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农商行的柜员劝她买理财,她摆摆手说不用,到期了接着存,利滚利,数字往上走就行。柜员笑,说阿姨您真稳。她也笑,说稳当了一辈子,改不了了。

她叫孙桂兰,威海本地人,老家在孙家疃,早年就是个靠海吃海的渔村。存折上趴着一千两百万,定期五年,利息她算过,够她吃三辈子鲅鱼饺子。六十三岁这年,她成了整个皇冠小区最有钱的老太太,也是唯一一个六十好几了还自己拎水上楼、自己拧灯泡、自己蹲在卫生间拿铁丝捅地漏的。

钱是一分一分攒出来的。二十岁那年村里开始有人搞海带养殖,她跟着干,从分苗、夹苗干起,泡在齐腰深的海水里一干就是一整天。那时候挣工分,年底分红,她分了一百二十块钱,拿回家塞给妈,自己留了十块,买了双解放鞋,剩下的全存了。存折是那时候开的户,蓝色的塑料皮,她一直用到二零一八年才换。

后来村里土地整合,搞房地产开发。别人家闹着要高价,她妈劝她跟着一块儿闹,她说算了,差不多就行。人家给多少她签多少,签完拿了钱,又去旁边村子买了块宅基地,盖了四间平房,剩下的钱存了定期。那四间平房后来拆迁,又补了一笔。她拿着补的钱,在皇冠小区买了套两居室,一住就是二十多年。那时房价还没起来,两千五一平,她全款买的,没跟任何人商量。

亲戚们背后说她傻,说孙家那丫头一辈子抠抠搜搜的,挣了钱就知道存。她不吭声,照旧去码头帮人卸货。威海水产市场凌晨三点开市,她两点半就蹬着三轮车去拉货,一箱一箱的鲅鱼、带鱼、黄花鱼搬上搬下。冬天海风跟刀子似的,手上裂的口子缠着胶布,泡在冰水里照样干。摊主给她递烟,她说不抽,给钱就行。攒到一定数了,她就跑银行,存死期。

有人给她介绍对象,前后介绍过不下十回。有开出租的,有在船厂上班的,还有个死了老婆的中学老师,条件都不差。她见一个推一个,推得介绍人都不爱搭理她了。她妈急得不行,说你到底想找个啥样的。她说妈,我不想找。她妈问为啥。她说我算过账了,我一个人挣一个人花,舒坦。两个人挣两个人花,我还得做饭洗衣服伺候人,图啥?她妈说那老了咋办?她说老了再说老了,有钱还怕没人管?

她妈拿她没办法,一直到走都没闭上眼。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桂兰啊,你钱攒那么多有啥用。她给她妈掖了掖被角,说有用,我花着踏实。那一年她四十五岁。丧事办完,她又回去上班了。后来码头上的活儿越来越少,她就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干到五十八岁退休。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她花不完,每个月还能存一千。加上银行的利息、早年买的那份商业养老保险的分红,她的钱越滚越大,滚到了一千两百万。

钱都在折子上,她没买过股票,没碰过基金,理财课听了一耳朵,回家就把人家送的鸡蛋搁冰箱里了,再没去过。邻居说她保守,她说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我就认得定期,到期给我利息就行。银行行长亲自登门,拎着一桶花生油,说孙阿姨您这钱搁我们这儿,我给您申请个VIP待遇,利率上浮。她问上浮多少,行长说零点二五。她算了一下,一年多了三千块,说行。

也有风险。前年有人冒充公检法给她打电话,说她涉嫌洗钱,让她把钱转到安全账户。她接了电话,听那头南方口音念她的身份证号,念得磕磕巴巴的,她直接挂了。挂了又觉得不对劲,打110问了一嘴。派出所民警上门给她做了笔录,说阿姨您警惕性真高。她说我攒了四十年的钱,你说让我转我就转?我傻啊。

日子过得规规矩矩的。早上六点起床,去海边溜达一圈,捡点海螺壳回来刷干净了搁窗台上。早饭固定是一个鸡蛋、一碗小米粥、半块馒头。吃完去超市买点菜,中午做个西红柿炒鸡蛋,晚上煮碗面条。电视看威海台,天气预报必须看完。每年体检一次,报告攒了一摞,医生说她身体比五十岁的还好。

亲戚们倒是不怎么来往了。有个外甥在青岛工作,过年回来一趟,拎着一箱奶,坐半小时就走。她知道人家是惦记她那点钱,但人家不说破,她也不说破。外甥结婚的时候她包了五千块的红包。去年外甥要换车,打电话找她借八万,她说行,打借条,按银行利率算利息。外甥说姨你还信不过我。她说信得过,借条也得打。借条打了,钱也借了,外甥再不提还钱的事。她也不催,反正借条在保险柜里搁着,跑不了。

今年春天,她在海边认识了个老太太,姓周,比她小两岁,也是一个人过。俩人聊得挺投机,周老太太说她会织渔网,孙桂兰说她会,俩人就坐在海边织了一下午网,织完了搁那儿拍照,笑得跟小孩似的。周老太太说她儿子在济南,一年回来两趟。孙桂兰说她就一个人,一个人挺好。周老太太问那你老了谁管你。孙桂兰说我有钱,住养老院呗。周老太太说养老院哪有家里好。孙桂兰说那到时候再说。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蹲在阳台上收拾海螺壳,太阳晒得后背暖烘烘的。手机响了,是外甥发来的微信,说过年带媳妇孩子来看她。她回了个“好”,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继续刷她的海螺壳。刷着刷着她忽然笑了。她想起她妈走之前那句话,钱攒那么多有啥用。她想说,妈,有用。我把钱攥在手里,谁也不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吃啥吃啥。我不用看谁脸色,不用给谁做饭,不用听谁念叨“你怎么又乱花钱”。我一个人,过得好着呢。

她把刷干净的海螺壳摆在窗台上,阳光一照,五颜六色的,挺好看。楼下有人在喊收废品,她探出头去喊了一嗓子,家里有几个纸箱子,上来拿吧。收废品的老头蹬着三轮车过来了,称完给了她八块钱。她捏着那八块钱上楼,路过超市又买了一根冰棍,老冰棍,两块钱。坐电梯的时候她嗦着冰棍想,一千两百万是挺多的,但八块钱买根冰棍,也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