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前,新乡平原路那栋楼,房东把年租从800多万抬到2400万,胖东来走了。如今同一栋楼,挂牌价跌到400万,还是没人接。2026年8月,记者再到现场,正门挂着红底招商横幅,门是锁着的。二到四层超过八成面积黑着灯,一楼只剩几家手机数码店和一个小农贸市场在撑。对面一间近200平方米的两层美发店,月租3600元,还没什么人抢。
从2400万到400万,中间隔了十一年,楼还是那栋楼。把一条冷街做成全城目的地,用了十年。2005年12月,胖东来第一次走出许昌,租下新乡平原路的靖业盛世大厦,年租金800多万元,一签十年。
那时候这段路不算旺,公交没几趟,沿街铺面空着不少。胖东来进场以后,靠的是货品标得清楚、退换货不扯皮、员工待遇给得实在这些笨功夫,一天天把人吸过来。到后期,门店年利润能做到六七千万元,收银台前的队伍能拐几个弯,周边小吃、服装、数码店跟着一铺难求。
房东的算盘也简单:店火了,楼就该值钱了。那张续租报价单。2015年租约到期,靖业集团把续租价从800多万元直接抬到2400万元,涨幅200%。于东来后来在社交账号里回忆,当时想都没想直接放弃,还留了一句“钱不挣可以,公平正义不能毁”。当年12月22日冬至那天,平原路店正式关灯。
这2400万不是凭空长出来的。一家年利润六七千万的店,多掏1600万租金,钱只能从三处出:压员工工资、抬商品价、降品控。三样都是胖东来招牌本身。租金一旦按三倍破例,那套经营逻辑就从根上变形了。
闭店那天,市民拉横幅挽留,联营商户递倡议书,当地也出面协调过,都没留住。人跟着招牌走,不跟着门牌号走。胖东来没离开新乡。2016年1月,它跟新乡凯德中心签了收购协议,用不超过2亿元全资买下3.8万平方米商业物业,也就是原沃尔玛新乡店那栋,当年9月重开,就是现在人民路的新乡大胖。老顾客几乎原班跟过去。
同一座城,同一批人,换个门牌照样火。这一步把话说死了:顾客认的是那套经营方式,不是那块地皮。老楼这边,房东很快找来大商集团接盘,改名大商新生活广场,海底捞、ZARA、优衣库轮番请进来,阵容不寒酸。可冲着胖东来来的那批人没跟着过来。大商股份2021年2月披露,子公司已经把物业方告到新乡中院,请求解约并索赔1.1亿元;法院判决终止租赁合同,判决书里写明大商新乡公司已于2021年年初基本搬离。
主力店和顺路店不是一回事。胖东来是“专门出门一趟的理由”,海底捞和ZARA是“顺路进去看看”。发动机拆了,车上装再多灯也不会自己跑。400万为什么还是没人接。价格一路往下砍:2400万、1200万、800万、600万,最低报到400万,还是没人整体接盘。
账不是这么算的。整栋楼四万多平方米,其中一部分产权分散在239户小业主手里,单户占比最高4.7%。谁想整体改造、统一招商,得跟两百多户一家一家谈,有一户不点头,动线、消防、水电的方案就卡死。
硬件也是硬伤。空置多年,电梯、消防、管线全部老化,翻新动辄几千万,停车位不足,动线要重排。前面还有大商这个现成的失败案例摆着。接盘方先要算改造钱,再要赌客流从哪来——两样都没有确定性。
所以400万买的不是租金,是这栋楼的全部不确定性。便宜解决不了“没人来”的问题。沿街也在跟着沉。胖东来在的时候一铺难求,撤走后空铺从最初两间蔓延到二十七间,铺租几年跌了近一半。
产权碎掉的楼,不止这一栋。靖业盛世大厦的死结,行业里有个名字叫产权式商铺。上海南京东路387号那栋,2001年被切成数百个小单元卖给小业主,2007年美邦跟490多户签十年租约做旗舰店,租约到期后其中两户不续,直接对簿公堂,法院判美邦腾退。北京中坤广场也是同样路径,产权散售后小业主和运营方谈不拢租金,品牌入驻顾虑重重,商场长期冷清。广州正佳早年也踩过这个坑,产权分散导致经营权和收益权对不上,小业主要高价,商场起步就被拖。
规律都一样:产权一碎,统一经营就没了地基。胖东来当年能整体承租、统一规划,其实是把这个隐患暂时盖住了;主力店一撤,两百多户各自的诉求就全冒出来——有人要现金流宁愿降价,有人高位接盘不肯割肉,还有人失联找不到。
房东少收的那1600万,账还没算完。于东来自己的答案早写在了动作里。2016年那不到2亿买下人民路物业,等于用八年多的租金买下一整栋楼,从租客变成房东。2025年11月,胖东来又以2.9917亿元竞得许昌东站附近约13.56万平方米商服用地,2026年5月梦之城开工,总建面57.59万平方米,建设和装修投入接近65亿元,全部自有资金。
不是每个开实体店的都拿得出这个钱。对小老板来说,买楼这条路走不通,能学的只有合同那一层:保底加抽成、长约锁涨幅、主力店带来的溢价在合同里分账,而不是等租约到期一次性收走。
平原路那栋楼现在还挂着400万的招商横幅。楼没动,位置没动,当年把它带热的那家超市在人民路照常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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