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国考笔试和考研初试又一次前后脚到来。自习室里抢座的、凌晨刷题的、一遍遍改简历的,每年都是这样一群人。

变化的是两条曲线的走向。考研这边在退潮。

2023考研:474万人(历史峰值),2024考研:438万人,2025考研:388万人,2026考研:343万人。国考那边在涨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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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国家公务员考试过审人数达371.8万,计划招录人数同比减少1602人,报录比升至98:1。两条线就此交叉。

有人说这说明年轻人"不爱读书了",这个说法太轻巧。更接近实情的是,大家开始认真算账再做选择。

推免占比提升,不少重点院校热门专业推免名额扩大,具备保研资格学生不再参与统考竞争;更多人权衡读研时间成本、经济成本与就业回报再做决定。

华中师范大学测量与评价研究中心的调查也显示,学生报考研究生的主要动因正由"学历提升"转向"职业发展",实践经验与综合能力在就业竞争中的作用进一步凸显。一纸文凭不再能自动换来体面的出路,学历贬值最让人难受的就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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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贬值更值得警惕的是,从考研赛道退出来的人,又一起挤向另一扇窄门。考公吸引人的从来不是高薪,而是难得的确定性:工资按时发,作息有规律,不用为年龄发愁。

政策已经有了回应。2026年国考报考年龄上限调整为38周岁,2026年应届硕士、博士研究生年龄上限可放宽至43周岁。

但几百万年轻人把最有冲劲的几年花在备考上,个人搭进去的是青春,社会少了的是本该流向研发和生产一线的活力。光劝年轻人"别卷"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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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考场降温,得让体制外的岗位也有安全边界:劳动法规真正落地,超时加班、违规裁员、年龄歧视受到有效约束;高校的专业设置也要和产业需求真正对接。当市场里的工作同样能给人稳定和尊严,年轻人自然会走向更宽的路。

数字只说明了一半,另一半在人心里。

参与撰写《三联生活周刊》封面报道《"00后"求职前要跨过的N道坎》的记者杨璐、驳静、刘畅,以及三联中读内容编辑高一丁,都是80后、90后。人们习惯按代际给人分类,但很多问题并不是哪一代人独有的。

不同年龄段的人面对类似问题,方式和心态不一样,这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东西。这组报道最初想做"攻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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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璐此前采访"小镇做题家"和"985废物"小组时发现,接触到的95后年轻人言必称攻略:人际交往有攻略,怎样让一个人喜欢自己也有攻略。这让她很震撼。

她十几岁、二十多岁时,是真诚地跟人打交道,觉得真心最重要;这些年轻人却很少谈情感和真心,而是把攻略背下来再去和人交往。在他们眼里,认识社会似乎要靠一本参考书,不然就得报个班。

不过很多人觉得攻略是好事,出去玩都要做。主编李鸿谷就感慨,他们那时候出门都是闲逛,边走边摸索,年轻人好像已经没有这种状态了。

后来刘畅查资料时看到一个心理学概念,叫"青年危机",副主编吴琪建议以此为引子。按照这个概念,青年危机基本出现在青春期或成年早期,也就是"四分之一人生":人处在过渡期,要步入社会,要处理各种社会关系,也要处理对自我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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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略只是表面现象,背后是00后整个成长过程,也是社会环境和社会叙事的变化。刘畅从豆瓣、微博上挑出讨论集中的问题做成词条,封面最终分成职业、人际和财务三个方向。

驳静一开始想讨论"海归废物"这个说法,并由此引申到学历通货膨胀。豆瓣同名小组的组员大多在自嘲和吐槽:学历那么高,找工作却非常困难。

她写着写着发现,自己给不出答案。归根到底,是供给和需求之间落差很大,他们找不到配得上自己学历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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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毕业生数量庞大,海归也非常多,这么多人同时涌进市场,问题不在这些年轻人本身,而在于匹配的岗位一时供不应求。刘畅印象最深的,是一名中国人民大学法学专业的大一学生。

从第一学期起,这名学生就在琢磨以后读什么、怎么保研,甚至担心人大法学本科的背景去北京知名律所未必占优势,将来可能留不了北京。刘畅自己直到大四,才觉得也许该读个研。

杨璐是几人里离00后最远的。她和同学们当年按部就班地上学,研究生可以考也可以不考,很多人没考就去工作了。

考公务员往往是考研的考完了、找工作的都找到了,剩下的人才去考。那时本科生想考本校研究生,心理障碍特别大,很多人觉得还不如直接毕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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驳静回想大学四年,几乎没听说班上有谁准备考公,比较常见的是出国;考研大概到大三才有人开始准备。她们那时候,一位记者班上有个男同学考北大导演系研究生考了三年,让她非常震惊。

一般都是今年考不上就去工作了。考公的人目标很明确:确定回老家工作,家里差不多都安排好了,只差一场考试。

大部分人是跟风考研,大三了没什么事,就跟着大家去图书馆随便考考。在她们上学的时候,考公还是一个挺被看不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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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情况大不一样了。一名毕业生说,他的师弟师妹里,研究生毕业的已经没有一个不考公。

小红书上甚至有专门的帖子,教人考上之后怎么发朋友圈。一位采访对象二战上岸后,兴奋地发了一条带很多感叹号的朋友圈。

妈妈说,考上公务员了该沉稳一点。他就删了,上小红书搜攻略,最后挑了朴实无华的八个字:"得偿所愿,继续前行"。

高一丁由此想到:连发朋友圈都要看攻略、想得这么细,反复考研考公的人按理不该变得这么多,因为这看上去并不划算。杨璐认为,背后有一个很重要却常被忽略的大背景:中国高校扩招是从1999年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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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也就是杨璐上高二那年,中国拥有大学文凭的人只占全体人口的3%多,此后这一比例大幅提高。她打了个比方:当年师哥师姐的学校只招100个人,好职位有150个,所以大家看到的是师哥师姐毕业后的高度。

后来一个学校毕业2000人,好职位也许增加到250个,大部分人自然成了失意者。但这2000人里的前250名,仍然能找到好职位。

所以每个人都要从人口比例的角度看清自己的坐标,再确定自己的期望值。高一丁则提出另一种可能:社交媒体让人看到别人生活的机会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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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早就不联系的初中同学,也能通过朋友圈看到他过得怎么样。刘畅的采访对象提到,这种情况在一些做蓝领工作的00后身上可能更明显。

大家看到的都是网上同一套成功标准。学历较高的人觉得自己够得着,就去争取,也就比较卷;学历没那么高的人觉得永远够不到,干脆没了动力。

如果家境还可以,就待在家里,想打零工时才去打零工。这就引出了"全职儿女"。

小红书上不少自述是这样算的:爸爸退休金8000,妈妈、奶奶的退休金各有多少,每人给自己多少,加起来就是月工资。杨璐的态度很明确:问题不在经济上划不划算,而在于这些人可能没有走完成为真正成年人的人生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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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身体健康时没什么问题,可将来退休金要应付生病、医疗和照护时怎么办?"老后破产""两代破产"是很现实的事。

她还认为,按目前的就业形势,在家待五年再出去找工作并不现实。她见过一个女孩,两份工作之间空窗三个月就非常焦虑,因为求职时一定会被问到空窗期。

所以一个人一直待在家里,除非考上公务员,否则再就业会比较难,正所谓"宇宙的尽头还是考公"。说到考公,高一丁在一位朋友的婚礼上见到几位久未谋面的朋友,其中有人已是公务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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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自己没法预估十年后的职业生涯,朋友们却有明确的节点:如果35岁之前做不到某个职位,就可以提前考虑退休生活了。这种确定性让他们连攻略都不需要。

驳静说,以前"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是贬义的,后来却代表着极大的确定性。这种变化大约从2018年前后开始。

在那之前,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想尝试一下;后来好像突然之间,大家都想按部就班,千万别折腾自己脆弱的心灵。那么,是选择变多了,所以需要攻略,还是选择其实变少了?

刘畅认为肯定不是选择变多了。经济处于调整期时,做买卖的风险更大,人们自然想找更安全的方向;另一方面,可能是自己学的东西市场不太需要,市场需要的是另一类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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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长沙一所职校采访时,那里殡仪和养老专业的学生,早早就被一堆单位预定了,供需关系完全反过来。在他看来,一边是部分机会在收窄,一边是资源错配。

杨璐觉得,很多精神内耗来自缺乏对社会的基本常识。比如"大城市挣钱,小城市花,行不行":大城市能给你什么、小城市能给你什么,随便看几本书就能弄清楚,然后决定要A还是要B,没什么好纠结的。

读了大学、读了研究生,毕业后的情绪和人生判断却要靠流量来指导,说明缺乏独立思考的能力。驳静还写了年轻人不想恋爱这个词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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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磕CP、看恋爱综艺,从别人的爱情里体验爱情,自己却不去谈,因为见过太多人在爱情里受伤。她觉得这和做保守职业选择的精神状态是一样的:冲出去谈一场恋爱,是一件非常冒险的事。

可她始终觉得,人生还是要去体验的。刘畅说,人际关系的改变、"攒钱还是享乐"的纠结,是每一代人在这个年龄都会遇到的。

在这个过程中慢慢认清自己,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也是每个时代的年轻人都会面对的。而对职业的过度想象,则可能是一种精神内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