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沈晓芸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室友已经睡熟,宿舍里只有空调嗡嗡的低响,她裹在被子里,反复点开陈叙的聊天框,又退出来。
对话框里她打了一行字——“周末有空吗?想请你吃饭。”——顿了顿,又删掉。再打一遍,再删。手机大键在安静的空气里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心跳。
这样的夜,她过了三年。
双子座。四月桃花运排第一。沈晓芸向来是不信星座的,舍友发给她的那条推送,她划过去两次。直到第三次,是考研机构晚自习的课间,旁边不认识的女生拿着手机念:“双子座四月正缘上线,暗恋关系会有实质性进展。”
她下意识握紧了手里的保温杯。
陈叙是隔壁班的,校篮球队的队长,个子高,笑起来有点痞,去年校庆晚会上唱了首《广东爱情故事》,后台沈晓芸正好和他分到同一张化妆台。她记得他坐下时看了一眼她的镜子,说:“你这个粉底好看,什么牌子。”
她说不上牌子,胡乱答了一句,然后看他拿起半瓶矿泉水走开。那瓶水,她记得是冰露。
从那天起,她开始绕路去体育馆门口。十次有九次能遇见他训练完出来,和队友打闹着穿过门廊,球鞋踩过地上干掉的枫叶,嚓嚓响。她假装看手机,等他走过,再回头看一眼。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暗恋关系”,她觉得大概不算。他们连微信都没有加过。
4月3日,周四。沈晓芸照例绕路去体育馆,正好赶上球队晚训结束。她低头走过时,听见有人喊:“哎,那个,同学——”
她回头。陈叙站在台阶上,汗湿的头发帘贴着额头,穿着黑色的训练背心,手里拎着外套,表情有点犹豫。
“你们班那个……是不是快毕业了?”他问。
她心跳了一下,说:“是。”
“你考研考哪儿?”
她报了学校名。
陈叙点了点头,停顿了两秒钟,说:“我也考那儿。复试的时候要是有资料,方便的话……加个微信?”
那天晚上沈晓芸躺回床上,把聊天框里删掉的那行字又打了回去,这次她真的按下发送。
“周末有空吗?请你吃饭。”
三秒之后,屏幕上跳出两个字:“有空。”
陈叙的复试资料,其实早就在他们院里的群里传过一轮了。沈晓芸知道,他是在找借口。但她没拆穿。
这是4月的第一个晚上,她的桃花运,真来了。
林一曼收到那条星座推送的时候,正坐在项目组的工位上。上午十点半,办公室里只剩她一台电脑还亮着,屏幕上是一版改到第七次的方案,客户在消息里留了一句:整体方向对了,细节再磨一磨。
她靠在椅背上,松了松扎了一整天的头发,顺手点开了手机推送。
“巨蟹座四月桃花:高颜值、高素质、高条件,三高桃花上线。”
她扯了一下嘴角,把手机扣在桌上。
巨蟹座,三高桃花。她今年二十七岁,在互联网公司做项目运营,月薪一万五,房租四千,存款不到两万。她妈每个月电话的第一句永远是:“最近有没有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她每次都答:“忙。”
是不忙吗?不是。是每次别人介绍的对象,她都提不起劲。
上个月,有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做金融的男生,男人三十一岁,年薪八十万,有房有车,请她吃了一顿人均四百的日料。席间聊了半小时,说的全是他在香港买的基金和他打算明年换的保时捷。
结账时,他对她说:“我觉得你条件还行,就是工作太忙了,年底要是能结婚,我妈会高兴。”
林一曼当时没接话。第二天,她发了条消息:“不太合适。”对方回了两个字:“可惜。”
“可惜”什么?可惜她不够“听话”?还是可惜他少了一个符合他要求的结婚对象?林一曼说不上来,只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挑拣的货物。
可4月的第二周,她在公司楼下碰到一个陌生男人。
那天她加班到晚上九点,下楼时下着雨,她站在门口等车。一把伞忽然伸过来,伞面上印着咖啡店的logo,底下是个留着刘海的男生,戴着无框眼镜,穿着一件很干净的浅蓝衬衫。
“你是不是A区四楼鸣鹿科技的啊?”
她愣了愣:“你是?”
“我叫徐之野,在楼下咖啡店上班。你每天下午三点都会来买一杯冰美式,对吧?不加糖,不要盖子。”
她怔住,他已经把伞递过来了:“雨大,借你。”
那把伞,第二天她送回去,他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看到她就笑了:“伞没事吧?”
“没事。”她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是鸣鹿的?”
“你工牌上有。”他说,“而且你每次点单的时候,看菜单都会犹豫三秒。你其实不爱喝冰美式,你每次都想要那个季节限定的草莓拿铁,但是从没点过。”
林一曼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出话。
“我观察你二十三天了。”他说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她胸口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不是心动,那一刻比心动更准确,是“被看见”的震动。她想起金融男的那顿饭,想起她妈说的“差不多行了”,想起她在城市里独自生活的这四年,从没有人注意过她点什么咖啡。
“那你觉得……”她顿了顿,“我这个客户,你打算怎么成交啊?”
他笑了一下:“不加微信,先加个QQ……”
“QQ也行。”她说。
4月的第三个周末,沈晓芸和陈叙在图书馆接了第一次头。复试资料他没看几页,全程在桌下偷偷给她发消息,问她:“你说的那家茶餐厅在哪?”她回:“你翻资料。”
他一秒三行地翻,然后发了个委屈的表情。
晚上她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头顶的梧桐叶子绿得发亮,情侣们三三两两牵着手走过去。她低头看手机,陈叙发来一条语音。她点开,他的声音混着夜风进来:“沈晓芸,你知道吗?我大二的时候,有一次在体育馆门口,看见一个女生,拿手机对着我拍了张照,然后假装在打电话,走掉了。”
“……我那时候就想,她什么时候能再来一次。”
沈晓芸站在路灯下,脸烫得像四月正午的日头。
水瓶座那边,王拆拆是在4月最后一天收到的消息。
他刚打完一把排位,手机弹出一条微信,来自一个备注叫“青禾”的女生。他回忆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设计系的,加过微信,一年前专业选修课的同组同学。
对话框里的消息写着:“王拆拆,你最近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他有点没反应过来,翻回聊天记录,上一次说话是去年十一月份,她问他借一本书。他回复了,后来书还回来,就再没下文。
他正琢磨怎么回,寝室同学探过头来:“谁给你发的?”
“青禾。设计系的。”
“追你呢?”
“不是。”王拆拆嘴里说着,手指头却悬在键盘上,迟迟没落下。他点开她的朋友圈,更新得不多,但每一条都干净好看,一张作业的图,一张雨后的图书馆,还有一张他出镜的背影照——操场边,几个人投篮,他在中间,只露了个后脑勺。
他往下翻,配文:“偶尔也想主动一回。”
日期是4月7日。
王拆拆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想起之前打篮球时,确实老觉得有人在场边坐着,远远地看过来,他以为是哪个球友,没在意。
原来那不是桃花,是人。他按下了发送键:“有空。你定地方。”
后来他们仨在群聊里复盘过整个四月。沈晓芸说:“我绕路去了快一年体育馆。”
林一曼说:“我喝了二十三天冰美式,终于等到有人告诉我,我其实可以点草莓拿铁。”
王拆拆说:“我被一个人惦记了半年,自己都没发现。”
“所以星座这个东西,你们觉得准吗?”
窗外四月的风拍着玻璃,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生长。
那阵风,大概是月老提前打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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