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着印着公司名字的工服,骑电动车赶去工地干活,西安这对夫妻没等到当天的工钱,先等来了夺命的货车。
人走了快一个月,肇事方只拿得出交强险那点钱;想申请工亡认定,总包、分包、劳务公司挨个推了个遍,谁都不肯接这个责任。好好的上班路出了意外,怎么到了认工伤这一步,就处处都是门槛?
事情发生在西安未央区元鼎路与明光路口。早上六点十分,天还蒙着一层灰,李新银和钱顺凤夫妇骑着一辆电动车,往白桦林书香苑的工地赶。夫妻俩做的是外墙保温的活,建筑工地开工早,他们习惯了提前出门,既能错开早高峰的车流,也能多挤点工时多赚点钱。
谁也没想到,路口冲出的重型货车,直接碾碎了这个家庭全部的盼头。两人送医后抢救无效,双双离开了人世。
这对从安康来西安打拼的农村夫妻,一辈子都在各个工地辗转,靠双手卖力气赚钱,每一分都花在了两个女儿身上。大女儿读了医科,现在成了一名护士;小女儿刚大学毕业,身上还背着没还清的助学贷款。
出事前一天晚上,钱顺凤还特意给小女儿打了电话,问她吃得好不好、钱够不够花。工地上环境吵,妹妹没说几句就匆匆挂了电话,没想到这成了母女俩最后的对话。眼看着小女儿也步入社会,家里的担子眼看就要轻了,夫妻俩却以这样惨烈的方式,停在了给孩子攒未来的路上。
对于靠力气吃饭的打工人来说,清晨的通勤路从来都不是什么“顺路赶路”,是把自己的休息时间压缩再压缩,换一天的劳动报酬。他们不会掐着点上班,只会尽量早到,因为晚到十分钟,可能就少干一截活,少拿一份工钱。没人硬逼着他们六点出门,但生活的压力,早就把上班的闹钟拨到了天亮之前。
夫妻俩出事之后,两个女儿强撑着悲痛,最先想到的是去找父母干活的工地要说法。可这一找才发现,工地上的用工关系,绕得像走不出去的迷宫。
这个项目的总承包方是中建七局,外墙保温的工程分包给了陕西中天杰能建设工程有限公司,劳务部分又转手包给了陕西策越建筑劳务有限公司。李新银是跟着一位陈姓工长进的场,干了二十天左右,觉得活稳当了,才把妻子也叫过来一起干,钱顺凤总共才在工地上待了十天。
明明穿着印着公司名字的工服,真到担责任的时候,却好像谁都不认识他们。
出事之后,陈工长只给姐妹俩订了一晚宾馆,微信转了两千块钱生活费,再联系就说自己只管现场施工安全,别的做不了主。找到策越劳务的负责人,对方直接摆了摆手,说工地上的工人来去自由,没人要求他们六点多就赶过来上班,这是交通事故,该去找肇事司机索赔。至于分包方中天杰能和总包方,更是连正面的回应都很难拿到,姐妹俩跑了一圈,像个皮球一样被踢来踢去。
每多一层分包,就多一道推卸责任的口子。最上面的总包觉得工程已经包出去了,安全责任该由下家担;中间的分包觉得劳务才是直接用人的,出事该找劳务;最下面的劳务觉得工人都是临时招来的,不算正式员工,出了门就不关自己的事。转来转去,干活的时候是最底层的工人冲在前面,出事之后扛着所有难处的,是工人的家属。
姐妹俩想给父母申请工亡认定,可刚迈开第一步,就撞上了好几道坎。
第一道坎是交通事故责任认定书还没正式下达,没有这份官方文书,责任划分没定论,工亡认定的核心前提就缺了最关键的支撑。第二道坎,是用工关系与通勤合理性的争议,劳务公司拿“没人要求早到上班”当借口,试图否认这是上班通勤,甚至想彻底撇清雇佣关系。
但专业律师早就点破了关键:这种上班途中非本人主责的车祸,本身就符合工亡认定的情形。尤其是建筑行业里的多层分包情况,只要链条里存在不合规的分包,有资质的承包单位就逃不开工伤保险责任,就算没签正式的书面合同,该担的责任也不能免。
之前西安就有过不少类似的纠纷。有保安下班路上遇车祸身亡,单位始终不认可属于工伤,家属前前后后跑了一年半,走了好几轮程序,最终还是拿到了工亡认定的结果。还有做季节工的锅炉工,没签正式的用工合同,下班路上出了车祸,最后也通过正规流程,确认了相应的工亡待遇。
很多人觉得工亡认定难是规则不清晰,其实恰恰相反,判定的标准早就明明白白,难的是现实里的落地。用人单位总会想尽办法抠细节、钻空子,拿“上班时间太早”“没签合同”“不算正式员工”当挡箭牌,能拖就拖,能推就推。家属本来就沉浸在失去亲人的巨大痛苦里,还要一边整理证据,一边应付各方的推诿扯皮,每往前走一步,都要消耗大量的精力。
现在摆在姐妹俩面前的,有两条并行的维权路径。
一条是交通事故的民事赔偿,可肇事车辆只投保了交强险,垫付了四万丧葬费之后,肇事方的赔偿能力十分有限,就算最后判定对方全责,能拿到的赔偿也很难填补这个家庭的缺口。另一条就是工亡认定,这也是她们更看重的救济渠道,可现在卡在各方推诿的环节,迟迟推进不了。
专业律师给出的建议很实在:同步推进两条路径,一边等待交警部门出具事故责任认定书,向肇事方主张交通事故赔偿;一边尽快向西安市人社局提交工亡认定申请,主动收集工服、微信聊天记录、工友证言、上班路线证明这些证据。如果用人单位拒不配合,可以申请行政部门调查取证,也可以向住建部门投诉,倒逼相关单位配合提交用工材料。
没人愿意在刚失去至亲的时候,就逼着自己变成半个“法律行家”,跑各个部门、凑一堆证据、跟各方来回扯皮。可对于普通家庭来说,这就是维权的常态。你不主动往前凑,就没人主动把公道送上门。
交通事故的赔偿填不上生活的窟窿,工亡的待遇又卡在半路上,两个刚失去父母的姑娘,要扛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层层分包的模式下,用工责任被不断稀释,出事之后的推诿几乎成了固定套路;判定标准早已明确,但从纸面到落地,中间隔着用工单位的侥幸心理、流程的现实门槛,还有家属情绪与精力的双重消耗。
两个失去双亲的女孩,要的从来不是特殊对待,只是本该属于父母的那份权益。事故的伤痛已经够重,不该让她们再在维权的迷宫里反复碰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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