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65岁,戒烟整整八年,一次体检过后,我反倒开始后悔了。那天从卫生院出来,我拐到村口小卖部,买了一包红塔山,蹲在路边就点了一根。八年没碰烟,第一口呛得眼泪直流。我一边咳一边骂自己:老陈啊老陈,你戒了八年,肺里还是长了东西,图啥呢?
要说这八年,我真不是没努力过。八年前,豆豆刚满月,我从木材厂退休,搬到县里帮儿子带孙子。那时候我还是个老烟枪,一天两包打不住。老伴桂香活着的时候劝了我半辈子,说抽烟伤肺,我总跟她打哈哈,说“戒了戒了”,结果第二天又叼上了。九年前她查出肺癌,晚期。从住院到走,没撑过一年。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气若游丝:“老陈,少抽点,替我多看看孩子。”我哭着点头,可安葬完她,我反倒抽得更凶了,好像那烟能堵住心里那个窟窿似的。
豆豆满月那天,我抱着他在阳台上看月亮,美滋滋的。小家伙粉粉嫩嫩,我低头亲他,嘴里的烟灰啪嗒一下掉他脸上,烫得他哇哇大哭。儿媳妇从厨房冲出来,把孩子抢过去,脸都白了,没说什么。晚上儿子小刚下班回家,看见豆豆脸上那块红印子,再看看我叼着烟,眼珠子当时就红了。他一把夺下我的烟,摔在地上踩烂,吼道:“爸!我妈就是让你熏出病的,你还要害我儿子吗?”我也火了,骂他:“放屁!你妈是命不好,怪得上我?”小刚瞪着我,嘴唇直哆嗦,半天没吭声,转身进屋,“砰”一声把门摔上。那晚我躺在沙发上,听着儿媳妇哄孩子的声音,心里又憋屈又后悔。第二天一早,我留了张字条,自己坐长途车回了老家。
到家以后,想想小刚那些话,心里像扎了根刺。其实我哪能不知道呢?桂香住院那阵,大夫就说过,长期吸二手烟是重要诱因。我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死要面子。当晚,我蹲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最后把剩下的整条烟泡进脸盆,连打火机也扔了。第二天起来,嗓子哑得像破锣,我就知道自己该戒了。
戒烟那阵子真难熬。嘴里没味,心里发慌,夜里翻来覆去烙饼,手老想往兜里摸。我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邻居叼着烟,馋得眼睛直勾勾的。有一次实在忍不住,我捡了根别人扔的烟屁股,刚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了半天。我骂自己:老陈,你活该!从那以后,再没碰过。
小刚打过几次电话,我没接。后来他带着豆豆回来了,豆豆那时候三岁,胖嘟嘟的,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塞我嘴里,说:“爷爷,甜。”我含着糖,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小刚跪在我跟前,说:“爸,我那天混蛋,你别往心里去。”我把他拽起来,说:“不怪你,是爸不好。”从那天起,我们爷俩算和好了。
这八年,我确实把烟戒了。早上起来不咳了,爬楼也不喘了。烟钱省下来,我买了个铁皮饼干盒,隔三差五往里扔几块钱。豆豆每年回来,都要把盒子抱起来摇一摇,听里面的钢镚响。我跟他说,这是给他攒的学费,等他考上大学就给他。豆豆搂着我脖子,说:“爷爷,你不抽烟就能活到一百岁。”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今年重阳节,社区组织六十岁以上老人免费体检。小刚特意打电话来,让我一定去,说顺便看看你戒烟八年的成果。我骑着自行车去了,抽血、量血压、拍胸片,一项项做下来,我还跟排队的王老头吹牛,说我这肺准保比你的干净。谁知道第二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剥玉米,卫生院的王大夫打来电话,说:“老陈,胸片发现你肺上有个阴影,你赶紧去县医院复查一下。”我手里那根玉米棒子掉在地上,滚了好远。挂了电话,我蹲在屋檐下,脑子里嗡嗡的。
小刚第二天就回来了,开车带我去县医院。一路上他净讲些不着四六的笑话,说王老五查出血糖高,李婶子摘了胆囊。我知道他是在宽我的心。可到了医院门口,他把车停住,没熄火,两只手攥着方向盘,指节都白了。我拍拍他:“儿子,别怕。”他没回头,声音有点抖:“爸,我不怕。”那几天,CT、抽血、活组织检查,一趟一趟做。医生说等结果,我等得焦头烂额,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桂香最后那几个月的样子。她瘦得脱了相,还一遍遍念叨:“老陈,你少抽点烟……”我当时在病房楼道里抽烟,嘴上答应着,转身又点了一根。现在轮到我躺在检查床上,才明白她当时的绝望。
小刚和儿媳妇怕我胡思乱想,让豆豆陪着我。豆豆已经上二年级了,趴在我床边,用蜡笔画了一幅画:一个大太阳,底下两个人,一个小孩拉着一个老头的胳膊。他歪着头说:“爷爷,画上是你和我,咱们一起晒太阳。”我搂着他,眼泪差点掉下来,嘴上还硬着:“好,爷爷晒太阳能长寿。”可等豆豆睡了,我还是睡不着。我翻出床头柜深处一个旧纸包,里面是八年前漏下的一包烟,一直没舍得扔。我拆开,点了一根。八年没吸,烟味呛嗓子,我却舍不得扔,一口接一口,抽得眼泪鼻涕一起流。我对着墙上桂香的照片说:“桂香,你看我,又抽上了。你说我是不是贱?”照片里她笑得温和,没回答。我抽完那根,又点了一根,刚吸一半,就听见门响。小刚推门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烟,愣了一下,没发火,走过来把我手里的烟拿走,又把桌上那包烟收起来。他说:“爸,你要是觉得抽根烟能好受点,你就抽,我不拦你。可妈在天上看着呢。”我坐在床沿,老泪纵横:“小刚,爸不是想抽烟,爸是后悔啊。后悔当年没听你妈的话,要是早几年戒,她是不是就不会走那么早?”小刚背对着我,肩膀抖了几下,没回头,低声说:“我知道,我也后悔。”说完,他把那包烟扔进垃圾桶,走了。
等结果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腿一直在抖。小刚陪着我,手里攥着一个挂号单,翻来覆去地折。轮到我进诊室时,医生拿着片子,指着一团白影说:“老陈,你这是年轻时得过肺结核,留下的钙化灶,良性的,不是肿瘤。你放心吧。”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问:“大夫,我都戒了八年烟了,怎么还会有这?”医生笑了:“这跟戒烟没关系,是以前感染过,早就好了。你肺里很干净,说明戒烟有好处。”我愣住了,然后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小刚冲过来,一把抱住我,声音哽咽:“爸,你吓死我了!”我拍着他的背,又哭又笑:“没事了,没事了。”
从医院出来,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睁不开眼。我从口袋里摸出那包抽剩下的红塔山,走到垃圾桶边,看了半天,扔了进去。小刚站在身后,问我:“爸,这回可算真戒了吧?”我回头冲他笑了笑:“戒了。从今儿起,连烟屁股也不馋了。”回到家,我打开那个铁饼干盒,把钱倒出来,厚厚的一沓,还夹着钢镚。豆豆放学回来看见了,问我:“爷爷,这是给我的学费吗?”我摸着他的脑袋:“对,给你上大学用。”豆豆高兴地蹦起来,说:“爷爷最好了!”晚上,我又给桂香擦了一遍相框,跟她说:“桂香,你看着了吧,我以后不抽了。我后悔的不是戒烟,是戒晚了。可你放心,我得好好的,替你把孙子带大。”相框里的桂香,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就好像在说:“死老头子,你总算明白了。”
就这样,我今年65岁,戒烟整整八年。那一次体检,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烟戒得早不早,都会留下遗憾;可日子还得往前走。我不后悔了,往后每一天,都得活得像样些。第二天清早,我就去公园跟人学打太极,老烟友递烟过来,我摆摆手,笑着说:“戒了,真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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