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44岁。
我拎着一个编织袋站在陈先生家门口的时候,是早上七点刚过。楼道里的声控灯还没灭,昏黄黄地照着他家门上贴的旧春联,边角都卷起来了,红纸褪成了粉白色。中介给我的地址写的是三单元502,可门牌号旁边有人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个“陈”字,笔迹又细又抖,像是很久以前写的。我伸手敲了三下门,铁皮防盗门发出闷闷的响声,里头没动静。我又敲了三下,这回听见趿拉拖鞋的声儿,由远及近,然后门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头发花白,没怎么梳,乱糟糟地翘着几撮,穿一件洗得发薄的蓝棉布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眯着眼睛看我,眼角的皱纹一条条堆着,像是没睡醒。
“你是家政公司派来的?”他声音有点哑,嗓子眼里像含着口痰没咳干净。
我说是,我叫王秀兰,公司让我今天来上户。他哦了一声,侧身让我进去,拖鞋在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声。我进门口先低头找拖鞋,他指了指鞋柜旁边一双灰色塑料凉拖,说穿这个就行,新的,没人穿过。我弯腰换鞋的时候闻见屋里一股味儿——隔夜的烟味混着药味,还有点剩饭剩菜的油哈喇味。厨房水池里泡着两只碗一双筷子,水面浮着一层油花。客厅沙发上堆着几件衣服,有外套有裤子,揉成一团。茶几上搁着半杯剩茶,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有些都溢到桌面上来了。
“情况中介跟你说了吧?”他站在客厅中间,两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塌着,像是背上压着东西,“我腰不行,腰椎间盘突出,弯不下去,做饭收拾都费劲。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你主要负责做饭打扫,陪我去几趟医院。住的地方……”他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那间屋,以前是个储物间,我腾出来了,放了张单人床,有点小,你看行不行。”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了一眼。确实小,一张九十公分宽的铁架单人床塞在角落里,床垫上铺着蓝白格子的旧床单,洗得发白起球。旁边还能搁一个床头柜,再放个暖瓶就转身都费劲了。窗户朝北,光线暗沉沉的,唯一的好处是有个暖气片。我说行,比我在上一家睡的沙发床强。他听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头一个星期我基本摸清了他的作息。早上六点半起床,先坐床边抽一根烟,然后扶着墙慢慢挪到卫生间洗漱。他腰疼得厉害的时候走得很慢,一步挪不了十公分,脸绷着,额头上出一层细汗。早饭爱吃稀饭包子,包子得是肉馅的,素馅他说吃了胃反酸。午饭随便对付,一碗面或者头天的剩菜热一热。晚饭吃得早,五点半就要端上桌,吃完看会儿电视,九点准时回屋躺着。他看电视爱看抗战剧,音量调得挺大,枪炮声从客厅灌到厨房,我在洗碗的时候耳朵里全是“轰轰轰”的动静。
第一次给他做饭是到户那天中午。我翻了一遍冰箱,里头有半棵白菜、几个鸡蛋、一袋冻着的肉馅。我做了个白菜炒肉末,蒸了一锅米饭。他坐在饭桌前没急着动筷子,先探头看了看菜色,又拿筷子扒拉了两下,然后夹一筷子送嘴里嚼了嚼,半天没说话。我心里打鼓,问他是不是咸了淡了。他咽下去,又扒了一口米饭,才说:“比我之前那个保姆做得好。”我松了口气,嘴上说那您多吃点。他又补了一句:“她做菜爱搁酱油,什么都黑乎乎的。”我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也跟着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看着倒比刚见面时年轻了几岁。
过了十来天,有天夜里出事了。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见他屋里“咚”一声闷响,然后是低低的呻吟。我披了件外套就推门过去,门没锁,拧开看见他蜷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地,另一只手捂着腰,脸疼得煞白,嘴唇都没血色了。床头柜上的水杯打翻了,水洇湿了一小片地板。
“别动别动,”我蹲下去扶他肩膀,“摔哪儿了?”
他说想起夜上厕所,翻身翻猛了,腰一下子别过劲去,腿一软就溜到地上了。我让他先别使劲,问他哪里疼得最厉害。他指了指后腰偏左的位置,说像有根筋被人拿钳子拧着。我试着架他胳膊,可他一百五十多斤的人,我一米五八的个子根本拽不动,试了两回连我自己都差点坐地上。最后是我把被子从床上扯下来铺在他旁边,让他慢慢侧过身挪到被子上躺着,又去客厅搬了个小板凳过来,让他抓着板凳借力。折腾了快四十分钟,他才慢慢撑着板凳坐起来,再一点一点蹭到床边,最后是我托着他后背,他自己拿胳膊撑着床沿,才算躺回去了。
我给他倒了杯热水搁在床头,又找了片止疼膏药给他贴上。他趴着,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麻烦你了,大半夜的。”我说这有什么麻烦的,您有事就喊我一声,别自己逞强。他侧过脸来看了我一眼,灯光暗暗的,他眼睛里有点水光,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的。他说:“我老伴走了五年了,头一回大半夜有人管我。”我手一顿,没接话,把被子给他往上拉了拉,掖了掖肩膀角,说睡吧,明早不行就去医院。
第二天我带他去了社区医院。大夫说就是急性腰肌扭伤,开了点膏药和口服药,嘱咐别弯腰别提重物。从医院出来他走得慢,我就在旁边跟着他的步子走,手里拎着装药的塑料袋。走到小区门口有个卖糖炒栗子的,他停下来了,掏钱买了一纸袋,递给我说:“你吃。”我说您不吃啊?他说我牙不行,咬不动这个。我剥了一颗,确实又甜又糯,热乎乎的。他站在旁边看我吃,两手揣在裤兜里,忽然说:“小王,你比我小八岁是吧?”我说是啊,我四十四。他点点头:“我五十二。”然后又没话了,背着手往前走,我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热栗子,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的,问年龄问得没头没尾的。
日子过得顺了之后,他话多起来。晚饭后有时候不急着回屋,坐在沙发上跟我闲聊。他说他年轻时候在机械厂当技术员,画图纸,手稳得很,后来厂子倒了,他出来给人修家电,修了十几年,腰就是那会儿常年弯腰蹲着给蹲坏的。说他儿子在深圳,做手机软件的,一年到头忙,过年回来待三天就走。说他老伴是乳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从确诊到走不到半年。说这些的时候他声音很平,眼睛看着电视屏幕,可电视里播的是广告,他根本没在看。
我也有忍不住说自己的时候。我跟他说我男人以前在建筑队,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没了,那年我三十六,闺女刚上初中。这些年我就在城里做保姆,东家换西家,闺女去年大学毕业在省城找了工作,还没结婚。他说那你闺女挺争气。我说争气什么呀,挣那点钱只够自己花。他嘿嘿笑,说跟我儿子一样,翅膀硬了都不着家。
有一个周末,他儿子突然回来了,没提前说。那天上午我正在阳台晾衣服,听见门锁响,还以为他出去买菜回来了。结果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高高瘦瘦的,跟他长得像,就是戴了副黑框眼镜。小伙子看见我愣了一下,问:“你谁啊?”我说我是你爸请的保姆。他哦了一声,把背包往沙发上一扔,进他爸屋里去了。
我听见他们在里头说话,声音时高时低。儿子嗓门大起来,说什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找什么保姆啊跟我去深圳”。他爸声音也高了,说“我在这住了一辈子了去深圳干什么”“你那是让我去给你看孩子”。后来儿子摔门出来了,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看见我在厨房摘菜,走过来跟我说:“阿姨,你多费心,我爸脾气倔,有事你给我打电话。”留了个手机号就走了。那天晚饭他爸吃得很少,筷子扒拉来扒拉去,吃完把碗一推,说:“我不去深圳,死也死在这屋里。”我说您跟孩子置什么气呢,他也是担心您。他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儿子走了之后没几天,他晚上看电视的时候突然问我:“小王,你在这干着还行吧?没想着换别家吧?”我说这才干了不到俩月,换什么换。他说:“我怕你嫌我脾气臭。”我说您脾气是有点臭,但还行,能忍。他笑了,笑声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嘎嘎的,像鸭子叫。那天晚上他放电视一直放到十点多,我催他睡觉他才起身,走到走廊口又折回来,从茶几底下摸出个纸袋子递给我,说:“前天逛超市看见的,不知道你穿多大的,买了双棉拖鞋,你试试。”我打开一看,是双暗红色的厚底棉拖,里头带绒的,标签上写着三十九块九。我说您花这钱干什么。他说你那塑料凉拖冬天穿不冷啊?换了吧。
我低头把塑料凉拖脱了,换上新棉拖。软和,脚伸进去暖乎乎的。他站在旁边看着,说:“大小还行?”我说行,正好。他点点头,背着手往自己屋走,走到一半回头嘟囔了一句:“你脚小,好买。”我坐在沙发上没动,脚趾头在棉拖里蜷了蜷,心里头说不上来什么滋味。一个五十二岁的老头子,逛超市看见棉拖鞋能想起我来,这事儿不大,可我这十几年给人当保姆,头一回有人给我买东西。
天越来越冷了。暖气片烧起来之后那间小储物间暖和不少,晚上睡觉不用缩成一团了。有一天晚饭我炖了个排骨汤,他喝了两碗,额头上冒了汗。他拿纸巾擦嘴的时候忽然说:“小王,你要是不嫌弃,以后就别找别家了,就在我这干到干不动为止。”我看他一眼,他脸上表情挺认真的,不像是随口一说。我说您这话说得早了点,才干了俩月就说到干不动了。他说:“我看人准,你干活实在。”停了停又补一句:“人也实在。”
我低头收拾碗筷,没接话。他坐在沙发上翻手机,翻了一会儿说手机屏幕看不清,让我帮他看看这条短信什么意思。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条话费提醒,我给他念了一遍。他“哦”了一声,没有要拿回手机的意思。我退回去擦桌子,余光看见他还在看手机,可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他就是在捏着个黑屏搁在膝盖上,不知道想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铁架床一动就吱呀响,我不敢大翻身,就那么直挺挺躺着。我琢磨他说那句“干到干不动”的意思,又琢磨他买棉拖鞋的事儿,再琢磨他儿子回来那天他发火说“死也死在这屋里”的时候,我为什么听着心里堵得慌。我想不出来个所以然,就是觉得这屋子比刚来那会儿暖和了,可又好像不全是暖气片的功劳。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粥,他在屋里咳嗽了两声,趿拉着拖鞋出来,经过厨房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早啊”。我说早,粥快好了。他站在门口没动,搓了搓胳膊说:“今早有点冷,你屋里暖气够不够?”我说够,暖和着呢。他点点头往卫生间走,走到一半又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说了句:“你那屋窗户漏风,我下午拿胶条给封一下。”我说您腰别弯腰了,我自己弄就行。他摆摆手:“不碍事,封个窗户还封不了?”
我站在灶台前搅粥,锅里的米汤咕嘟咕嘟冒泡。我听着卫生间里他刷牙的声儿,水龙头哗哗响,间或咳一声。窗外天还没大亮,对面楼的厨房灯一盏一盏亮着。我忽然就笑了——这些日子我老琢磨他什么意思,可人家也未必有什么意思。一个腰不好的老头子,一个做保姆的中年妇女,同住一个屋檐下,他给我买双棉拖,我给他贴片膏药,他怕我屋里冷要给我封窗户,我怕他摔了半夜爬起来扶他。这些事搁在旁人眼里兴许什么都算不上,可搁在我心里,就跟那排骨汤似的,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热气顶到嗓子眼,想压都压不住。
粥熬好了,我关了火。他洗漱完出来,头发湿着,手巾搭在肩膀上。我把粥盛好端上桌,又夹了块腐乳搁他碗边上。他坐下来,筷子举到一半忽然说:“小王,下礼拜天我过生日,儿子说不回来了,你……你晚上多做俩菜吧。”我说行,想吃啥?他想了想,说:“包饺子吧,猪肉白菜馅的。”我应了一声好。他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来:“你会包吧?”我说会,我包的饺子我闺女能吃三十个。他嘿嘿笑了,说:“那我也吃三十个。”
我把抹布往水池里一扔,转身去阳台拿拖把的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嘴角是翘着的。五十二了,过个生日还得跟保姆商量吃什么馅的饺子,这事儿说出来都让人笑话。可我看他在饭桌前坐得板板正正的,腰杆挺不直还硬撑着,喝粥喝得呼噜呼噜响,我就觉得心里头那块地方被人拿小锤子轻轻敲了一下,不疼,就是有点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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