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二十,幸福小区三号楼下的空地上已经热闹起来。

老王的早点摊支在单元门斜对面。

煤炉上的大铁锅里热油滚沸。

刚下锅的油条滋啦作响。

金黄的香气混着豆浆桶里冒出的白雾。

在清冷的晨风里散开。

买早点的居民排着短队,手里拎着塑料袋,正凑在一块儿闲聊昨晚的天气。

忽然,“砰”的一声闷响,三号楼一单元的绿色铁皮防盗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紧接着,一个二十八寸的黑色硬壳拉杆箱顺着台阶骨碌碌滚了下来,箱角重重磕在水泥地上,弹起半尺高,横躺在了早餐摊旁边的空地上。

还没等排队的邻居反应过来。

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一双沾着泥点的限量版篮球鞋、一个带彩灯的机械键盘。

还有一团缠在一起的数据线。

接二连三地从楼道口飞了出来。

散落了一地。

早点摊前瞬间安静下来,老王举着长筷子愣在油锅边,连油条炸糊了都忘了翻。

顺着台阶大步走下来的,是一单元402室的陈明。

陈明今年三十一岁,在外省做桥梁工程监理,平日里半年才回家一趟。

此刻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冲锋衣。

脚上的运动鞋沾着车站的灰土。

眼底布满熬夜坐车的红血丝。

他左手死死攥着一条洗得发硬的旧毛巾被,右手紧握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袋,下颌线绷得像一块生铁。

楼道里很快响起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

一个烫着红棕色卷发、穿着粉色加绒睡衣的中年女人踩着棉拖鞋追了出来。

连外套都顾不上披。

一出门看见地上的拉杆箱和球鞋。

顿时拍着大腿嚎了起来。

“哎哟喂!大伙儿快来看看啊!有没有天理了!”

喊话的是陈明的大姑陈秀兰。

她一屁股坐在拉杆箱旁边的水泥台阶上。

双手拍得啪啪响。

嗓门尖利得半个小区都能听见。

“陈明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你在外头挣大钱不管你妈死活,我好心好意带着小伟搬过来照顾你独居的老娘,端茶倒水伺候了三个多月,你一回来连句人话不说,就把你表弟的东西全往外扔,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啊!”

早点摊前的邻居们面面相觑,端着豆腐脑碗围了过来。

住在二楼的张大妈认识陈明,知道他平时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赶紧上前一步想打圆场。

“明明啊,这是咋回事?你大姑平时在院里逢人就说她在这儿陪你妈,有啥误会回屋说,大冷天的别在院里闹笑话。”

旁边遛鸟的李大爷也跟着劝了一句。

“是啊,亲戚之间哪有隔夜仇,先把东西捡起来。”

陈秀兰见邻居们都在帮腔。

哭嚎得更起劲了。

眼角挤出两滴浑浊的泪。

指着陈明的鼻子骂。

“大伙儿评评理!我嫂子一个人守着空房孤苦伶仃,要不是我天天过来陪着说话,早闷出病来了!他陈明半年不着家,一回来就翻脸不认人,真当自己是外头的大老板了!”

陈明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没有去捡地上的衣服。

也没有跟陈秀兰对骂。

而是抬起手。

把手里那条薄得几乎透光的旧毛巾被举了起来。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心疼,带着明显的颤音,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大姑,我今天凌晨六点半坐夜班火车刚到家。我轻手轻脚推开家门的时候,看见主卧的厚窗帘拉着,床上鼓起一团,我以为我妈正盖着棉被在屋里睡觉。”

陈明顿了顿,眼神冷得像冰,死死盯着坐在台阶上的陈秀兰。

“可我高兴地扑上去,掀开被子一看,里面躺着的根本不是我妈!”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陈秀兰的哭嚎声戛然而止,张着嘴愣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红一阵白一阵。

围观的邻居们也全愣住了。

端着豆浆的手停在半空。

目光齐刷刷地在陈明和陈秀兰之间来回扫视。

事情的苗头,其实早在半年前就已经埋下了。

三年前,陈明的父亲突发心梗去世,母亲刘梅便一个人守着这套老小区里的两居室。

房子是九十年代末单位分的砖混老楼。

虽然没有电梯。

四楼爬起来有些费腿。

但胜在南北通透。

七十八平米方方正正。

出门走三百米就是地铁二号线站点和实验小学。

在老城区里算得上是黄金地段。

陈明一个人在外省的工地上跑项目,风吹日晒,心里最牵挂的就是独居的母亲。

每个礼拜三和礼拜天的晚上八点,只要工地上没有紧急浇筑任务,陈明都会准时给刘梅打视频电话。

每个月发了工资,他留下一千块零花,剩下的三千五百块钱准时转到母亲的银行卡里。

除此之外。

每隔半个月。

陈明就在网上买好阿克苏核桃、新疆红枣、进口橄榄油。

还有母亲腰椎间盘突出贴的云南草药膏。

直接寄到小区门卫室。

刘梅一辈子在纺织厂当挡车工,性子温吞软和,节俭惯了。

儿子寄来的好东西她舍不得吃,全整齐地码在客厅的玻璃柜里,逢人就夸儿子孝顺。

大姑陈秀兰,就是从去年端午节开始走动勤起来的。

陈秀兰家住在城西的棚户区,老伴早年下岗后在物业当保安,儿子周伟二十六岁,中专毕业后一直眼高手低,干一份工作不到两个月就嫌累辞职,整天窝在家里打游戏。

以前逢年过节,陈秀兰也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声,很少往三号楼跑。

去年端午节前一天,她提着一袋散装的糯米粽子上了门,一进屋,眼睛就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嫂子,你这日子过得真舒坦啊,你看这进口橄榄油,一大桶得两三百吧?这是明明寄回来的?”

陈秀兰站在玻璃柜前,伸手摸了摸油桶的塑料提手。

刘梅正在厨房煮绿豆汤,闻言笑着擦了擦手走出来。

“是啊,明明非要买,说老年人吃这个对血管好。我一个人哪吃得了这么多,大姑你要是喜欢,临走拎一桶回去。”

陈秀兰等的就是这句话,嘴上客气了两句,手却麻利地把油桶提到了玄关鞋柜旁。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自家人说啥两家话。对了嫂子,你阳台上挂的那两块四川腊肉我看也挺肥的,我切一半回去给老周下酒,你牙口不好咬不动。”

那天陈秀兰走的时候。

左手拎着橄榄油。

右手提着腊肉。

兜里还揣走了两盒陈明刚寄回来的云南膏药。

刘梅站在门口送她。

心里虽然觉得大姑拿得有点多。

但转念一想。

老伴走了以后家里冷清。

亲戚愿意上门走动是好事。

也就没往心里去。

见刘梅这么好说话,陈秀兰的试探很快升了级。

没过半个月。

陈秀兰又空着手来了。

一进门就捂着胸口叹气。

坐在沙发上直拍大腿。

“嫂子哎,真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家老周昨天骑电动车把人刮了,赔了人家八百块,这个月生活费全搭进去了。物业今天又在群里催交水电费,你看你手头方便不,先借我五百块周转周转,下个月初老周发了工资立马还你。”

刘梅一听是急事。

连犹豫都没犹豫。

起身回卧室从铁皮饼干盒里数出五张百元大钞塞进陈秀兰手里。

“快拿去交费,都是自家人,急用钱的时候不帮衬还叫啥亲戚。”

陈秀兰接过钱,脸上笑开了花,嘴里连声保证下个月初一准还。

可到了下个月,她提着两斤蔫巴巴的苹果上门,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反倒又顺走了半袋子真空包装的五常大米。

刘梅抹不开面子催债,这五百块钱自然也就打了水漂。

到了八月十五中秋节,陈秀兰的胃口彻底张开了。

中秋节当天下午,陈秀兰领着儿子周伟一起敲响了402的门。

周伟染着一头黄毛。

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

一进门连声“大娘”都没叫。

一屁股陷进布艺沙发里。

翘起二郎腿就开始刷短视频。

外放的声音震天响。

陈秀兰把手里提着的一盒廉价月饼放在茶几上。

拉着刘梅的手坐下。

眼圈说红就红。

“嫂子,今天过节我本来不想说这些烦心事,可我实在是没法子了。小伟前几天刚辞了仓库管理员的活,在你们小区旁边这家物流公司投了简历,下周一就去面试。城西那边坐地铁过来得一个半小时,早上根本赶不上点。”

陈秀兰顿了顿,眼睛往北面那间次卧瞟了一眼,压低声音商量。

“你看你家次卧一直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让小伟在你这儿借住三天?就三天!等他面试过了租好房子,立马搬走,绝不给你添麻烦。”

刘梅看了看低头打游戏的周伟,又看了看一脸哀求的陈秀兰,心一软,点头答应了。

“行,孩子找工作是正事,住几天怕啥,家里被褥都是现成的。”

当天晚上。

刘梅不顾腰疼。

踩着凳子从大衣柜顶上抱下新晒好的棉花被。

把次卧的床单枕套全拆下来洗了一遍。

又把老伴生前留在次卧书桌上的钓具和旧书一件件搬出来。

腾出整张书桌给周伟放电脑。

刘梅以为,这真的只是三天的事情。

可她没想到,这一住,三天变成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又变成了整整三个月。

周伟根本没去投什么简历。

他每天凌晨三点才关电脑睡觉,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才顶着鸡窝头爬起来。

他上厕所从来不关门,抽完的烟头直接按在洗手池的陶瓷边缘上,留下一个个洗不掉的黑黄焦印。

喝完的奶茶杯、吃剩的麻辣小龙虾外卖盒,随手堆在餐桌上,油汤顺着桌布往下滴,他看都不看一眼。

刘梅每天早上六点就得起床,拎着布袋子走两站地去早市买新鲜的猪肋排、基围虾和海鲈鱼。

六十多岁的人,站在灶台前忙活一上午,炖汤、清蒸、红烧,做好三菜一汤端上桌。

周伟穿着大裤衩走出来。

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眉头一皱就把筷子拍在桌上。

“大娘,你这排骨炖得也太柴了,酱油放那么多咸死个人,下次别放八角了,一股怪味。”

刘梅站在旁边。

系着围裙的手局促地搓了搓。

连忙赔笑。

“哎,大娘记住了,明儿炖的时候少放酱油,多炖半个钟头。”

更让刘梅吃不消的,是家里的开销。

以前刘梅一个人住,冬天舍不得开空调,每天晚上抱个热水袋暖被窝,一个月电费最多七十多块钱。

周伟住进来以后。

嫌老房子阴冷。

次卧的挂机空调二十四小时开着二十八度。

电脑主机整夜不关。

月底物业把电费单贴在门上,三百四十多块,翻了将近五倍。

周伟住这三个月。

没交过一分钱房租。

没掏过一分钱水电费。

连买一瓶酱油的钱都没出过。

每次周日晚上陈明打视频电话过来。

陈秀兰只要在屋里。

就会立刻凑到镜头前。

笑得满脸褶子。

“明明啊,你在工地上安心干活,大姑和小伟天天在这儿陪着你妈呢!你妈现在气色可好了,每天都有人陪着说话!”

说完,陈秀兰还会推一把旁边的周伟。

周伟不情不愿地把脸凑进屏幕里,干巴巴地喊一声。

“哥,放心吧,家里有我呢。”

刘梅坐在旁边。

看着屏幕里晒得黝黑的儿子。

几次话到嘴边。

都被陈秀兰用眼神制止了。

刘梅想想儿子在外头管着几百号人的工地,天天爬脚手架已经够操心了,实在不想为了这点家里长短让儿子分心,只好跟着点点头。

“明明,妈挺好的,你别挂念,自个儿注意安全。”

真正让陈秀兰撕破脸皮、露出獠牙的导火索,是上个月初小区门口贴出的一张红头文件。

市里启动老旧小区改造及片区城市更新摸底调查,幸福小区因为紧邻地铁站,被列入了首批重点评估范围。

消息刚传出来不到三天。

小区门口的中介店里就挤满了打听房价的人。

原本两万出头一平米的房子。

转眼间被传出了拆迁补偿的高价风声。

从那天起。

陈秀兰白天也不回城西了。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来402报到。

嘴上说是来帮嫂子摘菜。

实际上眼睛天天盯着电视柜抽屉里放房产证的位置。

上个礼拜四下午。

刘梅正在厨房水池边择韭菜。

陈秀兰端着一杯热水晃了进来。

把厨房推拉门往上一拉。

凑到刘梅耳边压低了声音。

“嫂子,跟你说个正经事。小伟最近处了个女朋友,女方是本地独生女,家里条件挺好,就是提了个硬条件——结婚必须得有套市区里的两居室。”

刘梅手里的韭菜顿了一下,没接话。

陈秀兰往前凑了半步,拉住刘梅湿漉漉的手腕,语气热络得让人发慌。

“你看咱们两家这关系,我寻思着,这房子反正以后早晚也是留给孩子们住。陈明常年在外面跑,指不定哪天就在外省安家了,你一个人守着这么大套房子也是空着。要不这样,明天你抽空跟我们去一趟房管局,在房产证上把小伟的名字加上,或者签个房屋赠与协议。”

刘梅心里猛地一跳,把手抽了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水,脸色有些发白。

“大姑,这可使不得。这房子是老陈走之前留下的,他说了,以后要留给明明娶媳妇用的,我哪能随便加别人的名字。”

陈秀兰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眉毛往上一挑,语气变得又急又硬。

“嫂子,你咋这么死心眼呢!我又没说真把你房子抢走!就是走个过场给女方家看看,等小伟把婚结了,房子还是你住着!再说了,你指望陈明给你养老?他在工地上天天风吹日晒的,万一哪天出个啥意外,远水救不了近火!小伟就在你身边,以后你生病住院,还不是得靠我们娘俩给你端屎端尿?”

刘梅被她这一番话堵得胸口发闷,嘴唇哆嗦了半天,只反复摇头。

“不行,这事儿我得跟明明商量,没有儿子点头,我不能签字。”

陈秀兰见硬的不行,眼珠子一转,又换了副委屈巴巴的腔调,天天变着法儿在刘梅耳边磨。

一会儿说自己血压高头晕。

一会儿说女方家里催得紧。

再不拿房产证出来看。

儿子的婚事就要黄了。

刘梅被吵得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腰疼的老毛病也犯了,只能悄悄把装房产证和户口本的深蓝色文件袋锁进了主卧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

陈明并不知道家里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

十二月中旬,他负责的跨河大桥主墩提前完成了验收,项目部批了五天探亲假。

陈明想着给母亲一个惊喜,特意没提前打电话,买了当晚十一点的绿皮火车硬座票,在人挤人的车厢里坐了整整十一个小时。

下火车时天还没亮,陈明在车站外面的老字号铺子里买了两只刚出炉的熏鸡,又拎了一盒母亲最爱吃的桂花枣泥糕,顶着寒风换乘头班公交车,在早上六点二十五分赶到了幸福小区三号楼下。

爬到四楼时。

陈明呼吸有些急促。

他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脸上带着笑。

掏出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防盗门推开一条缝。

陈明刚迈进一只脚。

脸上的笑容就微微收敛了起来。

玄关鞋柜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两双男士运动鞋,还有一双女士棉靴,把刘梅平时穿的那双洗得干干净净的黑色布鞋挤到了角落的垃圾桶旁边。

陈明心里咯噔一下。

皱着眉把熏鸡和糕点轻手轻脚放在鞋柜上。

往客厅里走了两步。

客厅里拉着窗帘,光线昏暗,空气里飘着一股隔夜烟灰、啤酒发酵和辣条混杂的油腻怪味,完全不是母亲平日里用肥皂水擦完地板后的清爽气息。

茶几上堆满了瓜子壳、空易拉罐和吃剩的外卖盒,而茶几正中央,赫然摆着陈明父亲生前最心爱的那只青花瓷茶杯——此刻,那只缺了个小口的茶杯里,插满了十几个烟屁股,黑褐色的烟灰泡在剩茶水里,浑浊不堪。

陈明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股无名火顺着脊梁骨往上窜。

他强压着火气。

心想大概是表弟还没搬走。

母亲心软留他在家里住。

等母亲醒了再好好问问。

他放轻脚步,踮着脚尖朝南面主卧走去。

主卧的门虚掩着一条缝。

陈明轻轻推开门。

屋里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昏暗的光线里。

那张一米八宽的实木大床上。

熟悉的蓝白碎花厚棉被正鼓起长长的一团。

被角掖得严严实实,连头带脚蒙在被子里,那缩成一团的弧度,跟母亲平日里怕冷的睡姿一模一样。

看见这团熟悉的身影,陈明心头一暖,在硬座车厢里熬了一夜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

他嘴角重新扬起笑意。

像小时候跟母亲撒娇那样。

轻手轻脚地凑到床边。

屏住呼吸。

猛地往前一扑。

隔着厚棉被一把抱住那团身影。

压低声音笑着喊了一声。

“妈,太阳晒屁股啦,快看看谁回来了!”

手掌隔着棉被按下去的瞬间,陈明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被子底下根本不是母亲瘦削单薄、摸上去有些硌手的肩膀,而是一片宽厚、敦实、甚至有些发烫的脊背。

紧接着,一股混杂着宿醉酒精、劣质香烟和汗酸味的热气从被缝里钻了出来,直冲陈明的鼻腔。

被窝里传来一声极不耐烦的粗哑男声,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滚开!大清早发什么神经,别烦老子睡觉!”

陈明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秒钟里几乎凝固。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死死拽住蓝白碎花棉被的被角,用尽全身力气往上一掀!

“哗啦”一声,厚棉被被整个掀翻在地。

陈明盯着床上,整个人愣在原地,瞳孔剧烈收缩。

床上四仰八叉躺着的,根本不是他六十二岁的母亲,而是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条四角大裤衩的表弟周伟!

周伟被冷风一激。

迷迷糊糊睁开眼。

看见床边站着个黑着脸的高大男人。

吓得一激灵。

猛地坐起来扯过枕头挡在胸前。

“哥……哥?你怎么回来了?”

陈明根本没理会他的结巴,目光死死钉在了主卧的床头柜上。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被人用螺丝刀撬开了一道缝,木头茬子翻在外面。

而在床头柜的台面上,周伟的手机和充电器旁边,赫然摊开着他家的红色房产证、户口本、一盒打开的红色印泥,还有一张打印得整整齐齐的A4纸——上面五个黑体加粗的大字格外刺眼:《房屋赠与协议》。

陈明呼吸瞬间粗重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他猛地转身冲出主卧,一把推开北面次卧的房门。

次卧的床上,大姑陈秀兰正盖着刘梅新拆洗的印花被子,睡得四平八稳,听见动静迷迷糊糊翻了个身。

“那我妈呢?!”

陈明低吼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变了调。

他几步跨过客厅,冲到厨房尽头,一把拉开了通往北面生活阳台的推拉门。

一阵刺骨的穿堂冷风扑面而来。

北阳台只有不到两平米。

是当年用来放洗衣机和晾晒拖把的地方。

既没有暖气片。

也没有封双层玻璃。

老旧的铝合金推拉窗缝隙里正“呜呜”地往里灌着寒风。

头顶的晾衣架上挂着几件没干透的衣服,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水渍。

而在晾衣架底下的窄缝里,硬生生塞着一张不到七十厘米宽的竹制折叠躺椅。

母亲刘梅就蜷缩在那张窄小的竹躺椅上。

她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腿上只盖着一条夏天用的薄毛巾被,双手死死插在袖筒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哪怕在睡梦中,肩膀还在随着呼吸一阵阵地发抖。

在躺椅旁边的蓝色塑料矮凳上。

放着半碗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硬壳的白米粥。

还有一小碟咸菜。

推拉门响动的声音惊醒了刘梅。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先是看见冷风吹进来。

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

等看清站在门口的人是儿子时。

她整个人愣住了。

“明明?”

刘梅揉了揉眼睛。

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随即慌忙撑着竹躺椅扶手坐起来。

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往身上套。

脸上挤出一丝慌乱又局促的笑。

“明明,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妈好去车站接你……”

陈明站在阳台门口。

看着母亲冻得发青的嘴唇。

看着她眼角布满的红血丝。

还有露在袖口外那双关节肿大、冻得通红的手背。

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大步走过去。

脱下自己身上的冲锋衣。

一把裹在母亲单薄的肩膀上。

蹲下身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声音发颤地问。

“妈,你大冬天的怎么睡在北阳台上?主卧里躺着的是谁?床头柜上那张赠与协议是怎么回事?”

刘梅被儿子冰凉又颤抖的手握着。

鼻子一酸。

眼泪差点掉下来。

却还是强忍着抬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压低声音解释。

“明明,你别生气,千万别跟你大姑吵……妈没事,真不冷,盖着两层衣服呢。”

刘梅喘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出了原委。

“昨晚你大姑非说,小伟今天上午要带女方父母过来看婚房。她说北屋太小太暗,拿不出手,怕亲家嫌弃,非让妈把主卧腾出来一晚,让小伟睡主卧显得有面子。妈想着就一晚上,就搬到阳台凑合一宿……”

“那房产证和赠与协议呢?抽屉怎么被撬了?”

陈明盯着母亲的眼睛追问。

刘梅低下头,声音更小了,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助。

“昨晚十一点多,妈刚迷糊着,你大姑拿着打印好的纸进来,非让妈在赠与协议上按手印,说不按手印女方家就不信这房子是小伟的。妈死活没肯签,把房产证锁进了抽屉里。没想到半夜妈睡着了,他们自个儿拿螺丝刀把抽屉撬开了,还准备了印泥,说等天亮趁妈迷糊的时候按个手印……”

听到这里,陈明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一句话没再多说,站起身,把母亲扶进温暖的客厅沙发上坐好,把自己的冲锋衣严严实实裹紧。

“妈,你坐这儿歇着,剩下的事交给我。”

陈明转身大步走回主卧。

此时周伟刚套上秋衣秋裤。

正慌慌张张地想去拿床头柜上的房产证。

被陈明一把抓住手腕。

顺势往旁边一推。

周伟脚下一滑,一屁股跌坐在地毯上。

陈明看都没看他一眼。

伸手把床头柜上的房产证、户口本、红印泥和那张《房屋赠与协议》全部收进深蓝色文件袋里。

紧紧攥在手里。

紧接着,他走到次卧门口,拉起客厅角落里周伟那个二十八寸的黑色拉杆箱,顺手把玄关鞋柜上的男士球鞋、沙发上的羽绒服和书桌上的游戏键盘一股脑抱起来,直接拽着箱子下了楼——这才有了三号楼下早点摊前的那一幕。

小区空地上,晨风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听完陈明简短却字字清晰的几句话。

再看看他手里那条单薄得透风的旧毛巾被。

周围围观的邻居们顿时炸开了锅。

张大妈手里的豆腐脑碗往早点摊桌上一放,指着陈秀兰的鼻子就骂开了。

“陈秀兰,你这心肠也太黑了!老嫂子六十二岁的人,腰还不好,大冬天的你把人家赶到北阳台吹冷风,自己儿子光着膀子睡人家主卧!还撬抽屉偷房产证逼着按手印,你这是照顾亲戚吗?你这是入室抢劫!”

遛鸟的李大爷也气得直吹胡子,手里拎着鸟笼往前走了两步。

“亏你平时在院里装得跟活菩萨似的,天天吹嘘自己多孝顺多顾家,背地里尽干这种丧良心的事!小伟一个二十六岁的大小伙子,有手有脚不去挣钱,天天吃老人的喝老人的,还要霸占表哥的婚房,你们母子俩还要不要点脸!”

周围买早点的邻居你一言我一语,指指点点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陈秀兰身上。

陈秀兰坐在地上,脸涨成了紫红色,刚才那股撒泼打滚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眼珠子一转。

看见陈明右手攥着的蓝色文件袋露出一角白纸。

突然从地上窜起来。

伸手就要去抢。

“把东西还给我!那是我嫂子自愿签给小伟的,轮不到你在这儿胡说八道!”

陈明侧身一闪。

轻松避开她的爪子。

顺手把文件袋里的《房屋赠与协议》抽出来。

举在半空中亮给大伙儿看。

“大家看清楚,上面连个签名和手印都没有!我妈要真是自愿的,用得着大冷天躲在北阳台上冻一夜?用得着拿螺丝刀撬抽屉?”

几个年轻邻居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陈明身前,把扑过来的陈秀兰拦了下来。

这时,穿着睡衣、外头胡乱套了件羽绒服的周伟才从单元门里探出头来。

他本来想下来帮他妈撑腰。

可刚走下两级台阶。

就看见院子里围了二三十号邻居。

听见大伙儿都在骂他们母子撬抽屉抢房子。

吓得腿一软。

缩在单元门柱子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小伟!你还愣着干啥!快过来收拾东西!”

陈秀兰见事情彻底败露,在小区里再也待不下去了,气急败坏地冲着周伟吼了一嗓子。

周伟低着头小跑过来。

连邻居们的眼睛都不敢看。

手忙脚乱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羽绒服、球鞋和键盘塞进拉杆箱里。

拉链卡住了拉了半天没拉上。

干脆抱着半敞开的箱子往小区大门口跑。

陈秀兰狠狠剜了陈明一眼。

嘴里还想嘟囔两句狠话。

可对上周围邻居鄙夷的眼神。

到底没敢再开口。

提着棉拖鞋一瘸一拐地追着周伟。

灰溜溜地挤出了小区铁门。

院子里的闹剧终于散了。

邻居们又安慰了陈明几句,这才各自拎着早点散去。

陈明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迈步上了楼。

回到402室。

陈明先在手机上联系了小区门口的开锁师傅。

让人半小时内上门把防盗门的锁芯换成最高级别的C级锁。

接着,他把主卧和客厅的窗户全部推开,让清晨清冽的阳光和新鲜空气灌进屋里,吹散那一屋子的烟味。

他走进主卧。

把周伟睡过的那套床单被罩全部扯下来塞进洗衣机。

又抱着那床蓝白碎花厚棉被拿到南阳台的晾衣杆上。

用藤条拍打得干干净净。

晒在金灿灿的朝阳里。

做完这一切。

陈明走进厨房。

拿起父亲生前那只青花瓷茶杯。

倒掉里面的烟屁股。

用洗洁精和热水里里外外刷了三遍。

直到瓷杯重新变得洁白透亮。

才小心翼翼地摆回书架最显眼的位置。

砂锅里淘好了金黄的小米。

陈明切了几片老姜丝。

掰开几颗新疆红枣丢进去。

拧开燃气灶。

调成最小火慢慢熬煮。

没过二十分钟,厨房里便飘出了小米粥醇厚暖甜的香气。

刘梅洗完一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柔软的棉睡衣,正坐在阳光暖洋洋的南卧室床边。

陈明端着一碗熬得浓稠滚烫的姜丝红枣小米粥走进来,吹凉了第一勺递到母亲嘴边。

“妈,喝点热粥暖暖身子,下午我陪你去医院再开几盒膏药。这回我在家待五天,哪儿也不去,天天陪着你。”

刘梅喝了一口热粥,暖流顺着喉咙一直暖到了心窝里。

她看着儿子眼底的红血丝。

眼圈微微一红。

笑着点了点头。

“好,妈听你的。”

吃完早饭,刘梅裹着晒得蓬松暖和的厚棉被,在南卧室的床上踏踏实实地睡着了。

冬日的阳光透过擦得明亮的玻璃窗洒在床尾,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