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长城汽车董事长魏建军面对记者,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现在汽车产业里边的恒大已经存在了,只不过是没爆而已。
魏建军没有点名是谁,但提了一个建议,长城愿意出钱,请人对各家主机厂做一次全面审计,审计费长城来付。
一年半以后,查账真的来了,只是不用长城掏钱。
11月16日,中国汽车工业协会受工信部委托,对17家重点车企的供应商账款支付情况开展调研评估。据报道,每家车企随机抽查不少于15家供应商,逐一核对合同、发票和支付凭证。工信部表示,评估结果每年公布,对故意拉长账期的车企,要约谈、督促整改。
名单上是一汽、上汽、东风、长安、比亚迪、吉利、赛力斯、理想、蔚来、小鹏、小米、零跑等17家,几乎是中国汽车业的全部主力。
那车圈真的有恒大么?
我觉得这话只对了一半。
像的地方,是都拿别人的钱来扩张。恒大用的是购房者的预售款和供应商手里的商票,车企用的是供应商的账期。财联社给的数据,14家主流上市车企今年年中的应付账款和票据合计约7825亿元,平均周转天数187天左右。
不像的地方也很明显。车造出来就能卖,回款比房子快得多,车企也没有压着大片土地和层层杠杆。更重要的是,这一次,监管是在雷还没响的时候就动手了。
这件事最刺激的是,60天的账期,不是今天才定的规矩。早就写进了法规,车企也公开承诺过。结果,规矩一条一条叠上去,账期却越拖越长。这就是不听话的问题了。
三道规矩,一个187天
把时间线排出来,会看到一件很别扭的事。
2025年6月,修订后的《保障中小企业款项支付条例》开始施行。条例写得很清楚,大型企业应当自货物、工程、服务交付之日起60日内付款,也不得强制中小企业接受商业汇票、应收账款电子凭证这类非现金支付。
几天以后,一汽、东风、广汽、比亚迪、吉利等车企先后公开承诺,供应商的支付账期不超过60天。后来,承诺的车企扩大到了17家。
2025年9月,中汽协又发布了《汽车整车企业供应商账款支付规范倡议》,把60天的要求再细化了一遍。
法规、承诺、倡议,三道规矩,都指向同一个数字。
可据报道,按必须公开的财报数据算,这些车企的平均账期,2025年上半年是170天左右,年底降到164天,今年上半年又涨到了187天。
14家中甚至有13家比上一期更长,只有理想一家在缩短。
承诺之后,账期确实往回收过一点,可没过多久就反弹了,而且比承诺之前还长。
谁先守规矩,谁先吃亏
为什么会这样?
车企也有自己的说法。财报上的应付账款,不全是欠零部件供应商的,还包括设备款、工程款和各类票据,拿它算出来的周转天数,和真实的付款周期不完全是一回事。
今年2月,中汽协发布的一份调研就说,多数重点车企的平均账期已经降到了54天左右。
这个解释有道理,口径的确不同。
可这恰恰说明了另一个问题,60天到底怎么算,从来没有说清楚过。
从交货那天算,还是从验收那天算?从双方核对完数量那天算,还是从发票到手那天算?付的是现金,还是一张半年后才能兑现的票据?每一个环节都能挪几天,几个环节加起来,纸面上的60天,落到供应商账上,就可能变成半年。
再往深一层,是价格战里的一道选择题。
这两年,车企降价一轮接一轮,每一家手里的现金都很紧。如果所有车企都按时付款,大家处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可只要有一家继续拖,手里就多出一大笔免费的周转资金,可以多降一点价,多撑一段时间。
先守规矩的那一家,等于主动交出一块现金,让对手在价格战里多一份弹药。
在这样的局面里,靠自觉是守不住的。
不是哪一家车企特别坏,而是每一家都在等别人先守规则,最后就是都不守。
日本人花了70年堵一个口子
我写文章的时候经常说,日本,是中国经济商业活动的先行服。
同样的账期难题,日本人和它缠了大半个世纪。
1956年,日本就出台了《下请法》,专门保护给大企业做配套的中小承包商。明确规定,大企业应在收到货物之日起60天内付款。
规矩很早就有了,可大企业很快找到了一条路。
不付现金,而是开一张期票,日本叫手形。按法律,开出期票就算付了款。可这张期票要过很久才能兑现,供应商想早点拿钱,只能拿去银行贴现,再被扣掉一笔利息。
长期以来,日本监管部门对期票的期限,一般只要求纺织业不超过90天、其他行业不超过120天。也就是说,60天付款的规定之外,还能合法地再拖上三四个月。
这个口子,一开就是几十年。
直到2024年11月,日本才把超过60天的期票纳入指导的范围。2026年1月1日,修订后的新法,也就是《中小受托交易适正化法》,正式生效,名称都改了。新法明确,对新签的委托交易,用期票付款一律禁止,那些到期日之前没法足额换成现金的电子债权和一揽子结算,也一起被禁。今年9月,日本公平交易委员会依据新法,发出了第一份劝告。
从1956年写下60天,到2026年全面禁止期票,日本走了整整70年。
日本的经历说明,写一条60天的规矩并不难,难的是堵住那些让60天变形的口子。
每堵上一个,大企业就会去找下一个。
这一次,能不能把口子按住
回过头来看这次查账,有几处设计,正好对着那些口子。
最直接的一条,是看票据。据报道,这次评估不只看账期长短,还看付款方式。给中小供应商的钱,要全部付现金。给大供应商的钱,现金和银行承兑汇票加起来不能低于八成。这一条,管的就是日本人花了几十年才管住的期票问题。
还有一条,管的是价格没谈拢的时候。车企常见的一种做法,是以价格还在谈为理由压着不付。这次的标准是,连续供货的,先按上一次合同的单价付90%以上,多退少补。
最后是抽查加公开。
随机抽供应商、核原始凭证,结果每年公布。这样一来,账期不再只是一家车企和一家供应商之间的私事,而是一张摆在台面上的排名表。
这几条,回答的正是前面那道选择题。
只有所有车企同时被查、同时被排名,先守规矩才不会吃亏。
当然,查一次只是开始。60天从哪天算,验收能不能拖,电子凭证会不会换个名字回来,这些口子,都要在接下来一轮一轮的检查里慢慢堵。日本用了70年,中国未必需要那么久,但也不会一次就解决。
魏建军说的那个恒大,到底存不存在,存在的话是谁,外人很难判断。
可有一点已经很清楚,靠拖供应商的钱撑下去的打法,监管已经不能容忍,开始一笔一笔地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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