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压在箱底的蓝皮本子
陈玉芳是去年腊月才翻出那个蓝皮本子的。家里要换暖气片,得把床底下的樟木箱子挪开,箱子太沉,她拽的时候把底下的牛皮纸袋带出来了,纸袋散开,掉出个硬壳本子,封皮上印着“土地使用权证”五个金字,已经磨得只剩“土”和“证”能认。
她蹲在满地灰尘里翻开来,纸张发脆,哗啦响。土地使用权人那一栏写着她的名字,陈玉芳,公章是深圳市国土局,日期是一九九一年十一月。宗地位置:福田区皇岗村北侧。面积:一百二十平方米。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脑子里轰地一下,想起自己居然还买过这么一块地。
那年她二十六岁,在深圳电子厂流水线上焊电路板,一个月挣四百二。皇岗村北侧那片地,当时还是一片荒坡,长满了两人高的茅草,旁边是几个推土机推出来的土包,再往前二百米,就是深圳河,河对岸就是香港。卖地的是个本地村民,姓庄,四十来岁,穿双人字拖,蹲在村口大榕树底下跟人下象棋。陈玉芳路过时听了一耳朵,说庄哥要卖地,三十万,一次性付清。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上了心。回宿舍翻出存折看了又看,一万六千三。又给老家打电话,她爹在电话那头吼:“你疯了?三十万买块长草的地?”她妈接过电话,小声说:“玉芳,咱家刚盖了房,你弟还要娶媳妇,拿不出钱。”
陈玉芳没再问家里要。她找了厂里三个四川姐妹,一人借了两万,又找车间主任老徐签了张八万的借条,利息按银行算。老徐借她钱那天,把她叫到办公室,推过来一个信封:“玉芳,你这是赌。赢了是命,输了别怨人。”她把信封揣怀里,说徐哥,我要是输了,给你白干三年。
钱凑够那天是九一年十一月十七号,她记得清,因为庄哥嫌她磨叽,涨了两万。她咬着牙从老乡那儿又挪了两万,凑齐三十二万,跟庄哥去镇国土所办了手续。蓝皮本子拿到手,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觉得像做梦——三十二万,换来一个写着名字的本子,地上长的还是草,连根草都没拔走。
后来那片地一直没动。九三年有人要买,出八十万,她没卖。九七年又有人来问,出到两百万,她还是没卖。那时候她已经不干流水线了,在华强北摆柜台卖电子元器件,攒了点钱,把欠账还清了,还剩几万。但她始终没敢动那块地的主意,总觉得不是时候。零三年女儿要上学,她男人劝她把地卖了换套学区房,她犹豫了三天,最终没卖,找亲戚又凑了凑,买了套小两居。一零年女儿考上大学,家里急用钱,有人出到八百万收那块地,她动摇了,跑去看了那块地——那时候皇岗村已经拆得差不多了,那块地夹在两个楼盘中间,荒着,长满野草,铁皮围挡上贴满了小广告。她站在围挡外面看了半个钟头,回来跟中介说,再等等。
这一等又是十几年。去年翻出本子那天,她给女儿打电话,女儿在电话那头帮她查了查,说妈,那块地现在在人家开发商的规划范围里,旁边楼盘卖十二万一平。一百二十平,你自己算。
陈玉芳蹲在地上算了两遍,然后站起来,把蓝皮本子锁进了衣柜最里头那个铁盒子里。她没跟任何人说这个数,连她男人都没告诉。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她一个人坐地铁去了趟福田,找到那块地。围挡已经换成崭新的绿植墙了,上面挂着效果图,要建个商场。她绕着走了一圈,在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前站住了,买了根山楂的,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
卖糖葫芦的大姐问她看啥呢,她说看地。大姐笑,这有啥看的,都是人家的。陈玉芳没接话,把糖葫芦吃完,签子扔进垃圾桶,坐地铁回了龙华。
过年吃团圆饭,她弟问起那块地,说网上都传开了,姐你发大财了。陈玉芳夹了块排骨放他碗里,说发啥财,地在那儿搁着,我还是我。她弟不信,追着问到底值多少钱。她想了想,说值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年那个敢借八万块给我的车间主任,我得去看他一趟。老徐今年七十三了,住在宝安养老院,脑子还清楚,就是腿脚不利索了。
正月初八,陈玉芳拎着一箱牛奶两兜水果去了养老院。老徐坐轮椅上晒太阳,见她来了,眯着眼笑:“玉芳啊,那地卖了没?”她说没卖。老徐拍着轮椅扶手乐:“我就知道你不卖。当年借钱给你,我就看准了,你这人沉得住气。”陈玉芳蹲下来给他剥橘子,说徐哥,当年那八万,现在能换好几百个八万了。老徐接过橘子瓣,吃了,摆摆手:“那跟我没关系。我借你的是八万,你还了我九万二,咱两清。后面的钱,是你自己熬出来的。”
从养老院出来,陈玉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路边有家中介,玻璃窗上贴着二手房信息,她瞄了一眼,龙华的老房子都挂到六万多了。她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又按了一遍那个数,然后锁了屏,骑上电动车去菜市场了。
晚上她男人问她去养老院看老徐咋样,她说挺好,能吃饭能骂人。男人又问那地到底咋打算,她说先放着吧,等商场建起来再说。男人嘟囔了一句“放着放着就老了”,她没搭理,转身去阳台浇花。那几盆绿萝是女儿上高中时买的,养了十几年,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她浇水的时候想,当年那个蹲在村口看人下棋的庄哥,要是知道那块地现在值这个数,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又一想,人家当年拿了三十二万,在八九十年代那也是巨款,指不定早就在别处赚得盆满钵满了。
她把喷壶放下,回屋从铁盒子里拿出蓝皮本子,翻开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塞回衣柜最里头,拿几件旧棉袄压上了。女儿发微信问她在干嘛,她回了句:在算一笔旧账,算完了,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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