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是河北保定人,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出租车,去年刚把车交出去不干了。儿子小周在广州念完大学就留那儿了,做电商运营,隔三差五打电话让他过去住几天。老周总推,说南方潮得慌,身上黏糊糊的不自在。今年入冬膝盖疼得厉害,儿子又提,他寻思着反正北方屋里暖气还没来,去就去吧。

到广州那天是礼拜二,小周请了半天假来接。从白云机场坐地铁三号线往市区走,老周注意到个事——车厢里净是老头老太太,拉小推车的、拎布袋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他问儿子:“这趟点儿年轻人不上班?”小周说:“爸,广州老人觉少,早上六点就出门饮茶了,这会儿都喝完往回走了。”老周瞅了眼手机,才九点半。

出了地铁站往儿子租的小区走,路过条窄巷子,两边全是小店,肠粉的蒸汽从门口往外扑,一个满头白发的老爷子坐在塑料凳上,面前一碟肠粉一碗粥,拿筷子头点着手机看新闻,旁边还搁着个紫砂壶。老周多看了两眼,小周拽他胳膊:“爸,别盯着人看,这儿的老人讲究自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老周被楼下动静吵醒了。趴窗户一看,小区空地上整整齐齐站了二十来号人,岁数都不小,跟着前头一个穿绸缎褂子的老太太比划动作,慢悠悠的,像摸鱼又像赶苍蝇。老周看了半天没认出来是啥拳,下楼凑近瞅,人家告诉他这是太极二十四式。比划完大伙也不散,围一圈聊天,有个老爷子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分着吃。老周站边上,被塞了半把,不好意思推,搁嘴里一嚼,是煮过又晒干的,带着股八角味。

吃早茶是礼拜四去的,儿子特意调了休,说去老字号,八点半到那儿已经排了十几桌。老周瞧着邻桌,四个老太太,头发烫得齐整,面前摆着虾饺、凤爪、叉烧包,每人跟前还立着个小玻璃杯,倒的是自带的白酒,一边吃一边碰杯,说话声不高不低,隔一会儿笑一阵。老周低声问儿子:“早上就喝酒?”小周说:“妈呀爸你小点声,人家那是养生酒,药铺配的,一人就一小杯。”老周抿了口普洱,瞅着那几个老太太把一笼虾饺分得干干净净,连笼底垫的胡萝卜片都夹着吃了,心里说不清啥滋味——他在保定早上就着咸菜喝碗粥,从没想过早饭能吃得这么热闹。

真正让他开眼的是礼拜六。儿子加班,老周自己溜达到附近菜市场,想买点菜回去做。市场里人挤人,他正蹲着挑土豆,听见旁边一个老头跟摊主还价:“靓仔,芥兰三块五得唔得?”摊主摆手:“阿伯,三块八最低啦,今早新到的。”老头不紧不慢从兜里掏出个布钱包,一张张数零钱,数完了往摊主手里一塞:“就三块五,下回还帮衬你。”摊主笑着摇头,把菜往秤上一撂:“得得得,阿伯你拿好。”老周看愣了,这在保定菜市场这么干,摊主早急了。可那老头拎着菜走的时候,顺手从自己兜里掏了个橘子搁摊主秤盘上:“自家树上摘的,甜。”摊主拿起来就剥,俩人跟老熟人似的。

晚上儿子回来,老周把这事说了。小周笑:“爸,广州老人就这样,钱算得细,但人情不省。你瞅咱楼下那个陈伯,天天在楼道口摆张桌泡功夫茶,谁路过都招呼一声,整栋楼他认识一半。”老周想起这几天进出,确实总见个精瘦老头坐那儿,面前茶具摆得跟仪式似的,他每回都点头走过去了,从没停下来喝过。

礼拜天下午,小周带他去越秀公园。一进门就听见唱戏的,湖边上围了一圈人,中间一个穿碎花衬衫的阿婆在唱粤剧,嗓子清亮亮的,旁边拉二胡的是个戴草帽的老头,脚边搁着个铁皮盒,里头散着几块钱。老周站那儿听了两段,虽然词听不懂,但调子一起一伏的,阿婆眼神亮得很。唱完一段,围观的人拍手,有个老太太从布袋里掏出保温杯递上去:“桂姐饮啖水。”那阿婆接过来仰头喝,喝完接着唱。

回去路上老周闷着头走,小周问咋了。老周说:“你妈要是活着,在保定早上除了逛公园就是看电视,公园里倒也有跳舞的,可没见谁唱戏唱得这么理直气壮。”小周没接话,过了一会儿说:“爸,要不你搬过来?我打听过,这附近租个小单间两千来块,你退休金够。”老周瞪他一眼:“拉倒吧,我连粤语都听不懂,买个菜人家当我是水鱼。”

但回保定那天早上,老周破天荒没让儿子送,说自己坐地铁去机场。他拎着箱子在小区门口碰见陈伯,头一回主动停下来,指了指茶盘:“饮杯茶得唔得?”陈伯眼睛一亮,赶紧烫杯子冲茶,嘴里嘟囔着老周听不懂的话,但手势清楚得很——先闻香,再小口抿。老周学他样喝了一杯,苦得直咧嘴,陈伯笑得直拍腿。老周站起来要走,陈伯往他兜里塞了两个橘子,比划着说路上吃。进地铁站老周回头看了一眼,陈伯又坐回去泡下一轮了,茶盘边上多摆了个小杯,没撤。

飞机落石家庄的时候老周摸出手机给儿子发了条语音:“那什么,你下回把广州租房信息给我发两条,我瞅瞅。”发完把手机揣兜里,剥开陈伯给的橘子咬了一口,是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