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装备我带齐了,诱饵笼忘了。到了码头才想起来,没办法,找旁边钓友借了一个。
阿俊站在船头,手里攥着我的鱼竿,动作僵硬得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叔叔阿姨坐在船舷边,一脸期待又紧张地看着水面。
我把饵料拌好,往水里打了几团窝料,十几秒后,水面就翻起了细碎的水花。
“杆会断!杆会断!”我喊住阿俊,他把竿子扬得太直,鱼线绷得笔直,鱼竿弯成一道危险的新月。我跑过去帮他压低竿梢,“别直立,别直立。”
第一条鱼上来的时候,是条小鱼,巴掌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碎光。阿俊有点泄气:“啊?小鱼啊?”
“好歹看到鱼了。”我拍拍他肩膀,“摇起来摇起来。”
话还没说完,我的竿梢猛地往下一沉。我顺手一提,手感沉甸甸的,线杯“吱”地一声被拉出好长一截。
“咦?这啥鱼?”
鱼在水下挣扎了几下,被我拽出水面。是条黄尾冬,腹部泛着金黄色的光。我拎起来给叔叔看:“这鱼清蒸可好吃了,别的鱼没法比。”
叔叔咧嘴笑了:“鱼还在不?”
“在呢在呢。”
阿俊那边又来口了。他手忙脚乱地扬竿,鱼没咬实,脱钩了,鱼线弹回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看着空空如也的钩尖,愣了几秒,随即笑起来:“我的锅。”
“没关系,让你体验一下。”我扬了扬手里的鱼竿,“我的杆不怕断,这样操作断不了。”
他重新挂上饵,抛出去。没几秒钟,线又绷紧了。
“中了!”阿俊喊。
我一看他那扬竿的姿势,就知道还是没吃实。果不其然,鱼在出水前一秒挣脱了,钩尖上空空荡荡。阿俊懊恼地拍了下船舷:“又跑了。”
“不跑鱼还算什么钓鱼?”我笑了,“你跑一条,我心里就安慰一点。”
阿俊是第一次海钓。来之前他说想拍点东西,我听了半天没听明白他想做什么,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就想出去透透气。”
我本来约了阿九一起出船,半路他打了个电话说来不了,我顺手就把阿俊拉上了。叔叔阿姨一听也要来,说这辈子还没出过海,我一口答应下来。
到了码头才发现自己把诱饵笼落在家里,只好找隔壁船的老王借了一个。他老婆从船舱里翻出来递给我,还带着点饵料味。
我拎着笼子回来的时候,阿俊已经抛了好几竿了。旁边侍在船尾的老六——也是我们这里的常客——正一条接一条地往网兜里塞鱼,动作行云流水。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鱼护,嘴角撇了一下。
“老六今天走什么运?”我嘟囔了一句。
老六正把一条铁尾拖到水面上,竿子弯成一张满弓。他眯着眼看过来,笑了笑:“位置好,位置好。”
我往左侧挪了半个船位,又打了一团窝料。饵料落水的瞬间,水底像炸开了锅,鱼群追逐着碎屑往上涌。我手里的竿梢微微颤动,随即猛地一弯——中鱼了。
“来了!”
线杯开始出线,我按住旋转器,把鱼往回拉。那条鱼在水下横冲直撞,好几次差点钻进礁石缝里都被我拽了出来。
“大的!铁尾!老六你那个算什么!”我把鱼提出水面的时候,银白色的鱼尾在阳光下甩出一串水珠。
老六嘿嘿一笑:“挂眼睛上来的吧?”
我低头一看,鱼钩确实穿过了它左眼的位置。我有点心虚:“巧合巧合。”
“我这里有条大的。”阿俊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点得意的颤音,“这根竿怎么拉都断不了。”
他的竿子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线杯切水的声音又急又密。我心一提:“别硬拉,压住竿梢!”
阿俊听进去了,压了压竿跟,鱼被拉偏了一个角度。他一边收线一边往外拽腮,动作虽然生涩,姿态倒学得有个七分像。我的右手边,老六的竿梢也弯了下去,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句:“这边的汉子也中了一条。”
一船三条杆同时弯下去,甲板上一阵手忙脚乱。叔叔拿抄网站在船边,不知道先捞哪条好。最后他给阿俊捞的那条,是条约莫六斤多的黄鳍鲳,鱼身带着橘色的光泽,一下水就蹦出一米多高。
“我这辈子没钓过这么大的鱼。”叔叔把鱼举起来拍照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
阿姨站在一边,嘴上是笑着的,眼角却有点红。我心想,大概是海风太大,吹的。
阿俊坐在船边喘气,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原来钓鱼这么累。”
“是啊。”我把他的鱼放进活鱼舱,“但值。”
“值。”
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下午风浪小下来,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水面上的倒影变成了暖色的碎金。叔叔把鱼线抛出去,歪歪扭扭地落在他自己的正前方五米处——以新手的标准,这个距离已经很不错了。
阿姨在船尾安静地守着竿,偶尔提起来看一眼钩上的饵,又放回水里去,不急不躁。
老六的竿梢又弯了,他把鱼拉上来,抛进舱里,对我说:“我要是没猜错,你接下来要钓到收杆鱼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
就在我回头的那个瞬间,我自己的竿梢也被拉下去了,力道比之前任何一口都重。我条件反射地扬竿,线杯像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似的,唰唰地往外吐线。
“这条!”
我压低竿梢,一点一点往回拖,掌心被鱼线的摩擦感烧得发热。老六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十八斤有没有?”
我没回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条线上。鱼在水底来回冲了两个来回,终于被我拉出水面——是条灰白色的铁尾,尾巴在水面拍出一朵水花,随后被叔叔稳稳抄进网里。
“收杆鱼。”我盯着网兜里的鱼,低声说了一句。
阿俊看了看我脚边的鱼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忽然开口:“要不要帮你们拍张合照?”
我把鱼举起来,阳光从它银白的鳞片上滑过。叔叔阿姨站在我旁边,阿俊站在后头,举着手机。他按下快门的瞬间,喊了一句:“别挡脸!头侧过来一点!”
我把鱼挪开一点,露出半张脸。风把我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但没关系——反正鱼大。
晚上把鱼分好,一箱箱装好,递给叔叔阿姨的时候,阿俊还在翻手机里拍的视频。他翻到一段,是我教他怎么挂钩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抽鞭子那样,提两下,停一下,它就会咬。”
他看了几秒钟锁屏,抬起头:“下次,我还跟你出来。”
“行啊,”我把他那箱鱼提起来塞到他手里,“这条铁尾你带回去,清蒸了记得给我留一块。”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鱼,笑了。
回到家,我把鱼竿洗干净,挂回墙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阿俊发来的一条消息,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条清蒸好的铁尾,铺着姜丝和葱花。他配文:“他说清蒸好吃是真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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