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美国旧金山联邦法院对芯片专家陈正坤发出通缉令,指控其窃取美光公司商业机密,FBI官网挂出25万美元悬赏公告。
这起案件从始至终不只是一桩知识产权纠纷——它和福建晋华的DRAM量产冲刺、和美国的出口管制,几乎是同时发生的。
先看人。
陈正坤深耕半导体行业数十年,早年毕业于台湾的清华大学物理系,后赴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深造,毕业后留在硅谷做芯片研发,先后任职于英特尔、美光。
2013年美光收购台湾瑞晶电子,他出任美光台湾子公司总裁,负责25纳米DRAM的制造业务。但据公开报道,即便身居高位,他也碰不到美光最核心的底层技术。
2015年,陈正坤辞去美光职位,加入台湾联华电子。当时国内正大力推进存储芯片国产化,DRAM是最大的空白之一。
2016年2月,福建晋华集成电路有限公司在晋江成立,由福建省属国企牵头出资,目标是建一条自主可控的DRAM生产线。陈正坤作为核心技术带头人,促成联电与晋华的技术合作,随后出任晋华总经理,全面负责研发与量产。
他带团队扎根晋江厂区,从无尘厂房建设到设备调试,从工艺参数打磨到良率提升,一步步啃。到2018年,晋华32纳米DRAM工艺已经接近量产标准。
2017年,美光先后在美国和中国台湾地区提起民事诉讼,称联电与晋华通过跳槽员工窃取商业机密。原本是企业间的纠纷,之后事态一步步升级。
2018年10月29日,美国商务部把福建晋华列入出口管制“实体清单”,理由是晋华“即将形成的大规模产能可能威胁美国供应商的生存”。
禁令生效当天,所有美国设备供应商的驻厂技术人员撤离,已下单未交付的高端设备暂停发货,泛林半导体、应用材料等厂商切断技术沟通渠道,连晋华采购的IBM生产管理系统也被远程停用。当时晋华一期产线七成设备依赖美国供应,刚见曙光的量产按下了暂停。
两天后,合作方联电宣布暂停与晋华的全部合作,负责工艺研发的团队整体撤出。设备断供加技术撤出,晋华陷入成立以来最困难的局面。
一个月后,美国司法部把民事纠纷升级为刑事案件,起诉福建晋华、联电及陈正坤等三人,罪名包括共谋从事经济间谍活动。
2020年6月,因陈正坤等人未赴美出庭,旧金山法院签发逮捕令,FBI在官网公开个人信息与悬赏。
但指控在庭审中并没有站住。据公开报道,检方提交的所谓“核心涉密材料”里,有部分内容竟是陈正坤1988年就公开发表的学术论文,技术原理早已公开,不属于商业机密;辩方律师指出,在数百万页材料中,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晋华使用了美光的专有数据;美方所称的87.5亿美元经济损失,也是美光单方面估算,没有第三方评估支撑。
僵持多年后,转机出现。2023年12月24日,美光与福建晋华达成全球和解,双方同意撤回对彼此的所有诉讼,六年官司就此结束。
2024年2月27日,美国加州北区联邦法院法官玛克辛·切斯尼裁定:检方未能证明晋华窃取美光专有数据,针对晋华的三项刑事指控全部不成立。判决生效后,FBI下架了官网上的通缉信息。
官司落幕,人没停。2025年,陈正坤因聘用合同到期卸任晋华总经理,转任技术顾问,仍在带团队推进设备国产化替代和工艺迭代。
晋华这几年也没等着。一边应诉,一边推进国产设备适配,把产线中美系设备的占比从最初的七成压缩到一成多,同时完成上千项自主专利布局,覆盖设计、制造全流程。目前12英寸晶圆厂月产能稳定在4万片左右,产品用在智能电视、工业控制、路由器等领域,在利基型存储市场站住了脚。
放大看,这不是一家企业的事。这几年长江存储、长鑫存储也在DRAM和NAND上实现突破,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在缩小,国产芯片的份额在提升。原本想通过管制限制中国存储产业,结果反而加快了国内产业链的自主化——设备、材料、工艺,都被推着往前走了一步。
科技竞争说到底是硬实力的竞争。司法手段和技术封锁能拖慢节奏,但改变不了产业往前走的方向。
陈正坤和晋华的经历,是中国芯片突围路上的一个截面:有挫折,有压力,也有不服输的韧劲。路还长,能确定的是,自主创新这条路,已经被走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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