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2,我在广州白云机场落地,手机刚开机,弹出一条提醒:新月许愿,有效时间从今天上午10:52到7月1日凌晨4:12。

候机厅里人来人往,我站在行李转盘边上,从背包里摸出那本用旧了的笔记本。上一页还留着三月春分时写过的愿望,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半,只剩下“舞台剧”三个字勉强能认。

我把本子摊在行李箱上,翻开新的一页。

旁边等行李的大姐探过头来:“小伙子,写什么呢?”

“许愿。”我抬头冲她笑笑,“今天巨蟹座新月,我每年这时候都写。”

她来了兴趣:“还能这样?那你帮我看看,我属虎的,能许什么愿?”

“这个不看属相,”我捻着笔,想了想该怎么说,“看星座。你是几月生的?”

“二月。”

“水瓶座。新月落在水瓶的六宫,可以许和工作推进、跟同事关系有关的愿望。”

她愣了一下,随后笑了:“那我可太需要了。我们那个新来的小组长,天天给我加活,我都想辞职了。”

我把笔递给她:“那就写,通过自己的努力,让工作顺利推进,让同事关系变好。注意,一定要写‘通过自己的努力’。”

她接过笔,在我的本子上认认真真地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写完还给我,说:“那你呢?你许什么愿?”

我看着窗外广州灰蒙蒙的天。台风刚过,云层很低,压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高楼上。

“我是天蝎座,新月落在九宫。”我说,“九宫管远方、境外、高学历,还有——”我顿了顿,“还有走出去。”

我说的“走出去”,不单指离开北京。

那部舞台剧,我写了三年。剧本改到第十二稿,排练厅换了三个,主演走了两个,制作人看剧本的时候打了一个多小时哈欠,最后把稿子还给我的时候说:“题材太沉了,市场不买账,你再想想。”

我没再想。我只是把稿子塞进包里,继续往剧场跑。没钱租排练厅,就借朋友的舞蹈工作室,早上八点去,抢在第一节声乐课之前练两个小时。

有次舞蹈老师提前来,看见我们几个在镜子前面演群像戏,愣是站在门口看完了整场,然后说:“你们下次要练,跟我说一声,我晚点再开课。”

这句“晚点再开课”,我记到现在。

所以那天晚上我坐在酒店的桌前,又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的正中间写下:

“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让我的舞台剧顺利演出,让观众获得好的观感体验。”

写完这行字,我又补了一行小的:“让更多人看到它。”

我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也让我自己,不放弃它。”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广州开始亮起灯来。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我的剧场合伙人,老周。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他在电话那头嗓门很大,听背景音应该正在排练厅,“排练时间定了下周一开始,你得回来看一遍队形。”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笔记本上的字。

“我明天就回,”我说,“你通知大家,周一早上十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我又在笔记本上翻了翻之前那一页,那个关于“舞台剧”的愿望。字迹已经淡了,但我知道是三月春分那天写的,当时我刚拿到第十二稿的修改意见,正站在剧场后门的台阶上,天气很冷,我把手缩进袖子里,一笔一笔地写:“我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这部戏,活着。”

现在它真的快活了。剧场的档期定下来,老周找到了投资,虽然不多,但够撑过首轮演出。最难过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指的是钱:房租压了两个月,他把自己的车卖了;我借遍了所有能开口的人。

首演前最后一个月,我们两个人蹲在排练厅外面的台阶上吃盒饭,他问我:“要是砸了呢?”

我说:“砸了就砸了。至少我把它推上去了。”

那是真心话。比起永远停在剧本里的故事,我更怕的是它连一次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写完愿望,我翻到后面的空白页,按习惯把十二星座的许愿方向也抄了一遍。这是我做咨询以来一直留着的习惯——新月前后的那几天,总有朋友来问,我记下来,好一个个回给他们。

巨蟹座新月落在四宫,适合许房子、装修、家人健康有关的愿望。我的一个白羊座朋友老林,正好在卖房。他那套老破小挂了半年没人问,中介让他降价三万,他不肯,天天在家跟中介吵架。我把这段抄下来,拍照发给他:“这次新月可以许,买卖房屋顺利。”

他回得很快:“我早许过了。我妈天天搁家拜佛,比新月灵。”

我笑了一下,接着抄。金牛座许学业、考证、短途旅行;双子座许财务好转、个人资产;巨蟹座许个人提升、创业、换新环境;狮子座许身心灵、疗愈、法律纠纷顺利;处女座许朋友、团队、作品传播;天秤座许职场地位、曝光度、升职加薪;天蝎座许跨国、远方、高等学历;射手座许合伙收入、借贷;摩羯座许合伙人、婚姻、签约;水瓶座许日常工作、同事关系、宠物;双鱼座许桃花、偏财、游戏和母婴行业。

抄完这段,我拍了张照发到朋友圈,配了一句:“祝大家愿望成真,但记得,愿望是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实现的。”

发完没多久,老周在那条朋友圈底下留了个言:“那你呢?你的愿望写到第几条了?”

我回他:“第1条,最重要的那条。”

他没再问。他知道是哪条。

酒店楼下有家便利店,我下楼去买水,碰到前台小姑娘正捧着手机看星座运势。她说她今天上班路上就对着月亮闭眼许了三个愿,说完自己先笑了,问我:“你说这有用吗?”

我拧开水瓶盖,想了想:“有用,也没用。”

“这话怎么讲?”

“许愿是给自己一个方向,”我喝了一口水,“写完愿,你还得自己走那截路。方向是月亮给的,路是自己走的。”

她眨眨眼,没再说话。她大概是听懂了。

第二天一早我飞回北京。落地的时候,北京正下着雨。我从包里翻出那把常备的伞,撑开,往排练厅走。

排练厅在三楼,老周已经把空调开了,风叶吱呀吱呀地转。演员们三三两两地到齐,有人靠在墙角压腿,有人对着一页台词念来念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这个舞台,从纸上的几行字,到一间挤不下的排练厅,再到一台正式演出的剧,走了三年。

三年里我做过最贵的一个梦,就是今天站在这里,看着演员们开始走位,老周坐在他那个破旧的折叠椅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在剧本上勾勾画画,嘴里念念有词。

他抬头看见我:“来了?”

“来了。”

“那个,你说的那个愿望,写了没有?”

“写了。”

“写的什么?”

我笑了一下,把背包放在角落里,从兜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落款是2022年6月29日,晚上9点14分。

上面写着:

“我通过自己的努力,把这部舞台剧,好好地推出去。让走进剧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完整地看完它。”

我在舞台上找了一个位置坐下,看着道具师在台口整理那盏旧灯,灯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打到舞台中央。

雨天排练厅里的那股霉味,混着木头地板的气味,就是这三年最真实的味道。它不好闻,但我闻习惯了,也离不开了。

老周站起身,手里的剧本卷成一个筒,冲演员们喊了一嗓子:“对词了!”

窗外雨还在下。我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把那页纸折了一角。新月已经过去了,但它许下的那个方向,还摆在面前,等我一步一步走过去。

我把本子合上,装进包里,站起来,朝老周那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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