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四十分,我把床头那只白瓷杯放到了桌边。
窗外下着小雨,屋里还留着刚刚洗完澡的水汽。
我叫林秋,四十岁,在家附近经营一家修改衣服的小店。
母亲六十五岁,退休多年,最操心的就是我的婚事。
我离过一次婚,没有孩子,平时一个人生活。
那天晚上,我去参加了一场安排好的相亲。
母亲下午就给我打过电话,反复叮嘱不要迟到。
“秋秋,这次你一定要认真见见。”
“我知道,您别催了。”
“你都四十岁了,还能一直这么拖着吗?”
“我又不是没人要,您急什么?”
“我不是替你急,我是怕你以后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没有继续争辩,只把电话放在了缝纫机旁。
下午六点,我关了店门,换上一件浅蓝色衬衫。
临出门时,母亲又发来一条消息。
“见面的时候,别一上来就问人家条件。”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约见的地方是一间小餐馆,里面摆着六张木桌。
我到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灰色夹克,袖口有些磨白,手边放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他看见我进门,马上站起来。
“请问,你是来相亲的吗?”
“对,你也是?”
“看来咱们没找错地方。”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包放在脚边。
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没有急着问东问西。
“你吃过晚饭了吗?”
“还没有,路上耽误了一会儿。”
“那先点菜,别饿着肚子聊天。”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说话挺舒服。
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
他的手指关节有些粗,指甲修剪得十分干净。
我不知道他具体做什么,也没急着打听。
“你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事情多的时候,晚上也要忙。”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生活?”
“简单一点,有人等着吃饭就挺好。”
他说完,拿起筷子给我夹了一块鱼。
我笑着说:“你倒是挺会照顾人的。”
“不是会照顾人,是不想让人饿着。”
那句话听起来平常,却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四十岁以后,我已经很少遇到这样自然的聊天了。
以前相亲,对方总喜欢先问年龄、收入和婚姻经历。
这次不同,他没有拿着一张清单逐项盘问。
我也没有急着表现自己有多能干。
我们聊起小时候住过的房子,聊起各自喜欢的饭菜。
他喜欢吃面,我喜欢吃米饭。
他说自己不爱喝甜饮料,我说我也一样。
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离开餐馆时,雨还没有停。
他把伞撑开,站在我身边。
“你住得远吗?”
“不远,走过去二十分钟。”
“这么大的雨,还是别走了。”
“那你呢?”
“我也不赶时间。”
他把伞往我这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湿了。
我提醒他:“伞拿正一点,你都淋湿了。”
“没关系,你别淋着就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有点特别。
不是因为他有多英俊,也不是因为他说了多少好听的话。
而是他没有让我觉得自己正在参加一场考试。
我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谁也没有催促对方。
走到一间便利店门口时,他停下来买了两瓶水。
“要不要再坐一会儿?”
“去哪儿坐?”
“找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聊聊。”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场相亲会把我的生活带到什么地方。
我只知道,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期待过一个晚上。
我四十岁了,第一次相亲就遇到了一个让我心动的人。
而更让我没有想到的是,那个晚上还没有结束。
第二天早晨,我会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他的姓名。
母亲一直觉得,我的问题不是没有机会,而是太容易把人拒之门外。
每次有人给我介绍对象,她都要提前问清楚对方的情况。
“这次人家条件不错,你别总挑毛病。”
“妈,我只是想找个能说话的人。”
“能说话有什么用,过日子得看人。”
我知道她担心什么,却也不想为了结婚而结婚。
四十岁以前,我已经经历过一段婚姻。
当时我二十六岁,觉得两个人只要互相喜欢,就能把日子过好。
后来才发现,喜欢和生活是两回事。
前一段婚姻结束后,我没有再急着找人。
我每天早上开店,晚上收拾衣服,回家吃一碗简单的饭。
母亲住在附近,隔三差五会过来看看我。
她有时带来一袋水果,有时带来几件需要修改的旧衣服。
“秋秋,你这日子过得太安静了。”
“安静不好吗?”
“年轻的时候觉得安静好,年纪大了就知道有人陪多重要。”
“那也得找个合适的人陪啊。”
母亲听见这句话,总是叹气。
她不是不理解我,只是比我更害怕时间过去。
有一次,我的生日刚好赶上店里最忙的时候。
母亲提着一个蛋糕过来,发现我还在给顾客改裤脚。
“你看看,生日都没人陪你吃饭。”
“您不是来了吗?”
“我来了能陪你几年?”
我把剪刀放下,接过她手里的蛋糕。
“您别老说这种话。”
“我说的是实话。”
她坐在椅子上,看着墙边那台旧缝纫机。
“秋秋,我不求你找个多有钱的人。”
“我知道。”
“我就想找个遇到事情肯跟你商量的人。”
“那您也别随便把人介绍给我。”
“我什么时候随便了?”
她说这话时,手里还拿着那张相亲介绍卡。
我没有接。
后来,我的日子还是照常过。
有个星期天,母亲约我吃饭,桌上摆着两道家常菜。
她把手机递到我面前,给我看一个男人的照片。
“这个人四十出头,工作稳定,人也踏实。”
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站在一处普通的街边。
我看了两眼,没觉得特别。
“他知道自己来相亲吗?”
“知道,人家也想找个能踏实过日子的人。”
“那就见见吧。”
母亲一听,马上坐直了身体。
“你这次可算答应了。”
“见面而已,您别提前安排婚礼。”
“你这孩子,说话总是不饶人。”
我把手机还给她,继续吃饭。
那张照片,我后来没有再仔细看过。
相亲的时间是周五晚上。
我原本只打算吃顿饭,互相了解一下,觉得合适就继续联系。
没想到,见面之后,我们竟然聊得那么投缘。
更没想到的是,我会因为一时心动,做出连自己都意外的决定。
晚上十点零五分,我们从餐馆出来。
雨势小了,街上的灯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男人问我:“你还想回去吗?”
“你呢?”
“我想再跟你待一会儿。”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刻意装出客气的样子。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你是不是也觉得今晚挺特别?”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跟你说话,不用一直想着下一句该说什么。”
我听完这句话,低头笑了一下。
他没有趁机拉我的手,也没有说什么夸张的承诺。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间安静的休息处,坐下来继续聊天。
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问我冷不冷。
我说不冷。
他又问我,平时是不是一个人住。
“是,我一个人住。”
“家里没有其他人?”
“我母亲住在附近,偶尔过来。”
“那你平时会觉得孤单吗?”
“偶尔会,但也习惯了。”
他看着桌上的水杯,停了几秒。
“我也一个人住。”
“你家里人不催你吗?”
“催过,后来也就不催了。”
我们的话题慢慢从日常转到了感情。
我告诉他自己离过婚,也告诉他不想再经历一段没有交流的婚姻。
他没有追问我前一段婚姻的细节。
“我不觉得离过婚有什么问题。”
“那你介意别人离过婚吗?”
“我更介意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却什么都不愿意说。”
我抬起头,认真看着他。
“你这句话,我倒是挺认同。”
他笑了笑。
“那咱们至少有一点相同。”
我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已经快十一点了。
母亲发来两条消息,问我相亲结束没有。
我回复说还在外面聊天。
她马上打来电话。
“你怎么还不回来?”
“我跟人聊得挺好。”
“那也不能聊到半夜。”
“妈,我知道时间。”
“你们要是合适,就早点回去休息。”
我挂断电话,男人问我是不是家里催了。
“我妈担心我太晚回去。”
“那我送你。”
我们走到街边,等了几分钟。
他问:“今天晚上,你愿不愿意跟我继续待一会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马上回答。
“你知道我们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吗?”
“我知道。”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我觉得快,但我不想假装自己没有心动。”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片刻。
我四十岁了,不是没有见过喜欢的人。
可一个人愿意把心里话直接说出来,还是让我有些动容。
我问他:“如果明天醒来,你觉得今晚不合适呢?”
“那我们明天就把话说清楚。”
“你不能只顾着今晚高兴。”
“我没有只顾着自己。”
他看着我,又问了一遍:“你愿意吗?”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回了我的住处。
进门以后,我把包放在椅子上,给他找了一双干净的拖鞋。
他站在门边,没有随便走动。
“你要不要先喝点水?”
“好。”
我拿出床头那只白瓷杯,倒了半杯温水递给他。
他接过去,喝完以后放在桌上。
我们坐在客厅里,又聊了很久。
我问他:“你明天几点走?”
“看你几点起床。”
“我平时起得早。”
“那我也早点起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说话?”
“不是,我觉得你有自己的想法。”
我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
后来,我们确认了彼此的意愿,也确认了今晚不会勉强任何人。
那一晚,我们同居了。
没有婚礼,没有承诺,也没有谁向谁保证明天一定会怎样。
凌晨一点多,房间里的灯终于熄了。
我躺在他身边,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雨声。
他问我:“你睡着了吗?”
“还没有。”
“今天开心吗?”
“开心。”
“那就好。”
我侧过身,发现他已经闭上了眼睛。
我没有问他的姓名。
他也没有问我的全名。
我们整晚都用你我称呼彼此。
我以为第二天还有很多时间。
我以为等天亮以后,我们自然会交换联系方式,认真认识对方。
可我没有想到,最重要的那句话,竟然一直没有机会说出口。
第二天早上六点二十分,我被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弄醒。
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被子整整齐齐地叠在床尾,椅子上也没有他的外套。
我坐起来,先看了一眼房门。
客厅里没有声音。
卫生间的门开着,洗手台上没有留下他的东西。
我下床,走到客厅。
昨晚喝水用的白瓷杯还放在桌边。
我摸了一下杯沿,里面已经没有水了。
“你在吗?”
屋里没有回应。
我走到门口,发现门已经关好。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我翻开通话记录,也没有他的电话号码。
昨晚我们竟然没有交换联系方式。
我站在客厅里,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问题。
他叫什么?
我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
我重新走进卧室,看看枕头旁边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没有。
椅子下面没有,床头柜上也没有。
我甚至检查了自己的包,里面只有手机、钥匙和几张收据。
我坐回床边,拿起手机给母亲打电话。
电话刚接通,她就问我相亲怎么样。
“妈,我有件事想问您。”
“怎么了?”
“昨晚那个男人,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电话那头突然停了一下。
“你不是见到人了吗?”
“我知道,我是问他的姓名。”
“介绍人那边有资料啊。”
“您先告诉我。”
母亲翻找了一会儿,才说:“我当时只看了照片和基本情况,具体名字是介绍人联系的。”
我抓紧手机。
“您连名字都没记住?”
“我怎么知道你会问这个?”
“妈,我昨晚跟他在一起了。”
母亲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
“你说什么?”
“我们聊得很好,他去了我家。”
“你们在一起过夜了?”
“是。”
“秋秋,你怎么能这样?”
我没有回答她的责问,而是继续问。
“您把介绍人的电话发给我。”
“你现在才想起来问名字?”
“妈,我现在只想知道他叫什么。”
母亲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几分钟后,她把介绍人的联系方式发了过来。
我马上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时,对方正在吃早饭。
“你好,我是林秋。”
“林秋啊,昨天见面怎么样?”
“我想问一下,昨天介绍的那个男人叫什么?”
“怎么了,你们没聊好吗?”
“我们聊得挺好,可我不知道他的姓名。”
对方愣了几秒。
“你们连名字都没互相说?”
“是。”
“那我先查一下当时的联系记录。”
我握着手机,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
窗外有一辆车经过,轮胎压过积水,发出一阵响声。
我听见电话那头翻动纸张的声音。
“你等一下,我找找。”
“麻烦你快一点。”
“找到了,我这里有他的联系电话。”
“姓名呢?”
“登记资料不在我手上,我得再联系一下。”
我问:“那你能不能现在联系他?”
“我试试。”
电话挂断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那一刻,我第一次觉得,昨晚那场让我心动的相亲,竟然留下了一个如此荒唐的空白。
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来,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
上午八点,我还没有收到任何回复。
母亲已经赶到了我的住处。
她进门后,先看了看卧室,又看了看客厅。
“人呢?”
“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我醒来之前。”
“他有没有留下电话?”
“没有。”
母亲把包放在椅子上,脸色很难看。
“你们昨天晚上到底聊了些什么?”
“聊了工作,聊了生活,也聊了感情。”
“就没有聊名字?”
“没有。”
母亲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会连人家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也想问自己。”
“你们第一次见面,你就把人带回家?”
“是我愿意的,不是他逼我的。”
母亲看了我一眼。
“我没有说他逼你。”
“那您别把所有问题都推到我身上。”
她把手机拿出来,重新拨打介绍人的电话。
“你好,我是林秋的母亲。”
“昨天那个男人的名字,你查到了没有?”
“还没查到?”
“那你至少把电话给我们。”
对方在电话里解释,说正在核对资料。
母亲听完,明显不满意。
“你介绍人之前,就不应该把基本情况核实清楚吗?”
“阿姨,我理解您的心情。”
“你理解有什么用?”
我从她手里接过电话。
“麻烦你先把能确认的事情告诉我。”
对方说,那个男人当时是通过介绍渠道登记的。
登记时留下了联系方式,但资料没有完整转到她手上。
“你们怎么会连名字都没有核实?”
“当时他只说想认识一位合适的女性,我就安排了见面。”
“那你们是怎么确认见面时间的?”
“他自己联系的。”
我听完,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你们没有完整的资料?”
对方没有否认。
母亲在旁边插话。
“你看吧,我早就说过不能太相信这种介绍。”
我把手机贴近耳边。
“那你现在帮我联系他,问问他是否愿意再见面。”
“好,我试试。”
挂断电话后,母亲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她拿起那只空杯子,放到水池边。
“以后这种事情,你得先想清楚。”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昨晚做得太快了。”
“你还知道就好。”
我看着她。
“可是我不觉得自己需要为心动道歉。”
母亲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不是要你道歉,我是怕你受委屈。”
“那就先把人找到,再说其他。”
她没有再争辩。
过了一会儿,她坐在沙发边,开始给介绍人发消息。
我拿着手机,重新翻了一遍昨晚的聊天记录。
没有聊天记录。
我甚至不知道该给谁发消息。
昨天晚上,他曾经问过我是不是喜欢安静。
我告诉他,我不喜欢被人催着回答问题。
他说,他也是。
现在想起来,那些话仿佛还在耳边。
可我连一个可以拨打的号码都没有。
上午九点半,介绍人终于回了电话。
“林秋,我联系上他了。”
我的手指一下子收紧。
“他怎么说?”
“他说昨天晚上确实跟你见面了。”
“那他叫什么?”
对方报出了一个名字。
我把名字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反复看了两遍。
“你能把他的电话发给我吗?”
“我已经征求过他的意见了,他同意你联系。”
“好。”
“不过他说,有些事情希望当面解释。”
我听见这句话,胸口稍微松了一些。
“他愿意再见面?”
“愿意。”
“那就约今天下午。”
母亲听见后,马上看向我。
“他怎么说?”
“他说愿意当面解释。”
“那你去见他。”
“我会去。”
母亲把手机放回包里。
“这次不许再什么都不问。”
“我会问清楚。”
她临走时,又提醒我一次。
“秋秋,名字只是第一步,你得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我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我没有开店。
我把门口的营业时间牌翻到了暂停营业的一面。
我准备亲自去听听那个男人的解释。
下午三点,我提前十分钟到了约好的地方。
那是一间靠街边的小茶室,里面只有四张桌子。
我选了最靠里面的位置,把手机放在桌上。
三点零五分,男人推门进来。
他还是穿着昨天那件灰色夹克。
看见我,他停了一下,随后走到桌前。
“你来得挺早。”
“我想把事情问清楚。”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知道。”
我没有绕弯子。
“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跟着念了一遍。
“你今年多大?”
“四十二。”
“做什么工作?”
“在一家维修店工作,平时主要负责设备维护。”
我点了点头,把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昨天为什么没有告诉我名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天聊得太投入,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在意这个。”
我看着他。
“不是我在不在意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知道我是谁,我却不知道你叫什么。”
他放下茶杯。
“你昨晚也没有问。”
“我没有问,不代表你不需要告诉我。”
“我当时觉得,先相处一下也没关系。”
我盯着他。
“那你为什么今天早上不等我醒来?”
他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我怕打扰你休息。”
“你可以叫醒我。”
“我觉得没必要。”
“那你至少可以留个联系方式。”
他沉默了几秒。
“我手机昨晚没电了。”
我问:“你今天怎么联系上介绍人的?”
“上午充了电。”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继续联系。”
我听着他的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你想再跟我待一会儿吗?”
“我是这么说过。”
“你还说,明天我们把话说清楚。”
“我记得。”
“那你今天早上为什么一句话都不留?”
他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有人经过,玻璃上留下短暂的影子。
我继续问:“你觉得我醒来以后,会怎么想?”
“我没考虑那么多。”
“可你考虑过自己怎么走。”
他抬起眼睛看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故意不告诉你名字?”
“我现在不知道。”
“我不是那种人。”
“那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把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相处不需要一开始就把所有事情说清楚。”
我听完,忍不住反问。
“连姓名都不需要说清楚吗?”
他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的手,想起昨晚他给我撑伞时,手腕上那道浅浅的印子。
那个晚上,他说过很多让我心动的话。
可今天坐在这里,他似乎把每个问题都当成了一件不必认真回答的小事。
我问:“你昨天晚上对我有好感吗?”
“有。”
“今天还有吗?”
“当然有。”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主动联系我?”
“我现在不是来了吗?”
我看着他,慢慢说道:“你来,是因为介绍人替你传了话。”
他皱了皱眉。
“你一定要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吗?”
“我只是想知道,你有没有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人。”
“我觉得咱们相处得不错。”
“相处得不错,不等于什么都可以省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我没有再追问他的姓名,也没有再问他的工作。
因为这些问题,他已经回答过了。
我真正想问的,是他到底有没有把昨晚那段关系当回事。
可他似乎并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
下午四点,茶室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了几次。
我没有看是谁发来的消息。
他忽然开口。
“其实我觉得,你不用这么紧张。”
“我没有紧张。”
“咱们都是成年人了,昨天的事情不需要反复拿出来说。”
我看着他。
“那你觉得昨天的事情应该怎么处理?”
“顺其自然。”
“顺其自然是什么意思?”
“以后有时间就见面,没时间就各忙各的。”
“你想认真交往吗?”
他停了一下。
“可以先接触。”
“你愿意让我认识你的生活吗?”
“当然可以。”
“那你今天为什么连自己的情况都不主动说?”
他叹了一口气。
“你问,我不是都回答了吗?”
我没有马上接话。
他又说:“你这个年纪了,应该知道感情不能太着急。”
我看着他,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昨天晚上,他说过喜欢简单的生活。
今天,他却把所有需要说明的问题,都推成了我太着急。
“你觉得我四十岁,就应该不问这些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都不是小孩子了。”
我点了点头。
“所以我才想把话说清楚。”
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你是不是觉得我昨晚占了你的便宜?”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一直抓着这个问题不放?”
我看着他,终于说出了一句憋了一上午的话。
“因为昨晚我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继续认识的人,而你今天却把我当成了一个不必解释的人。”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说话有必要这么重吗?”
“我只是把我的感受说出来。”
“那你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让你主动告诉我,你叫什么,你为什么离开,你想不想继续认识我。”
“这些不都已经说了吗?”
“你说了姓名,解释了离开,可你没有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我当然愿意继续认识你。”
“那你愿意怎么认识?”
“先从见面开始。”
“然后呢?”
“以后再说。”
我沉默了几秒。
他似乎觉得自己的回答已经足够。
“你看,咱们才见过两次,没必要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
我拿起桌上的水杯。
“你说得对,我们才见过两次。”
他看着我,似乎等着我继续说。
我把杯子放下。
“但我不想用第二次见面,替第一次见面的所有问题找借口。”
他皱着眉头。
“你是不是太认真了?”
“我四十岁了,认真一点有什么不对?”
他没有回答。
茶室的服务员走过来,问我们是否需要续水。
他摆了摆手。
我说不用了。
服务员拿着水壶离开,桌边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他忽然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
我抬起头。
“那你觉得什么样才叫想得不多?”
“别总问为什么,先相处一段时间。”
“如果相处过程中,我一直不知道你怎么想呢?”
“那就慢慢了解。”
“如果你不愿意说呢?”
“你又开始了。”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
这次见面结束时,他主动提出送我回去。
我拒绝了。
他站在茶室门口,问我:“那咱们还联系吗?”
我说:“等我想清楚。”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直到桌上的茶彻底凉下来。
晚上六点,我回到店里。
母亲打来电话,问我下午见面的结果。
“见到了。”
“他怎么解释?”
“他说昨天没有告诉我名字,是因为聊得太投入。”
“那早上为什么走?”
“他说怕打扰我休息。”
“这理由你信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母亲接着问:“那他今天有没有说以后怎么打算?”
“他说可以先接触,以后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他合适吗?”
“我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再听听自己的想法。”
母亲叹气。
“秋秋,我不是催你结婚。”
“我知道。”
“可你不能总是把自己弄得这么被动。”
“妈,我没有被动。”
我把店门关上,拉下了卷帘门。
“昨天晚上,我愿意跟他在一起,是我自己的决定。”
“今天不愿意继续,也是我的决定。”
母亲听完,没有再说什么。
晚上七点,介绍人发来消息。
她说那个男人希望我不要因为一次小小的误会,就把关系结束。
我看着屏幕,问她:“他自己为什么不联系我?”
对方回复:“他说不想让你觉得有压力。”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过了一会儿,又收到一条消息。
“他觉得你们很有缘分,希望你再给他一次机会。”
我没有马上回复。
晚上八点,男人终于给我打来电话。
我接通后,他先问我吃饭没有。
“还没有。”
“那你先吃饭,别因为这点事情影响身体。”
“我想先把话说完。”
“你说。”
“昨天晚上,我们确实相处得很开心。”
“我也这么觉得。”
“但我不喜欢醒来以后,发现对方已经走了,却连姓名都不知道。”
“我不是故意让你难堪。”
“我知道你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那你为什么还不愿意继续?”
我靠在椅背上。
“因为你一直在解释自己没有错,却没有认真问过我难不难受。”
他在电话里停了几秒。
“我不是不在意你。”
“那你在意什么?”
“我在意你对我的看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用行动让我放心?”
他叹了一口气。
“你让我觉得很累。”
我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
“我只是问了你几个基本问题。”
“可你从早上问到下午,现在晚上还在问。”
“因为这些问题一直没有答案。”
“我觉得咱们不适合这样相处。”
我听见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的声音。
“你再考虑一下,别这么快做决定。”
我回答:“我已经考虑了一整天。”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电话结束后,我坐在店里,把第二天要修改的衣服整理好。
每一件衣服都有顾客留下的尺寸和要求。
该收腰的地方不能多剪一厘米。
该放宽的地方也不能凭感觉处理。
我拿起剪刀,把一件衬衫的线头剪掉。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收到他的电话。
第二天上午,母亲来到店里。
她手里拿着早餐,放在我旁边的小桌上。
“吃点东西吧,你昨天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吃过了。”
“别骗我,我还不知道你?”
她打开袋子,拿出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我把手里的衣服放下,坐到她对面。
“妈,我决定不继续了。”
母亲看着我,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确定?”
“确定。”
“他不是说愿意认真接触吗?”
“他说了,但我不想再猜他的意思。”
母亲把豆浆递给我。
“你有没有想过,可能人家就是不太会表达?”
“我想过。”
“那你为什么不再给他一点时间?”
我把吸管插进豆浆杯里。
“因为我不想一开始就把自己的要求压到最低。”
母亲皱了皱眉。
“你到底要求什么了?”
“我要求对方告诉我姓名,离开之前说一声,想继续交往就主动联系。”
“这些要求很过分吗?”
母亲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道:“我不是要他每天陪着我,也不是要他马上给我承诺。”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不需要我反复追问,就愿意把话说清楚的人。”
母亲低头看着桌上的早餐。
“你以前也是这样,遇到不舒服的事情,就不肯往前走一步。”
我放下豆浆。
“妈,往前走不是一个人一直往前走。”
她抬头看着我。
“那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遇到合适的人,再认真认识。”
“那这次呢?”
“这次就到这里。”
母亲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
“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我点点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人要是再联系你呢?”
“我会把话说清楚。”
母亲没有再劝。
中午十二点,男人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昨天晚上我想了想,我觉得咱们还是可以再试试。”
我看着那行字,没有马上回复。
几分钟后,他又发来一句。
“你不要总盯着那件事不放,谁还没有一点疏忽?”
我把手机拿起来,打下一行字。
“我没有要求你为昨晚道歉,我只是需要基本的尊重。”
他很快回复。
“我已经解释过了,你为什么还是不满意?”
我看着屏幕,慢慢打出另一句话。
“因为你的解释里,始终只有你自己的理由。”
他没有再回复。
下午三点,介绍人又打来电话。
她问我是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见面。
我说是。
她叹了一口气。
“其实他也觉得你不错。”
“那就谢谢你了。”
“你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不了。”
“你们两个其实聊得挺投缘的。”
我回答:“聊得投缘,不代表适合继续。”
对方听完,没有再劝。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进抽屉。
店里传来缝纫机启动的声音。
一位顾客下午来取衣服,试穿后发现袖口还需要调整。
我重新量了尺寸,拆开原来的线脚。
她问我:“是不是还要等一会儿?”
我说:“十分钟就好。”
我低头继续工作,没有再看手机。
下午五点半,男人出现在店门口。
他站在玻璃门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
我看见他时,正在给一条裤子锁边。
他推门进来,先把伞收好。
“你现在有时间吗?”
“我正在工作。”
“那我等你一会儿。”
我把缝纫机停下来。
“有什么事情就在这里说吧。”
他看了看店里的衣架,又看了看我。
“我想跟你谈谈。”
“我们已经谈过了。”
“我觉得你昨天有些话说得太重。”
我把手里的布料放下。
“哪句话?”
“你说我只顾自己。”
“我说的是你的解释里只有自己的理由。”
他把伞靠在门边。
“我早上离开,是不想影响你休息。”
“我知道。”
“我没留下电话,是因为我当时没想到那么多。”
“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一直抓着这件事?”
我看着他。
“因为那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觉得咱们真的没有必要闹成这样。”
“我没有跟你闹。”
“那你为什么不肯再见我?”
“我已经见过你了。”
他停了一下。
“你昨天不是还说跟我相处得开心吗?”
“是。”
“那你为什么不能把这份开心继续下去?”
我拿起桌上的尺子,放到一旁。
“因为我不想只记得昨晚开心,却要替今天的难堪找理由。”
他脸色有些不好看。
“你这样说,好像我做了什么特别严重的事情。”
“我没有说你做了严重的事情。”
“那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我想表达的是,我们对一段关系的理解不一样。”
他摇了摇头。
“你就是太敏感。”
我抬起头。
“你可以觉得我敏感,但不能要求我因为喜欢你,就不再问问题。”
他没有接话。
店外有个路人停下来,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衣服。
男人往旁边挪了一步,似乎不愿意让别人听见我们的谈话。
“我已经主动来找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回答:“我没有让你来。”
“那我走?”
“可以。”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回答。
“你真不打算再给我机会?”
“我不想继续了。”
“就因为不知道名字这件事?”
“不是只因为名字。”
我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是因为从我发现不知道你的姓名开始,你就一直让我觉得,提出问题的人才是那个做错事情的人。”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有那个意思。”
“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他拿起靠在门边的伞。
“那你自己再想想吧。”
我没有挽留。
他走出店门,沿着街边往前走。
我站在工作台旁,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转角。
母亲晚上又打来电话。
她问我,那个人是不是去过店里。
我说:“来过。”
“你们谈得怎么样?”
“没有继续。”
母亲叹了一口气。
“你真的决定了?”
“决定了。”
“那以后就别再因为这件事难受。”
“我会把日子过好。”
电话挂断以后,我继续整理当天的衣服。
桌上有一张顾客留下的修改单。
我拿起笔,把最后一个尺寸重新核对了一遍。
晚上九点,我关掉店里的灯。
那把黑色折叠伞已经不在门口。
我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
三天后,介绍人又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她说那个男人希望我能重新考虑两个人的关系。
我看完后,只回复了一句话。
“谢谢,不用了。”
她很快打来电话。
“林秋,我觉得你们真的可以再谈谈。”
“我们已经谈过很多次了。”
“他也不是完全不在意你。”
“我相信他有自己的想法。”
“那你为什么不愿意给他一点时间?”
我站在店里,手上还拿着一件没有缝完的衣服。
“因为我不想把时间花在反复解释同一个问题上。”
对方停了一会儿。
“那我就不劝你了。”
“谢谢你理解。”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回抽屉。
第四天早上,母亲来店里帮我整理衣服。
她拿着一件旧外套,问我袖口是不是可以放宽一些。
“可以,您放在这里。”
她把衣服放下,又看了看我。
“这几天,他没有联系你?”
“没有。”
“你也没有联系他?”
“没有。”
母亲点了点头。
“这样也好。”
我拿起剪刀,拆开袖口原来的线脚。
母亲坐在旁边,帮我把拆下来的线头收进小盒子里。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那天晚上,你是不是很喜欢他?”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是。”
“那现在呢?”
“现在不想继续了。”
母亲把线头放好,没有继续问。
下午,介绍人又传来一个消息。
男人说,如果我愿意,他可以重新安排一次正式见面。
我看着消息,问对方:“他知道我已经决定结束了吗?”
“知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安排见面?”
“他说想把事情说清楚。”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我们已经把事情说清楚了。”
对方回复:“那我转告他。”
我没有再回复。
当天晚上,我把那段时间里所有与这件事有关的聊天信息整理了一遍。
没有争吵,也没有辱骂。
只有几次解释,几次追问,以及最后那句不再继续。
我没有删除他的姓名。
也没有把他写进自己的通讯录。
那是一个我曾经认真想认识的人。
可我不想因为一个人曾经让我心动,就把后来的不舒服全部咽下去。
第二天上午,我照常开店。
母亲从家里带来一只小纸袋,里面装着几块刚做好的点心。
她把袋子放到工作台上。
“你中午记得吃。”
“好。”
“晚上我不等你吃饭了,你忙完早点回去。”
“知道了。”
她走后,我继续给顾客修改衣服。
下午四点,一位中年女顾客过来取衣服。
她试穿后问我:“这次袖口是不是比上次舒服?”
我帮她把衣角整理好。
“是,按照你上次说的尺寸放宽了。”
她点点头,付了修改费。
我把钱收进抽屉,给她装好衣服。
门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我收拾工作台,准备结束一天的工作。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我拿起来,发现是那个男人发来的消息。
他说:“我想把上次落在你那里的东西拿走。”
我看了一遍,才想起他离开时,曾把一条深色围巾搭在椅背上。
我把围巾从柜子里拿出来,叠好放在纸袋里。
然后回复他:“明天上午九点,店里见。”
他回了一个好字。
第二天九点,他准时出现在店门口。
我把纸袋放在工作台边。
他走进来,看见纸袋,先说了一句:“谢谢。”
我点了点头。
他拿起纸袋,站在门边。
“你真的不想再试一次?”
我看着他。
“我已经回答过了。”
“我只是觉得,咱们不应该因为这点事情就结束。”
“对你来说,也许只是这点事情。”
“那对你来说呢?”
“对我来说,这是我愿不愿意继续认识一个人的开始。”
他低头看着纸袋,没有再说话。
我继续说道:“昨天晚上,我愿意跟你回家,是因为我觉得你值得认识。”
“我知道。”
“但今天早上,我发现自己连你的姓名都不知道。”
“我已经告诉你了。”
“是后来告诉的。”
他把纸袋换到另一只手上。
“那你现在想怎么样?”
我没有提高声音。
“以后我们就不再联系了。”
他站了几秒。
“好。”
他说完,推门离开。
我没有追出去。
店门口的风吹进来,桌上的纸张轻轻动了一下。
我走过去,把门关好。
随后,我把工作台旁边那只白瓷杯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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