间倒回去十九年,2007年国际法院对波黑诉塞尔维亚案做出判决,那是国际法院头一回审主权国家被控种族灭绝的案子。当时斯雷布雷尼察有八千多名波斯尼亚克男性被杀害,国际刑事法庭早就把这事定性成种族灭绝了,可国际法院在国家责任这一层直接踩了刹车,认定塞尔维亚违反了防止种族灭绝的义务,但没认定塞尔维亚本身实施了种族灭绝。给出的理由也一模一样,能证明塞尔维亚有消灭特定群体的特定意图的证据不够。
塞尔维亚最后也没被判赔偿,只需要为没能阻止屠杀承担不作为的责任。把缅甸这个案子和当年的波黑案放一块对比,能很清楚看到国际法院在国家实施种族灭绝这个问题上的判例变化。波黑案之后的十九年里,国际法院几乎把认定国家种族灭绝的门槛焊死了,十九年里没有第二个国家被这么判过。这次缅甸案相当于把这个口子撬开了一点,法院直接用行为规模超出军事必要性来反推意图,证明标准比波黑案的时候往前走了一大步。
但这点进步也就止步于此了,缅甸案根本没解决特定意图这个根本难题,只是这次的事实基础足够清晰,让多数法官觉得手里的证据够得上标准了而已。薛捍勤的反对票本质上是把国际法里藏了很多年的老问题摊开了,大家永远在两个选择里拉扯,要么不能让犯下暴行的主体逃脱最重的定性,要么不能把还没到门槛的行为硬往最高罪名的框里塞。9比6这个数字,就是这个拉扯在2026年11月19号留下的刻度。法律定性的争论再打十年都没问题,可帐篷里等着吃饭等着回家的人,根本等不了十年。
光明日报 国际法院就罗兴亚人相关诉缅甸案作出一审判决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