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老黄走的那年冬天,我到现在记得清清楚楚。它不是突然没的。头一个月就慢慢不对劲了,我那会儿还以为是天冷,狗都懒。
先是不吃。
老黄从小嘴馋,我啃个馒头它都能蹲边上盯半天。那阵子我把鸡腿撕了搁它盆里,它凑过去闻闻,扭头就走。我以为挑食,换了三四种粮,贵的便宜的都试了。后来才听人说,狗到了那一步,肠胃先停工,你喂啥它都咽不下去。硬塞反而遭罪。我那时候不懂,还急得骂它两句。现在想想,真是混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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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是往床底下钻。
老黄以前黏人得很,我上厕所它都堵门口。突然有天我下班回家,满屋子找不着,最后在床底最里头看见了,缩成一团,冲我摇尾巴,就是不肯出来。
我去拽,它往后缩。老人跟我说,狗这是知道自己不行了,找个暗地方躲着,怕你看见它那个样子难受。狗的祖宗是狼——狼受了伤、生了病,都得藏起来,不然招野兽。这规矩刻在骨头里,几千年也没磨掉。我把它的垫子拖到床边,倒了碗水,就坐地上陪着。它后来把爪子搭我鞋面上,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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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特别黏人。
躲归躲,有几天它又反过来,我跟到哪它跟到哪。我去厨房它趴门槛上,我坐沙发它把下巴搁我腿上。眼睛一直看着我,看很久。
那种看不是要吃的那种看。就是看。我后来琢磨,它大概是在记。记我的脸,记这个屋子,记它待了十几年的地方。《礼记》里讲"狐死正丘首",狐狸死的时候头朝着自己出生的土坡。老黄不会讲话,可它在做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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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腿开始撑不住。
有一天它想起身迎接我,前腿撑住了,后腿直打颤,晃了两下又趴回去。再后来走道儿一歪一歪的,指甲因为不怎么磨,长得弯了。兽医说这是肌肉在萎缩,神经也慢了,不是它懒。我给它剪了指甲,那个爪子搁我手里,轻得吓人。
最后是夜里叫。
那几天半夜老黄对着门口哼,声音很低,像怕吵着我。我起来看,它头冲着门,眼睛半睁。我叫它,它回头看我一眼,尾巴尖抖了抖。
三天后的早上,它没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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