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的微信是下午两点发来的,就一句话:这个月房租,什么时候交?

我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压在枕头底下,震了好几下。摸出来看,除了房东这条,还有一条信用卡账单提醒,一条物业缴费通知。窗帘拉着,屋里黑得分不清是下午还是晚上。我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没回,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这是失业的第几个月了,我没仔细算过。只记得最后一笔工资到账那天,我在手机备忘录里算过一次,按当时的开销,能撑一阵子。后来我再没打开过那个账本。

三个月前,人事把我叫进小会议室,说部门调整,岗位合并,没有我的位置了。赔偿金是按标准给的,不多,刚好够把上个月的花呗和信用卡还上。

我抱着一个纸箱走出写字楼,里面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一个保温杯,还有一盆养了快一年的绿萝。楼下阳光很好,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心想:先好好睡几天,再找工作。

前两周,我确实在投简历。改了三版,挂在两个招聘网站上,也去面了两家。一家说我经验不够匹配,另一家说岗位暂停招聘。第二家的HR送我出门时说了句“有消息会通知你”,我笑着道了谢。我知道那句话的意思。

变化是从闹钟开始的。那个每天早上七点的闹钟,头两天还在响,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按掉,才想起自己不用上班了。后来我把“重复”关掉。再后来,手机里一个闹钟都没有了。

我开始睡到“自然醒”。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晚,从八点,到十点,到十二点,最后固定在下午一两点。晚上呢,完全睡不着。凌晨两三点,我躺在床上刷手机,从短视频刷到招聘软件,从招聘软件刷到游戏,再刷回短视频。有时候玩到天快亮了才放下。

房间开始变乱。外卖盒堆在床头柜上,从一天一扔变成两三天攒一堆再扔。洗碗池里泡着三只碗,水已经发臭。我拉开过一次窗帘,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眼睛疼,我赶紧拉回去。

吃饭从一天三顿变成两顿,又变成一顿。那顿通常在下午三点,因为那时候最饿。有时候连外卖都懒得点,冰箱里冻的饺子煮一袋,端到床上,把碗放在被子上,一边吃一边看游戏直播,能吃两个小时。

妈妈打过两次电话。我每次都等响到第三声再接,清清嗓子,用上班路上那种语气说话。

“最近忙不忙?”

“还行,刚忙完一个项目。”

“天气预报说你们那儿降温了,多穿点。”

“知道了。妈,我开会了,回头给你打。”

挂掉电话,我在床上坐了很久。我想,我编瞎话的本事,比以前上班的时候强多了。

大学室友也约过我,周末吃烤肉,问我去不去。我打字:“加班。”发出去之前,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我的微信状态还挂着“工作中”,是一个月前设置的,一直没改。

第二个月的时候,我算过一次账。不出去吃饭,不买衣服,不坐地铁,就这样,钱还是肉眼可见地往下掉。房租是每个月最大的一笔支出。

以前我从没觉得它重,但那段日子,我光是想到月底那笔转账,心口就发沉。

那天下午,房东那条微信我到底没回成。躺了半个小时,越躺越清醒,满脑子都是那几个字:“什么时候交?”我爬起来想找点水喝,走到厨房,发现冰箱空了,连最后一袋饺子都没了。又翻了翻柜子,泡面也吃完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冰箱前面,愣了很久。我想起来,我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这扇门了。上一次下楼是扔垃圾,再上一次是去便利店搬了一箱矿泉水,都是夜里去的,怕碰见人。

我做了一个决定:出门,去超市。

我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我抬眼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长到盖住耳朵,下巴一圈青黑的胡茬,睡衣领口发黄。我翻出剃须刀刮了胡子,又洗了把脸。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还是把睡衣换成了一件外套。

外面是下午四点半。太阳已经斜了,但还是很亮。我站在单元门口,被那道光晃得眯起眼睛。小区里有人在遛狗,有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两个老头在下棋。这些景象,我上班的时候天天路过,可那天它们离我很远。

过马路时,我在斑马线边等绿灯,忽然觉得,连过马路这个动作都变得陌生。旁边的人行色匆匆,只有我拎着一只购物袋,慢吞吞的,像提前退休的人。

进了超市,我推了半辆购物车。先拿米和油,然后是挂面、鸡蛋、几盒牛奶,最后在冷冻区拿了两袋速冻水饺。每拿一样,我都在心里加一次。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报了个数,我愣了一下——不算贵,却是我这些天最大的一笔开销。

回小区时路过菜鸟驿站,短信提醒我有两个快递超期了。取出来,一个是一个月前买的零食,一个是暖宝宝。驿站老板随口说了句:“好久没见你了。”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煮了一锅挂面,卧了两个荷包蛋。热气腾腾的碗端上桌,我拍了张照片,又删了。朋友圈三个多月没更新了,我不知道该发什么。总不能说,我终于下了趟楼吧。

面吃完,我没有回卧室,坐在餐桌边,看着对面楼窗户里亮着的灯。对面有一扇窗,从八点一直亮到十一点,我猜那家人在看电视。

以前我下了班也是这样,回到家开个灯,放点声音当背景,哪怕没人认真听,屋子里总有活人的动静。现在打开这扇门,屋里一片漆黑,连电视都懒得开。

那天晚上我没熬夜。十二点不到就躺到了床上,当然也没睡着。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房东那条微信,一会儿是我妈那句“多穿点”,一会儿是收银台那袋东西。我把超市小票压在床头柜上,没敢算银行卡里还剩下多少。

第二天,我做了另一件事。我打开那台落了灰的笔记本电脑,登录招聘网站,更新简历。

这件事我拖了三周。每次打开那个页面,看到“工作经历”那一栏,我就退出去。说不上为什么。好像更新了简历,就等于承认自己确实失业了,就等于承认这两个月的躺平是真的,就等于承认我所有跟家里说的“在上班”,都是谎话。

但那天下午,我把简历填完了。填完没有急着投。我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最近一份工作结束时间,三个月前。

我存了草稿,关掉电脑,拿起手机,给房东回了消息。

“房租明天转您,不好意思,这几天手机坏了。”

发完,我坐在沙发上。窗外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从楼下传上来,拖得很长。黄昏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拉成一道暖黄色的线。

我忽然觉得很饿。

第二天上午,我醒了一次,没起来,又睡过去。再次睁眼已经过了十二点。我爬起来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房租转了过去。短信提示扣款成功,余额数字跳了一下。我没敢多看,关了屏幕,去厨房煮了一锅挂面。

吃完,我重新打开电脑,把那份草稿状态的简历投了出去。一共投了三家,都是以前做过的方向,薪资要求往下调了一截。

下午两点半,一家公司回了邮件,约我后天去面试。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然后把面试时间、地址,一行一行存进手机备忘录。

窗外还是下午的太阳,亮堂堂的。我站在窗户边,没有把窗帘拉上。我不知道后天那场面试能不能成,也不知道下一次被生活卡住的时候,我是不是还会像这两个月一样躲起来。

但至少那一刻,阳光照进屋里,地板是亮的。我看着那道光,觉得它好像没那么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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