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秀兰,今年五十六岁,在县城实验小学的食堂里做了二十三年饭。我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一件事,就是养了个好儿子。
儿子叫李昊然,一九九八年生的。二〇一六年考上南方那所985,本科毕业又接着读了硕士,二〇二三年七月进了省城一家央企。我们县城不大,那年夏天,街上碰见谁都要拉着我问一句“你家然然在省城哪个单位”,我嘴上说“就一个普通单位”,心里像揣了个小太阳。
老李是我老伴,比我大两岁,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钳工,话少。儿子出息了,他最高兴的表达方式,就是每天晚上睡前把茶几上那张全家福擦一遍,擦完再摆正。
我以前总觉得,我们家的日子是一眼能望到头的顺当。我没想到,我什么都不知道。
昊然从小就懂事。高考那年他说“妈你别来陪读,我自己行”,读研的时候每个月还往家里打钱,我说你自己留着花,他说“我花不了多少”。进了央企以后,他每个月五号给我转三千块,从来没晚过一天。
他打电话有个习惯,我问他吃得好不好,他说“好着呢”;我问他累不累,他说“还行”;我问他身体怎么样,他就笑,说“妈,我二十七,又不是七十二”。我那时候听着还挺受用,觉得儿子稳重,不叫苦。
二〇二四年春节他回来,我第一眼就觉得他瘦了。脸小了一圈,原来有点圆的下巴变尖了。我还挺高兴,说“知道保养了,不像你爸,一肚子油”。
那年正月里,他喝水特别多。一暖壶水,他一上午能下去大半壶,夜里起来上厕所,我听见了三回。我隔着门问他:“然然,你是不是肾不好?”他在里头说:“妈,我喝水多,屋里干。”
我心里其实咯噔了一下,但第二天就忘了。过完年他走的时候,我往他箱子里塞了两罐蜂蜜、一箱红枣,还有我娘传下来的半袋红糖。我说:“泡水喝,补气血,你看你瘦的。”
他接过去,说了句“谢谢妈”,笑得有点勉强,我当时以为他是舍不得走。
二〇二四年五月,他单位组织体检。我特意打电话问结果,他说:“都正常,就是有点脂肪肝,让我少吃油。”我说那你少吃点外卖。他说好。
我后来才知道,那张体检单上写的东西,跟“正常”两个字一点关系都没有。
二〇二五年春节,他又回来了。这回更瘦,瘦得眼眶都往里陷。我心疼,年夜饭做了一桌子:红烧肉、糖醋排骨、酒酿圆子、八宝饭。他坐在桌边,先给我和老李夹菜,自己吃得慢。
我给他盛了一大勺酒酿圆子,说:“这个是甜的,你小时候最爱吃。”他看了看碗,说:“妈,我吃两块排骨就行。”我说甜的解腻,硬给他推过去。他最后还是吃了,吃完站起来说去趟洗手间,去了挺久。
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一点光,我敲了敲门,他说“妈我睡了”。我信了。
现在想起来,他大概是在里头扎针。
二〇二五年国庆他也回来了,我做了糯米藕,熬了冰糖雪梨。他推了两次,我不高兴了,说“你是不是嫌妈做的饭不好吃了”。他赶紧端起来喝了半碗,说“好喝,就是有点甜”。我说甜的才润肺。
他走的那天,我在阳台上看他下楼,他背那个黑色双肩包,包侧兜里鼓鼓囊囊的,像塞了个小盒子。我喊了一句“路上慢点”,他回头冲我挥手,笑得跟大学生一样。
我没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从这个门里走出去。
二〇二六年九月十七号上午十点多,我在食堂后厨剁排骨,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了,那头问:“请问是李昊然的母亲吗?”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我们县城这两年反诈宣传做得多,我挂了。挂了两次,第三次他又打过来,说:“阿姨,我是昊然的同事,我叫张磊,您别挂,事情有点急。”
我手里的刀“咣”一声掉在案板上。
我和老李坐了两个半小时高铁到省城。到医院的时候,走廊里站着几个穿衬衫的年轻人,看见我们,全低下了头。有个女医生过来,说话很轻:“家属来了……人昨天晚上送来的,我们尽力了。”
我到现在都记不清那几句话我是怎么听完的。我只记得老李站在我后头,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攥得我生疼,一句话没说。
医生说,是糖尿病酮症酸中毒。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我问:“什么中毒?他没吃错东西啊。”
医生看了我一会儿,问:“阿姨,您知道他有糖尿病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他病史两年多了,一直在打胰岛素。”
病房外面那条走廊特别长,白得晃眼。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两年多,两年多。
后来是张磊把我扶到楼下。他买了两瓶水,自己一口没喝,说:“阿姨,然然发病前一天还在上班。
“他说有点感冒,吃不下饭,我让他请假,他说月底有个项目验收,他表做完了再走。那天下午他脸色白得像纸,我给他倒了杯热水,他说歇会儿就好。
“第二天早上他没来。打电话不接,我们几个人中午去了他租的房子,房东开的门。”
张磊说到这儿,眼泪下来了,他说:“阿姨,我要是那天硬把他送去医院就好了。”
我说不怪你,孩子。我心里想的是,怪我。
昊然住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四十多平,月租两千八。我和老李是第二天去收拾的。
桌上还放着一碗粥,结了一层皮。垃圾桶里有个感冒药的盒子,还有两盒藿香正气水。
冰箱里整整齐齐:一袋全麦面包、几盒无糖酸奶、一板鸡蛋、两把青菜,还有我寄的那两罐蜂蜜——一罐没开封,另一罐只少了一点点。
我蹲在冰箱前头,蹲了很久。
床头柜的抽屉里,有一个黑色的软包。我拉开拉链,里头是两支胰岛素笔、一盒没拆封的针头、一个血糖仪、三盒试纸。
旁边压着一个蓝皮的小本子。
我把本子拿到阳台上,一页一页翻。从二〇二四年六月开始记,一直记到今年九月十四号,一天不落。
“6月3日,空腹13.6,餐后18.9,开始打针,一天四次。医生说可能是一型的,让我别慌。”
“6月10日,第一次自己在卫生间扎针,手抖,扎了三次才扎进去。”
“7月2日,跟周雨提了分手,她哭了,我说我这辈子得带着针过日子。她说她不走。我心里更难受。”
“11月15日,妈打电话问我体检,我说都正常。我不敢说。”
“2月17日,过年。妈做的红烧肉,我吃了三块,酒酿圆子吃了半碗。夜里血糖16.8,加了六个单位。”
“5月1日,没回家,说加班。其实是血糖不稳,怕回去妈看出来。”
“9月13日,有点发烧,吃不下东西。以前医生说过生病的时候要注意,我停了两次胰岛素,怕低血糖。明天好点就去上班。”
后面就没有了。
我捧着那个本子,坐在他家阳台上,从中午坐到天黑。楼下有小孩在跑,有人在收衣服,日子还是照常过,只有我们家不一样了。
老李进来喊我吃饭,我把本子递给他。他一辈子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那天他看了两页,把本子合上,走到阳台上,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七八分钟。
那天晚上我给周雨打了电话。她第二天一早就来了,眼睛肿得厉害,一进门就跪在我面前,我怎么拉都拉不起来。
她说:“阿姨,对不起。他不让我说。”
她说,二〇二四年八月他就跟她提了分手,理由是自己有病,不想拖累人。她没同意,他就红着眼睛求她:“你别告诉我爸妈,我妈知道了活不下去。”
她说他每天四针,早中晚加睡前。上班的时候他不敢在同事面前打,就躲到楼道尽头的卫生间去。有一次被一个同事撞见,他说那是维生素。
她说:“他特别怕单位知道。他说他刚进来两年,正在定岗,别人要是知道他是个天天打针的病人,以后什么机会都没他的份儿了。”
我听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儿子不是不怕死,他是怕我们丢人,怕自己掉队,怕别人拿他当病人看。
我又问张磊,单位体检不是每年都有吗,怎么没人发现。张磊苦笑了一下,说阿姨,体检报告是自己去取的,他要是不说,谁知道。
那天下午我在昊然的手机里,翻到了一条备忘录,写于二〇二五年三月。
“如果哪天我出事了,别怪爸妈。是我自己不说。”
我在那间小屋子里,抱着他的手机,哭得像个傻子。
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是养了个985本硕、央企上班的儿子。我们县城的人都说我有福气,我妹妹说我把儿子教得好,我逢人就说然然从小不用我操心。
可我从来没问过一次:他的体检报告上,那些数字是多少。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为什么会一夜起三回,为什么喝水那么凶,为什么瘦得那么快。
我以为是减肥,是养生,是城里人流行的“精瘦”。我给他寄蜂蜜,寄红枣,熬红糖水,说“多喝点,补补”。我过年往他碗里推酒酿圆子,说“吃完再减肥”。
我现在才知道,那些甜的东西,对他来说是毒。他吃着,是不想让我难过。
我也才知道,糖尿病不是“糖吃多了”这么简单。一型也好,成人隐匿性的那种也好,是身体自己不认识自己了,得一辈子靠针。这种病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说、不看、不管。
可我儿子为什么不说呢?
我想了很久。我不是怪他。我是怪我自己。
他从小就知道,我们家的希望都在他身上。他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我天不亮就去食堂蒸馒头,我们省吃俭用供他读书,亲戚们提起他就是“有出息”。
他不敢让我们知道他病了。因为在这个家里,他一直扮演的是那个“一切都好”的儿子。
我每次打电话都问“吃了没”“累不累”“钱够不够”,问完就放心了。我从来没问过“你去医院查过没有”“单子拿来给妈看看”。
我这当妈的,光顾着往回要好消息,没教他一个“不好”字也能说。
昊然的葬礼在县城办,来了很多人。他几个同学从外地赶回来,站着不肯坐。亲戚们围着我,说这么年轻怎么会有这个病,说他平时看着那么精神。
有个远房婶子小声说:“是不是在城里天天喝奶茶喝的?”
我摇了摇头,我连这个都答不上来。我到那时候,都还不知道我儿子是哪一天确诊的。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把他那个血糖仪带回了家,放在他房间的枕头边上。那个蓝皮本子,我搁在枕头底下。
他的房间我一直留着原样,书架上还是他高中的教辅,桌角还有他刻的一个“忍”字。我每天早上五点半醒,就进去坐二十分钟,跟他说几句话。
我跟他说:“然然,妈知道你怕妈难受。妈现在难受,不是因为你病了,是因为你没说。”
老李这两个月瘦了十几斤。他把烟戒了一半,剩下的半包揣在口袋里,站在阳台上不点,就那么捏着。上个月单位组织体检,他血糖6.9,医生说是空腹血糖受损,让他管住嘴。
他回来跟我说:“秀兰,咱家得这个病的,不止咱儿子一个。”
我听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
现在我做饭,糖罐子收进柜子最里头,米饭里掺一半杂粮,红烧肉一个月做一回。老李嫌淡,我说你要想活到抱孙子,就这么吃。
我现在也在社区活动室跟人说这个事。我不识多少字,讲不了大道理,我就讲我儿子。
我说,孩子在外头,别光问他升没升职、加没加薪,问一句“你今年体检了吗”。
我说,孩子说“挺好的”,你别全信,你得看单子。他要是不给你看,你就一直问,问到他烦,问到他说实话。
我说,别再说“多吃点”了。你不知道碗里那口甜的,对他是什么。
我说,要是孩子瘦了、总喊渴、夜里老起夜、伤口老不好,你就拉着他去医院,抽个血,几十块钱的事。
我这些话,都是从那个蓝皮本子上一个字一个字学来的。
有时候我也想,如果我二〇二五年春节那天晚上,硬推开他的房门;如果我在他说“都正常”的时候,多问一句“单子给妈看看”;如果我不往他箱子里塞那两罐蜂蜜……
可日子没有如果。
我只能天天早上,坐在他那间屋子里,看看那个小本子。本子上最后一页的字,他写得有点潦草,我认得出来。
那是九月十三号,离他走还有四天。
我儿子到最后一刻,想的是“明天好点就去上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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