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秀兰,今年六十三了,石家庄本地人。退休前在国棉厂上班,挡车工,干了二十来年,后来厂子不行了,我就出来自己摆摊卖布头,再后来租了个小门脸卖窗帘。老伴儿以前是跑运输的,前年走了。闺女嫁到了桥西,隔三差五回来看看我。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胆子比一般女的大点儿。说实话,要不是当年那股子愣劲儿,也不会有今天这事儿。现在回想起来,八九年那会儿,我三十四岁,手里攥着全家攒了快十年的三十一万块钱,干了一件让所有亲戚朋友都说我疯了的决定——在石家庄西边买了一块地皮。那时候谁也没想到,二十八年之后,这块地能值那个数。

八九年夏天,具体几月我记不太清了,就记得特别热。老伴儿跑长途回来,跟我说西边有个村儿边上要卖地,说是村里自己划的宅基地,往外卖一部分筹钱修路。那地方当时偏得很,出了二环就是庄稼地,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下雨天自行车都骑不进去。老伴儿也是听同行说的,回来随口一提。我那时候正愁钱放着贬值——那几年物价涨得厉害,钱搁银行里利息赶不上东西涨价快。我说去看看,老伴儿说你有病吧,那破地方买来干啥。我说先看看又不花钱。

第二天我骑车子去了。接待我的是村里一个姓赵的会计,四十来岁,黑瘦黑瘦的,领着我在地头转了一圈,拿脚在地垄上画了个大框,说这一片往外卖,一亩地多少钱,三分地多少钱,一次性买断,村里给开证明,以后盖房也好干啥也好,村里不管。我蹲在地头瞅了半天,旁边是片玉米地,再往远处是条臭水沟,风一吹那味儿直冲鼻子。但我心里算了笔账:三十一万,在市中心买套像样的楼房都不够,在这儿能买一大块。我问老赵,这地以后能盖房不?他说能,村里自己的地,你买了就是你的,盖几间都行。我说那我要一大块。老赵眼睛一亮,说你要多少?我说你这一片我全要了行不?他愣了一下,说大妹子你认真的?我说我像跟你逗闷子吗?

回家一说,家里炸了锅。老伴儿把茶杯往桌上一墩:“张秀兰你疯了吧?咱那钱是留着给闺女上学、给老人看病用的!你买块荒地,到时候连水都引不过去,你种啥?”我婆婆那时候还在,坐在炕上拍着腿哭,说秀兰你这是要把家败光啊。我娘家嫂子专门跑来劝我,说秀兰你可别犯傻,那地方我听说了,以前是乱葬岗子,白给都没人要。我闺女那时候才上小学,啥也不懂,就问她爸咱家是不是要搬去种地了。那几天家里没一个人给我好脸,老伴儿晚上睡觉背对着我,一句话不说。我心里也打鼓,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认准的事儿,越是有人拦我越来劲。我跟老伴儿说,钱是我管着,赔了算我的,我出去卖布头慢慢还。他气得摔门走了。

最后我还是买了。签协议那天,老赵手写了一张纸,盖了个村委会的章,我按了个手印,把存折里的钱转了过去。三十一万,在那时候能在石家庄买两套不错的单元房。我拿着那张纸回家,老伴儿看都没看一眼,说你就作吧。那之后好几年,家里一提这事儿就拌嘴。亲戚聚会,我嫂子当着满桌人的面说秀兰那三十一万扔水里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我低头吃菜,不接话。说实话,那些年我确实后悔过。尤其是九几年那会儿,那块地周围啥也没起来,就多了几条土路,我每年还得去村里交个什么管理费。有一回下大雨,我骑车去看看,地里积了半人深的水,玉米秆子泡得发黑。我站在地头,心里凉了半截,回家蒙着被子哭了一场。老伴儿没吭声,给我倒了杯热水搁床头,那意思我明白,他也不好受,但事已至此,骂我也没用。

到了两千年左右,石家庄开始往西边扩。先是修了条大路,从我们那块地北边穿过去。接着旁边建了个批发市场,人气慢慢聚起来了。我那块地紧挨着市场后身,有人找上门想租,说放货用,一年给几千块钱。我寻思闲着也是闲着,就租了。老伴儿这时候态度缓过来了,说没想到还真让你蒙着了。我说啥叫蒙,这叫眼光。他嘿嘿笑,不跟我争。零几年的时候,有人开始出价想买,最高给到一百多万。我嫂子听说了,专门跑来问我是不是真的,我说嫂子你当年不是说那地方白给都没人要吗?她脸上挂不住,说那时候谁看得准啊。我没卖。我心里琢磨,这地挨着市场,以后肯定还得涨。

真正让我惊着的是二零一七年。那年夏天,有个开发商找上门,说要连片开发那块地,盖商业综合体。我那块地正好卡在规划核心区里头,不买我的地他们动不了工。第一次来谈,对方开了个价,我听完差点没坐住。那个数比我当年买的时候翻了好几百倍。我没当场答应,说回去想想。晚上给闺女打电话,闺女在电话那头喊:“妈,你再说一遍多少钱?”我又说了一遍,她那边半天没吱声,最后说了句:“妈你当年可真敢啊。”挂了电话我一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起八九年那个大夏天,我蹲在地头跟老赵说要全要了的那一幕,跟做梦似的。

后来前前后后谈了快俩月,价格又往上抬了一截。签合同那天,我特意穿了件新衣裳。开发商那边来了个年轻副总,握着我的手说张阿姨您真有眼光。我说啥眼光啊,我就是运气好。钱到账那天,我去银行查余额,柜台小姑娘给我打单子的时候多看了我两眼。我拿着那张单子出了门,站在银行台阶上,太阳晒得人发晕。我掏出手机给闺女打电话,说钱到了。闺女说妈你准备咋花。我说先给你弟——哦不对,我就你一个闺女——先给你换套大房子,剩下的我存着慢慢花。闺女在电话里笑,说妈你当年买地的事儿,我们同学都当故事听。

现在那块地上已经起来一片高楼了,底下是商场,周末人挤人。我有时候遛弯儿路过,抬头看看那些楼,心里也说不上啥滋味。前阵子碰见当年那个村会计老赵,他都七十多了,背也驼了,见了我还认得,说秀兰啊你那块地可买着了。我说赵哥,当年要不是你盖章,我也买不成。他摆摆手,说那时候村里都笑话我,说我把地卖给一个疯婆子。

说实话,这二十八年走过来,我最大的体会就一条:人有时候得信自己那一股劲儿。当年所有人都说我傻,我心里也怕,也后悔过,但怕归怕,该扛的得扛住。钱这东西,你光攥在手里,它就是个死数。你把它搁在一个你觉得能长的地方,哪怕那地方现在看着啥也不是,过些年说不定就给你个惊喜。当然这话我说得轻巧,万一当年真赔了呢?那也就赔了,日子照样过,布头照样卖。人这一辈子,哪能步步都踩对。踩对一步,就够吃半辈子了。

行了,不说了,闺女刚打电话说要带外孙过来吃饭,我得去菜市场买条鱼。这孩子随我,打小就爱吃我做的红烧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