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四十分,我正把两只碗摆上餐桌。
我叫周桂兰,今年58岁,在雇主家做住家保姆。
厨房里炖着小米粥,灶台边放着一只蓝边搪瓷杯。
那是66岁的雇主陈建民专门给我买的。
他从卧室出来,穿着灰色毛衣,手里拿着两双筷子。
“桂兰,今天早上咱们把话说清楚吧。”
我拿着汤勺的手停了一下。
“你想说什么?”
“昨天你儿子打电话,问咱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把火关小,没有马上回答。
陈建民走到餐桌旁,把筷子放在我对面。
“我不想让你再瞒着他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有儿子发来的消息。
那条消息只有一句话。
“妈,你是不是已经跟陈叔叔住到一起了?”
我今年58岁,儿子已经成家,有自己的日子。
女儿在另一个地方工作,平时每隔几天打一次电话。
我在陈建民家做保姆已经两年多了。
起初,我只负责做饭、洗衣服和收拾屋子。
陈建民66岁,退休前在一家机械厂做技术工作。
他老伴离开多年,儿子也早已成家。
我和他一个雇佣关系,一个拿工资做事。
至少在别人眼里,原本就是这样。
可现在,我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听听他有没有起床。
他晚上咳嗽两声,我会从房间出来看看。
他出门前忘记带围巾,我会追到门口递给他。
这些事已经不再像保姆照顾雇主那么简单。
“建民,你先坐下吃饭。”
“我坐不住。”
“那你也别站着,粥马上就好了。”
“桂兰,你是不是还打算一直瞒着孩子?”
我把搪瓷杯放到他面前。
“我不是不想说,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拉开椅子,坐在我对面。
“那就照实说。”
我没有回答。
锅里的粥咕嘟响着,窗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
那天早上,我知道这件事已经躲不过去了。
两年前,我第一次来到陈建民家时,根本没想过会有今天。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份工作辞下来,正四处找住家保姆的活。
中介介绍我过去,说雇主66岁,生活能自理,只需要有人做饭收拾。
我第一次见陈建民,他正站在餐桌旁修一把松动的椅子。
“你就是周桂兰?”
“是,我58岁,身体还算硬朗。”
“做饭怎么样?”
“家常菜都会做。”
“我不挑食,少油少盐就行。”
“那我先看看厨房?”
“可以,你自己看着安排。”
他没有把我当客人招待,也没有故意摆雇主的架子。
我留下以后,每月拿固定工资,住在靠近厨房的小房间。
刚开始,我每天六点起床,晚上八点收拾完就回房间。
陈建民吃饭时,我们通常不说几句话。
他吃完把碗放在水池边,我负责清洗。
有一次他把筷子放进了垃圾桶,我还笑了他半天。
“陈师傅,你这筷子是打算扔了?”
“我刚才看错了。”
“你看错不要紧,害得我还得多洗一次。”
“那我赔你一双。”
“谁稀罕你的筷子?”
我们当时都笑了。
后来,他开始习惯在吃饭时跟我说几句话。
“桂兰,今天买的青菜挺嫩。”
“菜市场刚送来的,我挑了半天。”
“明天还买这种。”
“知道了,明天给你炒一盘。”
这些话很平常,却成了每天固定的事情。
我儿子周伟第一次来接我时,刚好碰见陈建民。
周伟45岁,在一家维修门店做事,平时说话比较直接。
“妈,你现在这份工作怎么样?”
“挺好的,陈师傅不难相处。”
“一个月工资按时给吗?”
“按时,从来没拖过。”
陈建民听见了,主动走过来。
“你放心,你妈在这里干活,我不会亏待她。”
周伟点点头,没有多说。
我女儿周敏42岁,在外地上班,平时比儿子细心。
她第一次视频时,还特意问了我的房间。
“妈,你晚上一个人住一间吗?”
“对,屋子不大,住着方便。”
“雇主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陈师傅一个人。”
“那你自己多留心,别什么活都抢着干。”
“我知道,你忙你的。”
那时候,儿女对我的工作都没有意见。
真正发生变化,是从一些很小的事情开始的。
有天晚上,我正在厨房洗碗,陈建民忽然从客厅走进来。
“桂兰,你今天是不是没吃多少?”
“我吃过了。”
“你就吃了半碗饭。”
“晚上不饿,少吃一点。”
他把一盘切好的梨放在桌上。
“那你吃几块水果。”
“你自己留着吃。”
“我一个人吃不完。”
我拿起一块梨,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吃完饭就回房间。
他坐在餐桌旁,看我把厨房收拾干净。
“桂兰,你每天站这么久,腿不累吗?”
“做惯了,没什么。”
“你也不是铁打的。”
“那你还天天让我擦窗户?”
“窗户不是你擦的,是我自己擦的。”
我笑着把抹布放回原处。
还有一次,他出门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里面有一件深红色的针织外套。
“这是什么?”
“买东西送的。”
“送给谁?”
“你。”
我把衣服拿出来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我穿多大?”
“上次看见你那件旧外套了,照着买的。”
“我平时做事穿旧衣服就行。”
“这是让你平时穿,不是让你干活穿。”
我把衣服放回袋子里,半天没有接话。
那件外套后来一直挂在我房间的衣柜里。
我也从那时候开始,发现自己会注意他的一举一动。
他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我能看出来。
他今天有没有刮胡子,我也能看出来。
他坐在餐桌旁,我会下意识把菜往他面前推。
有时候,他伸手拿碗,我的手正好也伸过去。
两个人碰到一起,我会比他更快缩回来。
这种感觉,我没有跟任何人讲过。
我已经58岁了,不是十几岁的小姑娘。
可人的心思,有时候并不听年龄的话。
真正让我不再把这种感觉当成普通照顾的,是一次很平常的早晨。
那天我在厨房切菜,陈建民从后面走过来。
“桂兰,你头发上有东西。”
我刚想抬手,他已经伸手帮我拿掉。
“好了,是一根线。”
“谢谢。”
“你今天怎么一直低着头?”
“我在切菜,当然低着头。”
“我是说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把菜刀放下。
“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他站在旁边,没有马上离开。
“那今天中午我来洗碗。”
“你洗碗能洗干净吗?”
“你教我。”
“那还是我来吧。”
他笑了起来。
我也笑了。
可那一刻,我发现自己并不只是喜欢有人替我分担家务。
我喜欢他站在我旁边的感觉。
喜欢他说话时不急不慢的声音。
甚至喜欢他每天早晨走进厨房时,先叫一声桂兰。
后来,他有一天把话挑明了。
那是一个星期天,午饭后我们坐在客厅里。
他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问我愿不愿意以后不再住保姆房。
我当时以为他要调整房间安排。
“为什么?”
“我想跟你搭伙过日子。”
我手里的针线一下停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搭伙生活吧。”
“你这是雇主对保姆说的话吗?”
“不是。”
“那你是认真的?”
“我66岁了,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把针线放在膝盖上。
“建民,我58岁,你也66岁了。”
“我知道。”
“我有儿有女,你也有自己的孩子。”
“我知道。”
“咱们真住到一起,外面的人会怎么说?”
“那是外面人的事。”
“可我不能不管。”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没有逼我马上答应。
“我不是想找个人伺候我。”
“那你想找什么?”
“找个每天能说说话的人。”
我看着他,没有马上接话。
他又补了一句。
“你愿意的话,咱们就好好商量。”
那天之后,我连续几天没有睡踏实。
我并不是不知道自己对他的感觉。
我只是一直没有勇气承认。
过了几天,我主动找他谈了一次。
“建民,我有个条件。”
“你说。”
“以后我不想再像保姆一样,什么事都由我一个人做。”
“可以。”
“家里的饭我可以做,但你也要搭把手。”
“行。”
“我不想每天都围着你的生活转。”
“我也不想你围着我转。”
“还有,我每个月原来的工资怎么算?”
“你以前做的工作,按以前的约定结清。”
“以后搭伙的生活开销,咱们另外商量。”
“没问题。”
我听见他这样回答,才慢慢点了头。
从那以后,我们开始一起生活。
我没有再把自己当成全天候的保姆。
他也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只负责做饭的人。
我们约好各自有自己的生活空间,家里的事情共同商量。
可是这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儿女。
不是因为我觉得见不得人。
而是我太清楚他们会怎么问。
我怕他们问我是不是被人骗了。
怕他们问我是不是为了有地方住,才答应跟雇主搭伙。
更怕他们不听我的解释,就替我做出决定。
周伟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我在陈建民家干得怎么样。
“妈,你还在陈叔叔那里上班?”
“在。”
“他最近对你怎么样?”
“挺好的。”
“工资有没有按时给?”
“按时。”
我把搭伙的事情压在嘴边,没有说出来。
周敏也问过类似的话。
“妈,你是不是还住在原来的小房间?”
“差不多。”
“那就好,别总往别人家里凑。”
“我有分寸。”
这句话,我说得很轻。
可每次挂断电话,我都觉得胸口有点堵。
搭伙后的第一个月,陈建民就发现我不愿意告诉孩子。
“你还没说?”
“没有。”
“为什么?”
“他们会问很多。”
“问就回答。”
“你说得轻巧。”
他坐在餐桌旁,把手里的报纸折好。
“桂兰,你是怕他们不同意?”
“我怕他们觉得我老糊涂。”
“你自己觉得自己糊涂吗?”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说?”
我拿起桌上的抹布,擦了擦已经干净的桌面。
“我还没准备好。”
他没有再追问。
可我们之间,第一次因为这件事有了不愉快。
又过了一个星期,周伟打来电话,说周末要过来看我。
我把电话挂断以后,坐在厨房里想了很久。
陈建民正在客厅看报纸。
“周伟要来?”
“嗯。”
“什么时候?”
“周六。”
“那正好,咱们当面说。”
我抬头看他。
“你真要说?”
“总不能一直这样。”
“你就不怕他不高兴?”
“我怕他不高兴,就不能跟你过日子了吗?”
我把抹布放在水池边。
“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简单。”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说?”
“先让我开口。”
“可以。”
“你不要抢着解释。”
“行。”
“也别说什么我已经是你的人了。”
他听见这句话,愣了一下。
随后,他点点头。
“好,我不说。”
周六上午九点,周伟准时来了。
他今年45岁,穿着一件黑色夹克,手里提着水果。
我开门时,他先往屋里看了一眼。
“妈,陈叔叔在吗?”
“在客厅。”
陈建民从沙发上站起来。
“周伟,进来坐。”
“陈叔叔,好久不见。”
“坐吧,桂兰刚煮了茶。”
我把水果接过来,放在厨房门边。
周伟坐在沙发左侧,陈建民坐在靠窗的位置。
我没有马上坐下,而是把三只茶杯放在茶几上。
“妈,你最近气色不错。”
“还行,睡得也好。”
“陈叔叔照顾得不错?”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也照顾自己。”
周伟端起茶杯,没有喝。
“妈,我今天来,主要是有件事想问你。”
“你问。”
“你跟陈叔叔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陈建民把报纸放到一边,没有插话。
我坐在单人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们现在是搭伙生活。”
周伟的手停在半空。
“搭伙?”
“对。”
“什么叫搭伙?”
“就是两个人商量着一起过日子。”
他把茶杯放回桌面。
“妈,你什么时候决定的?”
“前段时间。”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一直不知道怎么开口。”
“所以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看着儿子。
“是,我没有提前告诉你。”
周伟转过头,看向陈建民。
“陈叔叔,这件事是你提出来的?”
陈建民坐直了一些。
“是我先提的。”
“你知道我妈58岁吗?”
“知道。”
“你66岁了,也知道吧?”
“当然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她搭伙?”
陈建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因为我愿意,她也愿意。”
周伟皱起眉头。
“你们是不是觉得,只要两个人愿意就行了?”
我听见这话,终于开口。
“周伟,你先听我把话说完。”
他转向我。
“妈,你说。”
“我不是被他要求留下来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怕你不接受。”
“你觉得我会不接受?”
“你现在的样子,不就是不接受吗?”
周伟把身体往前倾了倾。
“妈,我不是不让你找伴。”
“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你被人利用。”
陈建民这时开口了。
“周伟,你可以担心,但不能直接认定我在利用她。”
“我说的是担心。”
“那你可以问她,不用替她回答。”
周伟把目光重新落到我身上。
“妈,你们现在住在一起了?”
“是。”
“每天一起吃饭?”
“是。”
“晚上也住在一个屋檐下?”
“是。”
“你觉得这合适吗?”
我把双手放到桌面上。
“我觉得合适,所以我才留下来。”
周伟沉默了几秒。
“那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直接。
陈建民没有看我,只把手放在膝盖上。
我看着儿子,慢慢把话说了出来。
“我早已有了生理性喜欢。”
周伟抬起头。
陈建民也转过脸来。
我没有把眼睛移开。
“不是因为他给我一份工作,也不是因为他让我住在这里。”
“那是什么?”
“我喜欢他靠近我时的感觉。”
“妈,你都58岁了。”
“58岁就不能喜欢一个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周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我接着说。
“我喜欢他每天叫我的名字。”
“我喜欢他吃饭时给我夹菜。”
“我也喜欢他晚上坐在客厅陪我说话。”
“这些事情,我没有必要骗你。”
周伟把手里的手机放在茶几上。
陈建民坐在窗边,没有插话。
我看见周伟的眼神变了。
他原本是来确认一件事的。
可他没想到,我会当着两个人的面,把自己的感情说得这么清楚。
“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你以后要承担别人的看法。”
“我知道。”
“你跟陈叔叔生活习惯不一样,年龄也不一样。”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看着他,声音没有提高。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日子。”
客厅里静了下来。
墙上的钟走了几秒。
周伟伸手拿起茶杯,又放了回去。
陈建民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
他没有倒水,只把手放在杯子旁边。
我坐在原处,没有再解释。
那场谈话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
周伟最后没有再问我是不是认真。
他只说了一句。
“妈,这件事我暂时接受不了。”
我点点头。
“你可以不接受,但不能替我决定。”
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沙发边的外套。
“我先回去了。”
陈建民把他送到门口。
周伟没有跟他握手,只说了一句。
“陈叔叔,希望你想清楚。”
陈建民回答。
“我想得很清楚。”
门关上以后,我站在客厅里。
陈建民走过来,问我有没有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有点累。”
他没有再劝我。
那天下午,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
我在厨房准备晚饭,他坐在客厅看书。
饭菜端上桌时,他把一盘青菜放在我面前。
“你今天说得很清楚。”
“我本来就应该说清楚。”
“你儿子还会再问。”
“我知道。”
“你准备怎么回答?”
“还是今天这些话。”
陈建民点了点头。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过去了。
可真正让我吃亏的事情,是第二天发生的。
周日早上八点,我正在厨房煎鸡蛋。
陈建民的手机响了。
他接起来,是儿子陈浩打来的。
陈浩44岁,在一家单位做行政工作。
我听不清电话另一头说了什么,只听见陈建民说了几次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他走进厨房。
“我儿子也知道了。”
我把鸡蛋翻了个面。
“他怎么说?”
“他说要过来看看。”
“那就让他来。”
“他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觉得咱们应该重新安排家里的事情。”
我把火关小。
“怎么安排?”
“他说你既然不是保姆了,就不应该继续按原来的方式住在这里。”
“我本来也没按原来的方式住。”
“他觉得你的房间应该换一下。”
我转头看他。
“换成哪里?”
“他说客房比较合适。”
“那我现在住的房间呢?”
“他说可以腾出来,放家里的杂物。”
我把锅铲放在灶台上。
“建民,这是你答应的?”
他没有马上回答。
“我还没答应。”
“那就不要替我安排。”
他走到餐桌旁。
“我也是觉得,换个房间可能方便一些。”
“方便谁?”
“他觉得这样更合适。”
“我住了两年多的房间,为什么突然不合适了?”
陈建民坐下来。
“他说外面的人会有看法。”
我看着他。
“你昨天不是说,不用管外面的人吗?”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说要赶你走。”
“可你已经开始商量我的房间了。”
“桂兰,我只是想把事情处理好。”
“处理好,就是让我搬到客房去?”
他皱了皱眉。
“客房也能住人。”
“我知道客房能住人。”
“那你为什么这么大反应?”
“因为你们讨论的是我的生活,却没有一个人问我愿不愿意。”
他没有说话。
我把煎好的鸡蛋放进盘子里。
原本准备好的两人早餐,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坐在厨房。
中午,陈浩来了。
他44岁,穿着一件浅色外套,进门后先跟父亲打招呼。
“爸,我昨天跟你说的事情,你考虑得怎么样?”
陈建民指了指沙发。
“坐下说。”
陈浩坐在沙发中间。
我从厨房出来,把茶放到茶几上。
“桂兰阿姨,麻烦你了。”
我看着他。
“你们谈,我先去厨房。”
陈浩却叫住了我。
“阿姨,有些事情我想当面说。”
我停下来。
“你说。”
“我爸跟你搭伙,我没有意见。”
“那你想说什么?”
“你现在已经不是这里的保姆了,生活方式应该重新安排。”
“我现在的生活方式有什么问题?”
“你还住在以前保姆住的房间里,外面的人看见了,会觉得不清楚。”
“那你觉得我应该住哪里?”
“客房。”
我看着陈建民。
他没有马上开口。
陈浩接着说。
“客房宽敞,也比较合适。”
我问他。
“我原来的房间呢?”
“可以收拾出来,放些东西。”
“里面有我的衣服、生活用品,还有我自己买的东西。”
“那些东西可以整理一下。”
“谁来整理?”
“我们可以找人。”
我把手里的茶壶放到茶几上。
“你们连我的东西放哪里都想好了?”
陈浩往后靠了一下。
“阿姨,你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
我看向陈建民。
“建民,你怎么说?”
陈建民这才开口。
“桂兰,先换过去住一段时间吧。”
我愣了一下。
“你也这么想?”
“客房条件也不错。”
“那是你的房子,你可以安排。”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我,声音放低了一些。
“我只是想让大家都舒服一点。”
我点了点头。
“原来大家舒服,得先让我搬房间。”
陈浩马上接话。
“阿姨,我爸也有他的难处。”
我转向他。
“你父亲的难处,我听见了。”
“那你能不能配合一下?”
“我在这里住了两年多,从来没要求过什么。”
“现在情况变了。”
“是,情况变了。”
“所以你也应该调整。”
我没有继续跟他争。
因为我已经听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征求我的意见。
他们只是希望我接受一个已经商量好的安排。
当天晚上,陈浩走后,陈建民把我的行李箱从柜子旁边拿了出来。
他说先把常用的衣服放进客房。
我看着行李箱,问他。
“你已经决定了?”
“我只是先收拾一下。”
“你问过我吗?”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
“你说的是让我搬,不是问我愿不愿意。”
他把行李箱推到墙边。
“桂兰,你能不能别总抓住一句话不放?”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到底算什么?”
“你是跟我搭伙的人。”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参与自己的生活安排?”
他坐在床边。
“我儿子也是为我考虑。”
“你儿子为你考虑,我能理解。”
“那你为什么不理解我?”
“我理解你,可你也得理解我。”
他没有继续说。
第二天上午,陈浩又来了。
他带了几个收纳箱,准备把我房间里的东西整理出来。
我当时正在洗衣服。
看见他把箱子放到门口,我立即走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陈浩指了指房间。
“我爸让我把东西先整理一下。”
“整理什么?”
“你的衣服和日用品。”
“我同意了吗?”
“阿姨,不就是换个房间吗?”
“你先把箱子拿出去。”
陈浩没有动。
“我爸已经说了。”
“他说了,不代表我同意。”
他皱起眉头。
“你们两个人的事,为什么非要弄得这么麻烦?”
我把手里的衣架放下来。
“因为你们一直把我的意见当成麻烦。”
陈建民听见声音,从客厅走过来。
“怎么了?”
陈浩转头看向他。
“爸,她不让我收拾。”
陈建民看了看门口的箱子。
“桂兰,你先让他整理一下。”
我指着房间。
“里面的东西是我的。”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先问我?”
陈建民没有回答。
陈浩又说。
“爸,我只是想帮你把事情安排好。”
我看着陈建民。
“你儿子帮你安排,我不反对。”
“可他不能替我收拾东西。”
陈浩把一个收纳箱打开。
里面放着我平时穿的衣服。
他拿起一件深蓝色外套。
“这些衣服先装起来吧。”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拿回衣服。
“这是我的东西。”
陈浩的脸色沉了下来。
“阿姨,你这样让我很难做。”
我看着他。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很难做?”
陈建民站在旁边,终于把收纳箱合上了。
“先别整理了。”
陈浩把箱子放回地上。
“爸,你自己看着办吧。”
他说完,拿起外套就走了。
我站在房间门口,半天没有进去。
那天中午,我没有做饭。
我把厨房里的东西收拾好,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陈建民坐在餐桌旁。
“你还在生气?”
“我不是生气。”
“那你怎么不吃饭?”
“我吃了。”
“你就吃一碗面?”
“我吃什么,不需要别人安排。”
他放下筷子。
“桂兰,你说话一定要这么冲吗?”
我看着他。
“我不冲,你们是不是就觉得我什么都能接受?”
他皱着眉头。
“我夹在你和我儿子中间,也不好做。”
“那你可以不夹在中间。”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可以直接告诉他,这件事由我自己决定。”
陈建民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你可以告诉他,我不是你请来的保姆,也不是他可以随便安排的人。”
他低头看着桌面。
“我会跟他说。”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那天下午,周敏给我打来了视频电话。
她42岁,正在下班回家的路上。
“妈,哥哥说你和陈叔叔已经搭伙了?”
“是。”
“你怎么连我也瞒着?”
“我怕你们担心。”
“你现在住得怎么样?”
“还可以。”
“陈叔叔的儿子知道了吗?”
“知道了。”
“他们怎么说?”
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告诉了她。
周敏听完,皱起了眉头。
“妈,他们凭什么让你搬房间?”
“他们说客房更合适。”
“那陈叔叔怎么说?”
“他让我先搬过去住一段时间。”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
“妈,我觉得你还是不要把事情弄复杂。”
我看着手机屏幕。
“你也觉得我应该搬?”
“不是,我是说你跟陈叔叔搭伙,本来就要考虑他的家人。”
“那我的感受呢?”
“我知道你有感受。”
“你知道我住了两年多,为什么没有人问我愿不愿意?”
周敏叹了口气。
“妈,你别激动。”
“我没有激动。”
“陈叔叔66岁了,他儿子肯定要替他考虑。”
“我58岁,也有自己的孩子。”
“可你毕竟是在他家生活。”
“所以我就应该听他们安排?”
周敏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妈,要不你先搬到客房,别把关系弄僵。”
我把手机放低了一点。
“你觉得这样就不僵了吗?”
“至少大家能说得过去。”
“那我呢?”
周敏又沉默了。
她没有再劝我,只说了一句。
“你自己再想想吧。”
视频挂断后,我坐在房间里。
过了十几分钟,周伟又打来了电话。
“妈,妹妹跟我说了。”
“她说什么了?”
“她说你跟陈叔叔因为房间的事闹得不愉快。”
“是。”
“我觉得你先搬过去比较好。”
我握着手机。
“你也这样想?”
“妈,我不是不尊重你。”
“那你为什么总让我退一步?”
“因为陈叔叔毕竟有儿子。”
“我也有儿子。”
“我知道。”
“那你有没有问过我,住在这里是不是开心?”
周伟停顿了一下。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我听见这句话,手指慢慢收紧。
“你觉得没有用?”
“我只是希望事情别闹大。”
“我没有闹。”
“可你不肯搬,陈叔叔的儿子也不高兴。”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先配合一下。”
我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周伟,你让我配合的每一步,都是让我自己吃亏。”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没有再说话。
晚上八点,陈建民从客厅走进我的房间。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桂兰,咱们商量一下吧。”
我把手里的衣服叠好。
“你说。”
“我儿子觉得,咱们以后最好还是分开住。”
“分开住?”
“他说这样对大家都好。”
我看着他手里的纸。
“这是他写的?”
“不是,是我自己记的。”
“上面写了什么?”
“客房给你住,原来的房间整理出来。”
“还有呢?”
“以后家里的一些事情,还是由我儿子来安排。”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在床上。
“那我呢?”
他抬起头。
“你什么意思?”
“以后你儿子安排家里的事情,我负责什么?”
“你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做就不用做。”
我看着他。
“你听听你自己说的话。”
他把纸放在桌上。
“桂兰,我不是想让你难受。”
“可你已经让我难受了。”
“我只是希望家庭关系稳定一点。”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
“你说要跟我搭伙,是因为想找个能一起生活的人。”
“对。”
“那现在呢?”
“现在也是。”
“可你儿子一开口,你就让我搬房间。”
“他也是为我好。”
“那我为自己好,就不行吗?”
陈建民站起来,走到门边。
“你先冷静一下。”
我看着他的背影。
“建民,我已经很冷静了。”
他停了一会儿,没有回头。
“明天再说吧。”
他离开以后,我坐在床边,没有再整理衣服。
我想起自己刚来这里时,每天按时拿工资,按时做饭。
那时候我知道自己的位置。
后来我们搭伙,我以为两个人既然决定一起生活,就应该一起商量。
可现在,连一个房间怎么安排,都轮不到我开口。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起床做了最后一次早餐。
陈建民从卧室出来,看到桌上只有一份粥。
“你不吃?”
“我吃过了。”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他拉开椅子坐下。
我把自己的围裙叠好,放在厨房的椅背上。
“建民,咱们今天把话说完吧。”
他拿着勺子的手停住。
“你想说什么?”
“我不搬客房。”
“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搬出去。”
他抬起头。
“你要走?”
“是。”
“因为这几天的事情?”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生活。”
他把勺子放下。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点时间?”
“我给过你时间。”
“我儿子也是突然知道这件事。”
“我知道。”
“他需要适应。”
“我也需要被尊重。”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桂兰,咱们搭伙才多久?”
“时间不长。”
“你就不能再等等?”
我看着他。
“等你儿子同意,还是等你想好怎么安排我?”
他皱起眉头。
“你为什么总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因为我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他坐回椅子上。
“你走了,咱们之前的关系怎么办?”
“先停在这里。”
“你不喜欢我了吗?”
我看着桌上的蓝边搪瓷杯。
那是他买给我的东西。
我伸手拿起杯子,放进自己的随身袋里。
“喜欢过。”
他抬起头。
“那为什么还要走?”
“因为喜欢不是让我一直退让的理由。”
他没有再说话。
我回到房间,把衣服一件一件装进箱子。
那件深红色针织外套也在里面。
我没有把东西留给谁。
中午十二点,周伟开车过来接我。
他站在门口,看见我的行李箱。
“妈,你真要走?”
“嗯。”
“你跟陈叔叔谈好了?”
“谈好了。”
“以后怎么办?”
“以后各过各的。”
陈建民站在客厅,没有走过来。
周伟把行李箱提到门外。
我转过身,看着陈建民。
“建民,我住在这里的时候,你对我好过。”
“我知道。”
“我也是真心喜欢过你。”
他低着头,没有回答。
我又说。
“可我不想因为喜欢一个人,就把自己变成一个随时可以被安排的人。”
他抬头看我。
“我没有把你当成那样的人。”
“也许你没有。”
“那你还走吗?”
“走。”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张写着换房间安排的纸。
我没有再多说。
周伟把行李箱放进车后备厢。
我走到门口时,陈建民终于开口。
“桂兰,你以后还会回来吗?”
我停了一下。
“这段日子,我会记得。”
“那我们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
我看着他。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没有再追问。
周伟替我拉开车门。
我坐进去,把随身袋放在腿上。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看见陈建民还站在门口。
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追出来。
我低头摸了摸袋子里的蓝边搪瓷杯。
杯沿有一道细小的缺口,是我第一次使用时不小心碰出来的。
我把杯子拿出来,放进新住处的厨房柜子里。
随后,我关上柜门,把行李箱推到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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