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35,在非洲的工地上绑了10年钢筋。今天朋友给我介绍了个女孩,20岁。
早上九点,朋友开着他那辆二手丰田来接我。副驾上放着一袋水果,是昨天在市场买的。他说不能空手上门。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刚取的当地币,折合人民币不到500块。这些年攒的钱大部分寄回了东北老家,我娘腿不好,常年吃药。
车在土路上颠了40多分钟。两边是铁皮搭的铺面,卖手机的、卖旧衣服的、卖木薯的,太阳一晒,整条街都是烤焦的味儿。朋友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扭头说,到了。
我下车,拎着水果。朋友上去拍门,用当地话喊了一声。门从里面拉开,一个年轻女人探出头,笑了一下,把我们让进去。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水泥,角落里拴着一只羊。屋门口站着一个男人,穿干净的衬衫,冲我伸手。朋友说,这是女孩的爸爸,41岁。
我握了握手,心里算了一下,我35,他41,差6岁。他又指了指旁边的女人,妈妈,38岁。
我喊了声叔叔阿姨,喊完自己觉得别扭。按岁数,我比这家的妈妈还小3岁。
屋里光线暗,墙上贴着几张照片,有穿西装的,有戴帽子的。朋友说这是埃塞的礼节,年轻时候拍的,挂墙上好看。我点点头,没多问。
一个小男孩从里屋爬出来,光着脚,嘴里流着口水。我蹲下去把他抱起来,他伸手抓我脖子上的挂绳。朋友说这是女孩的弟弟。
我把他举高了一点,他咯咯笑,露出两颗小牙,眼睛又大又亮。他妈妈过来接过去,说了句什么,朋友翻译,说孩子喜欢你。
我笑了笑。屋里还有一个人,一个年轻女人,肚子挺得老高,靠在门框上冲我笑。朋友说这是女孩的朋友,怀孕了。她一笑,满屋子人都跟着笑。我也笑,笑完才想起来,我今天来是相亲的。
女孩这时候从里屋出来。她叫安琪拉,20岁,个子不高,穿一件碎花裙子,头发编成小辫子。她站在她妈妈旁边,没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去。
朋友替我问,现在做什么工作。她爸爸说,没工作,以前在别人家里做过服务员,在饭店端过盘子。朋友又问,交过男朋友没有。她爸爸摇头,说没有。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往哪看。朋友在旁边小声说,这边女孩规矩,家里管得严。我嗯了一声。
她爸爸问我,在中国干什么。我说,在工地建楼房,绑钢筋,干了10年了。他点点头,说他也盖房子,有时候有活,有时候没有。朋友问他一个月挣多少。他说,七百九,人民币。
我愣了一下。七百九,一个月。我在国内工地,钢筋工一个月8000到1万,活多的时候还能再多点。我没说话,他先开口了,问我,去中国能干活吗。
我说,可以啊。他看着我,等我往下说。我说,你要是跟我去中国,我带你干,工地上的活我能给你找。他笑了一下,又问,那你跟我女儿结婚,是留在这里,还是带她去中国。
我说,去中国生活。
屋里安静了几秒。她爸爸转头跟她妈妈说了一句当地话,她妈妈点头。然后她爸爸跟我说,他有个亲戚,姑娘嫁到中国去了,回来的时候穿得好,家里也盖了新房。他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笑得很实在。
朋友在旁边补了一句,说这边不少家庭愿意把女儿嫁到中国,觉得中国男人能干活,顾家。
我没接话。我看着安琪拉,她也在看我。我问她,你想去中国吗。她低头笑了一下,她爸爸替她说了句什么,朋友翻译过来:她说听爸爸的。
我点点头。这屋里的事,好像都是她爸爸在说。
我想起我娘,70岁了,腿脚不好,一个人住在东北农村的老房子里。我出来10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打电话,她都说,找个媳妇,成个家,别一个人在外面漂了。
可找媳妇不是去市场买香蕉。
我算过一笔账。我在工地一个月8000到1万,一年干满十个月,就是8万到10万。听着不少。可老家彩礼现在得十几万,还得在县城有房。
我这些年攒的钱,翻修老房子都不够。这边不要彩礼,朋友说的。可机票、签证、安家、她过来之后的生活,哪样不得钱。她20岁,一句中国话不会,下了飞机,连菜市场都找不着。我要是出去干活,她一个人在家,跟谁说话。
她爸爸又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有两个月,这边的活干完就走。
他点点头,说,那你回去之前,把事情定下来。
我没立刻接话。朋友在旁边用手肘碰我,小声说,人家这是同意了。
我站起来,说,我回去考虑一下,明天给你打电话。
她爸爸送我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常来。她妈妈抱着弟弟站在旁边,弟弟伸手抓我的衣服。安琪拉站在最后面,还是没怎么说话,但笑了一下。
出了门,朋友把车发动起来。我坐在副驾上,手里还攥着一根香蕉,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的,皮已经剥了一半。我咬了一口,有点涩。
朋友说,明天还有一家,女孩21岁,家里也是这个情况。他说这边想跟我见面的女孩很多,听说有中国小伙来相亲,都托人来问。
我嗯了一声,把剩下的香蕉吃完。
车开出去一段,我回头看,那扇铁门还开着,她爸爸站在门口,没进去。
晚上回到工地宿舍,我给我娘打了个电话。她问我吃了没有,我说吃了。她问我这边热不热,我说热。她停了一会儿,说,你也不小了。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躺在铁架床上,听着外面发电机的声音,翻来覆去睡不着。
明天还要去下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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